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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心仙君》 · 林世杰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2

莫愁开始有意识地触碰那些带给她反应的东西。

她不知道别人找回记忆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自己的识海像一口深井。平时水面平静无波,可只要碰到特定的东西——一枚符文的笔画、一句咒语的节奏、一种糕点的味道——那井水就会翻涌,把封在水底的碎片卷上来。

碎片的画面模糊,声音断断续续,可她认得出来那个白衣女人。她认得出来那个跪在火海前的少年。她认得出来望月台上的白玉石阶、丹房前的老槐树、浮玉山山门上的铜铃。

这些画面拼不成完整的故事。可她隐隐约约感觉,拼图一旦完成,她就会知道自己是谁。

醒来后的第四天,她溜去了司厨。

翻墙的本事一点没退化,甚至比以前更利索了。脚尖在墙的木料堆上一点,手指搭住墙头借力一撑,整个人轻轻松松翻了过去。落地时裙摆沾了墙灰,她随手拍了两把,猫着腰穿过偏廊,推开了司厨的后门。

老周头正在揉面。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炖着汤,蒸汽把后厨熏得暖烘烘的。老周头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擀面杖。

“哟,姑娘你醒了?前天送去的桂花糕吃了吗?”

“吃了吃了。”莫愁拉过条凳坐下来,自来熟地端起案板上一碗凉面呼噜了一口。“大爷,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老周头笑呵呵地继续揉面:“你说。”

莫愁放下筷子,用手比划着:“有一种点心,面皮是糯米做的,里面裹赤豆沙,外层要炸得酥脆。咬开的时候,豆沙是流心的——不是凝固的馅儿,是咬一口会淌出来的那种。”

老周头的揉面动作慢下来。

他抬起头,一双老花眼盯着莫愁看了半晌。

“姑娘,你怎么知道这种东西?”

莫愁心里一跳:“怎么了?”

“这是浮玉山一带的做法。”老周头抹了把手,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汤。“三百年前的老手艺了,糯米裹赤豆沙,外头裹一层面糊炸,火候要恰到好处——早了皮不酥,晚了豆沙就凝了。这东西叫‘流沙炸糕’,浮玉山的仙尊最喜欢吃。”

莫愁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今还有谁会做吗?”

老周头摇头:“早没人做了。一来方子失传得差不多,二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浮玉山那场大火之后,但凡跟琉璃仙尊沾边的东西,都慢慢淡了。大伙嘴上不提,心里有数。”

莫愁攥紧筷子。

“大爷,你会做吗?”

“我这手艺是从我曾祖那儿传下来的,曾祖当年在浮玉山当过厨役。”老周头捋着胡子,有些得意,“方子不全,但大差不差。姑娘想吃?”

“想。”

老周头看她一眼。莫愁坐在条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杏眼里亮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光。

老周头没再多问。他把围裙系紧,从面缸里舀出两碗糯米粉,又从柜子里翻出攒了半年的赤豆沙罐头。

“得花些功夫,你坐着等吧。”

莫愁没坐着等。她站起来,站到灶台边上,看老周头揉面、调豆沙、拌面糊。老周头的手法粗糙,步骤也打了几次磕巴——毕竟是三百年前的方子,能记个大概已经不错了。可莫愁看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不是模仿老周头。

是纠正。

老周头调面糊时多加了水,她的手指就蜷了一下——像被某个记忆里的标准提醒“不对”。

老周头在豆沙里放了糖,她又缩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边说“太甜了,她会嫌腻的。”

那个“她”是谁?

莫愁不知道。可手指知道。

炸糕出锅时,司厨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油香。老周头夹了一个搁在盘子里,推到莫愁面前。

“尝尝。不知道对不对你那个味儿。”

莫愁看着那枚炸糕。

体积不大,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冒着细密的热气。糯米面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味,钻进鼻子里。

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面皮在齿间碎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的豆沙是半流半凝的——老周头的手艺毕竟不是原版,馅心没有像她记忆里那样淌出来,可味道大差不差。

那一口咽下喉咙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眼泪直直滚落。

不是抽泣,不是哽咽,是毫无征兆的泪珠从眼眶里直直坠下。一滴,两滴,三滴,砸在灶台上,凝成琉璃珠,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周头吓了一跳:“姑娘?烫着了?”

莫愁没说话。她嘴里还含着那口炸糕,眼睛直愣愣盯着虚空某处。

那颗最先落下的琉璃珠里,封存着一帧画面。

比从前任何一颗都清晰。

白衣女子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沾满糯米粉。她面前是一个青瓷大碗,碗里放着几颗刚包好的生炸糕。她正把其中一颗放进油锅,油花溅起来,她侧身一躲,回头对身后的人笑。

那张脸终于能看清五官了。

清冷绝尘的眉眼,因为沾了满脸面粉而显得不那么高不可攀。鼻尖上粘着一小块面团,她没注意。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那枚炸糕上——还有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回头时说了什么。画面没有声音,可莫愁读出了她的口型。

“别告诉你师兄,这锅我要一个人吃。”

身后那个人走进画面里。

更年轻的云厌。穿着素白锦袍,腰带松松垮垮,头发用一青色发带随便扎在脑后。他抱臂靠在灶台边,低头看白衣女子,表情不是恭敬,不是疏离——是一个徒弟对师父毫无办法的纵容。

他开口。声音穿过三百年,清晰地落在莫愁耳朵里。

“师尊,你又偷吃炸糕,回头牙疼别找我哭。”

白衣女子回过头,把炸糕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回了一句:“不找你找谁?你师兄又不会管我。”

少年云厌皱眉:“师兄不管你就找我?”

“废话。你是阿厌。”

你是阿厌。

那四个字重重砸在莫愁心上。她的手指攥紧桌沿,攥得指节发白,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她没弯腰去捡。

“姑娘?”老周头手足无措,“怎么了这是?不好吃吐出来就是——”

“好吃。”

莫愁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很好吃。”

她抬手擦眼泪,擦不。索性不擦了,蹲下身,缩在灶台角落里捧着那块琉璃珠,嚎啕大哭。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某种比伤心委屈更深的东西正在她口膨胀,膨胀到肋骨都跟着疼,膨胀到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可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那白衣女子和她什么关系。不知道少年云厌和她什么关系。可她知道自己为一个人哭成了这副鬼样子。

老周头慌得围裙都没解,连滚带爬地往司厨外跑,边跑边喊:“来人啊!那姑娘啃了口点心就疯了!快叫司主!”

莫愁蹲在灶台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掉在地上凝成珠子,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里都封着模糊的画面——白衣女子在灶台边偷吃炸糕,白衣女子在望月台上捡琉璃碎片,白衣女子在丹房里对着满墙符文皱眉,白衣女子在某个深夜推开殿门,对外面石阶上打坐的少年说:“阿厌,夜深了,回去吧。”

那少年抬起脸。月光落在他脸上,年轻,净,眼里全是星子。

莫愁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老周头的呼救声都远了——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跑的,是走的。很快,但很稳。脚步声停在司厨后门口。

云厌赶来时,莫愁已经擦了眼泪。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把脸,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还红着,可已经不哭了。她从那堆琉璃珠里挑了一颗攥进手心,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把剩下那半块炸糕塞进嘴里。

嘴里含混不清:“大爷手艺不错,改天教我做。”

老周头站在云厌身后,一脸见鬼的表情。

云厌扫了一眼灶台上散落的琉璃珠——七八颗,每一颗都在光下泛着淡青色的灵光。又扫了一眼莫愁红通通的眼眶,和那只攥紧的、手背上还沾着泪痕的拳头。

他没问。

莫愁把炸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司主大人怎么来了?想念大爷的手艺了?来,尝一个。”

她递过去一枚炸糕。

云厌没接。他看了她很久。那张脸刚哭过,眉眼间还带着没散尽的悲恸,可她笑得没心没肺,乐呵呵地推销手里的炸糕,活像个在集市上叫卖的小贩。

“走。”

莫愁一愣:“去哪儿?”

“偏殿。”

“我还没吃完——”

“带上。”

莫愁哦了一声,从灶台上又抓了一个炸糕揣进袖子里,跟着云厌走出司厨。路过老周头身边时,她还拍了拍老周头的肩膀,咧嘴笑道:“大爷,回头我来学手艺,你可得收我这个徒弟。”

老周头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灶台上那七八颗发光的琉璃珠,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那晚回到偏殿,莫愁关上门窗,点上灯,把那颗攥了一路的琉璃珠放在灯下。

珠子里的画面已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白衣女子回头的瞬间,鼻尖上的面粉,嘴角的笑,还有她目光落定的方向——那是画面外的一个位置,没被收进这帧画面里。

可莫愁已经知道那里站着谁了。

她把琉璃珠翻过来,在珠体内侧的曲光折射层中,发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细节——白衣女子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穿着素白锦袍。

太高了,不可能是年轻弟子。是成年男人的身形。

是她回头的方向。

莫愁把珠子贴在灯罩边,用烛火的光透进去。瞳孔倒影放大了一点点——勉强能看出那个影子的轮廓。肩宽腰窄,脊背挺直,披散的长发未束。

不是少年云厌。

是成年后的云厌。

那枚炸糕的记忆,是三百年后的重逢。不是三百年前旧事。

莫愁的手指顿住。

她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白衣女子回头笑的方向,站着的不是少年弟子,而是一个成年男人——那身形、那姿态,像极了这几天守在她殿外石阶上的云厌。

可她识海里那个声音分明是少年的。年轻的、无奈的、纵容的——那是三百年前的声音。炸糕的味道也是旧式的,浮玉山的古法,三百年前的配方。

她握着珠子靠在墙上。

两段记忆叠在一起。三百年前浮玉山灶台边的那个瞬间,和三百年后某个她不该记得的瞬间——两个在同一个画面里重合。同样的炸糕。同样的白衣女子。同样的“阿厌”。

不一样的云厌。

一个还没有失去过。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

莫愁把琉璃珠攥进手心。珠子贴着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微微发烫。

她没有把这颗珠子交给云厌。

之前每一颗琉璃泪她都交出去了——要么被云厌取走,要么她自己拿给他。可这一次,她把珠子塞进枕头底下,压在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

她决定自己去查。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知道那些碎片最终会拼出什么。可她有预感——下一次触发时,可能会让一些东西再也无法隐藏。

枕头下的琉璃珠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青光。

像一颗还没有熄灭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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