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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心仙君》 · 林世杰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1

莫愁在道观里养了五天伤。云厌每早出晚归,去府衙提审冯三,核验账册上的每一笔记载。第七名被骗的宋氏寡妇还活着,被接到青州府衙当堂作证。她跪在堂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冯三把她锁在柴房饿了三天,她画押把亡夫的绸缎庄转让。说到最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是她被关在柴房时咬破手指写在衣襟上的遗书。

冯三跪在堂下抖如筛糠,那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响。云厌坐在案后,一字未动地看着他磕完。

“冯三,罪证确凿。受害女子七人,骗取钱财共计白银五千八百两,死一人未遂,关押虐待一人,勾结捉妖师徇私——”

“大人饶命!小人全招全认!”

冯三抬起脸,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混着眼泪淌了满面。那张半个月前还红光满面的肥脸,此刻灰败得像晒了三天的死面。云厌将案卷合上,在判词上落下朱笔。

“收押候斩。”

两个衙役上前架起瘫成一摊烂泥的冯三拖出公堂。陈广和年长捉妖师跪在阶下候审,云厌将二人腰间的捉妖师玉牌收走,停职一年,罚俸三年。

“不服可上告刑律司。”

陈广咬着牙没吭声,接了判词转身就走。走出大堂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同僚扶住了。云厌没再看他们,他收拾好案卷走出府衙时,看见莫愁蹲在门口石狮子上晒太阳。

她肩上的伤好了大半,纱布已经拆了,只贴了一贴膏药。看见他出来,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

“判了?”

“收押候斩。”

莫愁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没说什么“得好”,也没露出快意的表情,只是沉默地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开口:“那宋寡妇的铺子和宅子能拿回来吗?”

“能。冯三名下的产业会充公变卖,按账册记载悉数返还。”

“那就好。”莫愁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比我自己了他管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云厌听出了那里面的意思。她了三个负心汉,解了一时之恨,可那些受害的女子什么都没拿回来。冯三被处斩,反而能让宋寡妇拿回亡夫的铺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临时道观。云厌收拾了行装,将冯三案的卷宗封入玉简,又在道观后院画下一道传送法阵。法阵落成的瞬间,地面的符纹泛起淡淡银芒,在正午的光下几乎看不见。

莫愁站在法阵边上探头探脑。

“这就是回天界的路?”

“嗯。”

“走进去就行?”

“嗯。”

“那我进去了?”她伸出一只脚悬在法阵边上,抬头看云厌,“不会把我传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吧?”

“不会。”

莫愁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身子歪了一下,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拽。她下意识去抓云厌的袖子,云厌已经先一步跨入法阵,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银光骤然大盛,道观的院墙和屋瓦在光芒里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彩。耳边的风声轰地炸开,像千百口钟同时敲响。莫愁死死攥着云厌的袖口闭紧了眼,肩上的膏药在传送的灵力震荡下差点脱落,还是云厌按住她的后背才稳住。

前后不过三息。

光芒褪去,脚下重新踩实。莫愁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大门前。那大门高得离谱,门柱是整整的通天白玉,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上书三个大字——捉妖司。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云道,左右各列十二尊石兽,脚下铺的青石砖缝里长着银色的苔藓。抬眼看,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琉璃瓦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更远处,云雾翻涌如海,隐隐透出仙鹤穿梭的身影。

“这、这……”莫愁瞪大了眼睛,“你们天界地上不是铺云的?”

云厌看了她一眼:“谁告诉你铺云的?”

“我自己猜的。”她蹲下去摸了把地面的青砖,砖面温润微凉,还带着极淡的灵光。她哇了一声,又站起来仰头看那块匾,嘴里啧啧有声。

“捉妖司。好大的气派。比我住那乱葬岗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白芷走出来,身穿副使官袍,腰间挂着玉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云厌时眉眼微展,随即看见他身侧那个东张西望的姑娘,脸色当即冷下去。

“司主回来了。”

“嗯。”云厌侧身,“这位是——”

“青州命案的嫌犯莫愁。”白芷替他说完,“我已看过。司主将她带回司中审问?”

“嗯。安排偏殿看管,不得苛待。”

白芷的目光在莫愁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云厌捕捉到了——白芷打量莫愁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落了灰却价值连城的东西,审视、警惕,还有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什么。

“是。”白芷低头应下。

莫愁倒是自来熟,冲白芷拱了拱手:“这位姐姐你好,我叫莫愁。你们这儿管饭吗?我路上走了挺远——哦不对,传了挺远。饿了。”

白芷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莫愁跟着白芷进了捉妖司大门,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前院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厢房的窗棂雕着各种妖兽纹样。院中一座巨大的晷,晷面是整块墨玉,晷针投下的影子顺着刻度缓缓移动。几个值岗的捉妖师看见白芷领着个陌生女子进来,都拿眼睛瞟,被她冷脸一扫全都收回目光。

云厌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莫愁的背影——她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边走边对两边的石雕指指点点,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时不时去摸脖间的玉牌。

白芷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始终没有回头。她推开偏殿的门,带莫愁走进去。这间偏殿在捉妖司最东边,离主殿最远,殿内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梁上结满蛛网,香炉里积着陈年的冷灰。一张旧木桌,一把瘸腿的椅子,墙角倒着一张草席。

“你就住这里。”白芷的声音毫无温度。

莫愁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吸了吸鼻子,忽然龇牙笑出来。

“不错。比乱葬岗强,至少不漏雨。”

白芷没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放在桌上,又抽出三张空白的符纸压在玉牌下面。她的动作利落而冷淡,每个步骤都像在执行一套走过无数遍的流程。

“看管规矩,我只说一遍。不得擅离偏殿,不得动用灵力,每交三遍自省书。用桌上那张符纸写,写满三张,交到西厢房值事处。”

莫愁听得一愣一愣的。

“自省书?自省什么?”

“自省你所犯罪行。”白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像笑,倒像某种被压下去的别的情绪,“你了三个人。每自省,连交多少天看你态度而定。”

“那饭呢?”莫愁最关心的只有这个,“饭管够不?”

白芷已转身走到门口。听见这句问话时脚步顿了顿,冷冷扔下三个字。

“按时送来。”

她跨出门槛,反手带上殿门。门板合上的瞬间,莫愁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不是门闩,不是锁,而是一道封禁结界落下时特有的低吟。她脸上的嬉笑没有收,但那层笑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墨玉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符文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是一道禁锢。

“好家伙,连门都不出还有三重封。”她把令牌放下,往墙角的草席上一躺,“那姐姐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我欠她钱了?”

云厌回到静室,关上门,从怀中取出琉璃心和那几颗琉璃珠。

这间静室是他在捉妖司最常待的地方。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四壁无窗,全靠墙上嵌着的夜明珠照明。三百年来他在这里查阅过无数卷宗,提审过无数妖犯,那颗琉璃心始终安安静静躺在他口。

熄灭了的光不会再亮。打碎了的琉璃不会再愈合。这道理他用了三百年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直到现在。

他把琉璃珠一颗颗摆在桌面上。一共七颗,大小不一,最大的像莲子,最小的比米粒还细。每颗珠子里封存的光点不一样多——多的封了七八个,少的只有一两个凑在一处明灭。珠子表面温润如玉,触手生温,像是刚从活人体内取出来的。

云厌将琉璃心放在珠子中间,以灵力为引将它们串联。

那些珠子被灵力牵引着轻轻震颤,从桌面上浮起来,一颗接一颗地贴附在琉璃心的表面。每一颗落上去都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脆响,像冰裂,像琉璃盏碎掉时的回音。七颗珠子全部融入之后,琉璃心表面的裂纹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灼热的、猛烈的亮。

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穿过薄云铺在檐角上。那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片薄薄的光幕。

破碎的画面在光幕里浮现——冲天的火光,碎裂满地的琉璃盏残片,还有那个跪在火海正中央的身影。长袍被大火烧得支离破碎,长发在灼热的气浪里翻卷。那身影的肩膀剧烈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她一辈子都没有学会弯腰。

画面比上次多持续了三息。

云厌看见她的手——双手按在碎裂的琉璃盏上,碎片的棱角割破掌心,血沿着裂纹淌进琉璃盏内部。她在灌注自己的心头血。每一滴血落进盏里,她的身形就透明一分。

她在用命填琉璃盏。

画面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几百层水波传过来。但那语调云厌听得出来——是往生咒,是琉璃仙尊念了几千几万遍的超度经文。

她在超度谁?

画面骤然碎裂,光幕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琉璃心落回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云厌的指尖在发抖。

他见过这幅画面——不,他没见过。三百年前他跪在师尊陨落的火海里时,只看到大火和浓烟,看到琉璃盏的碎片混在灰烬中四处飘散。他没有看到师尊往盏里灌注心头血的画面。

那是因为当时他已经跪不下去了。他在火海里找了七天七夜,找到最后精疲力竭,晕倒在她的尸身旁。

可这些琉璃珠封存的画面告诉他——在他晕过去之后,琉璃仙尊还在做一件事。她在用最后一丝神魂,用所剩无几的心头血,去修补那只碎裂的琉璃盏。

为什么?

琉璃盏是用来净化天河水源的。仙尊陨落之后,三界有的是替代法器。为什么要用命去填?为什么连神魂都不要了?

云厌攥紧那颗琉璃心,指节咔咔作响。他心中那棵荆棘已经疯长到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每一刺都扎着一个疑团,每一个疑团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正躺在偏殿的草席上,叫着肚子饿,管白芷叫姐姐。她身上有她的剑伤、她的烙印、她的往生咒、她的琉璃泪。可她又不是她。

她怕雷雨,她啃烧鸡啃得满手油,她蹲在乱葬岗坟头上跟人说胡话,这些琉璃仙尊都不会。她的魂魄像一个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容器,每一块碎片都来自琉璃,拼起来却成了另一个人。

云厌把琉璃心收回怀中,重新系好暗袋的带子。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带子系得稳稳当当。因为他在这个静室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放她走。

不止因为那些疑团,不止因为他要查出三百年前那场火背后的真相。还因为那个三百年来从未动摇的心,在乱葬岗见到她时裂开了第一条缝。那条缝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三后,白芷按例来偏殿收取自省书。她推开门时,看见莫愁正趴在桌上写字。三张符纸已经写满了两张,第三张正写到一半。墨是桌上的陈墨,笔是秃了毛的旧笔,莫愁握笔的姿势倒像模像样。白芷走到她身后,目光扫过符纸上的字迹——然后微微变了脸色。

不是因为内容。所有“自省书”的内容都千篇一律:我犯了戒,我忏悔,我以后好好做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可莫愁写字的笔锋收束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那一挑的弧度很难模仿。白芷见过那种笔锋,在三百年里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写过。那个人是琉璃仙尊。

“你这字,”白芷拿起那张自省书,“跟谁学的?”

莫愁抬头看她,眨了眨眼:“不知道啊。我乱葬岗捡了本破字帖,叫什么……《灵飞经》?照着描了几笔。”

白芷把符纸收进袖中,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莫愁忽然开口。

“白芷姐姐,晚饭什么时候送来?”

白芷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等着。”

她跨出门槛,封禁结界再次落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芷沿着长廊往西走,走过两道月拱门,在无人的拐角处停下脚步,从袖中抽出那三张自省书。她看着那几行字里一个个微微上挑的收笔,指节越攥越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尖快把符纸戳出窟窿。

她把符纸折好收回去,重新迈开步子。脸上还是那副冰冷淡漠的模样,但攥在袖中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

与此同时,在捉妖司主殿静室里,云厌正坐在案前批阅积压的公文。一只灵雀穿过窗棂飞进来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嘴里衔着一枚白玉简。云厌取下玉简按在眉心,灵力探入——里面是灵雀传回来的画面。画面里,深夜的偏殿院墙上,莫愁正骑在墙头往下跳。动作利索得不像有伤在身的人,落在墙外草地上一个翻滚就站起来,掸了掸衣裳往司厨方向摸去。

云厌放下玉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心的边缘。那个从乱葬岗上就开始萌发的猜测,此刻已经长成了他心口上一片无法忽视的荆棘。这个人,不是琉璃。但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块碎片,都来自琉璃。包括她翻墙的利落身手,包括她写的字,包括她在雷雨天念往生咒,包括她做梦时喊的那声“师尊”。

而他最不敢承认的是——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在意的究竟是那些碎片,还是那个翻墙偷吃之后还会给老司厨捏莲花糕的姑娘。

在捉妖司西北角最高的那座阁楼上,值夜的捉妖师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罗盘。忽然一道极细的符火穿过云层落在罗盘上,符火散开,化成几行小字。

他看完后脸色微变,扭头望向偏殿的方向。犹豫片刻,取出一枚特制的密报符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云厌司主已将妖女带回捉妖司,安置偏殿看管。妖女身上确有不寻常之处,似与琉璃仙尊有关联。司主待她非同寻常。

符纸燃起一道青焰,化作流光穿过窗棂,冲向重重云海之上。云海之上,天庭的轮廓在晨光里巍然耸立。那道流光穿过南天门,穿过刑律司的殿门,落在凌渊案头。

凌渊正批阅各地送上来的妖患奏折。他拿起那张密报展开看完,面无表情地翻到背面。背面附着一幅用符墨勾勒的摹画——画的是一个姑娘脖间玉牌的符文图案,笔法虽粗疏,但每一笔都不曾画错。

凌渊认得这个符文。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本命功法的核心符文。这东西应该随着她一起埋在仙陵棺椁里,留在天河源头那片再无人涉足的禁地。如今却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气息里,被另一双手写下她的笔锋,被另一双眼在雷雨夜里念出她的往生咒。他合上密报,搁在烛火上烧掉。然后取出一道空白符纸,提笔写字。

“查清楚那妖女的来历。若真是琉璃余孽,不必回禀,直接清理。”

符纸燃起。火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一闪即灭只剩一缕青烟。

而此刻偏殿里,莫愁正躺在草席上数房梁上的蛛网。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翻个身继续躺着,把脸埋进云厌那件还没还给他的官袍里。衣料上有淡淡的松木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然后被自己呛到了。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她把官袍扔到一边翻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隔壁殿阁漏过来的微光落在她脸上,照见她嘴角还挂着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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