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院墙上多了一只灵雀。
莫愁是第三天晚上翻墙时发现的。那灵雀通体银白,蹲在墙头歪头看她,豆大的眼珠子亮得像两颗碎星。
“看什么看?”
莫愁骑在墙头上,嘴里叼着发簪,冲灵雀龇牙。
“没见过饿肚子的人翻墙找食?”
灵雀不叫也不躲,就那么歪头盯着她。
莫愁懒得搭理一只鸟,翻身落地,轻车熟路往司厨方向摸去。
她没注意到,那灵雀在她离开后振翅飞起,在偏殿上空盘旋一圈,化作一道银光射向静室方向。
司厨后门,老周头正往灶膛里塞柴火。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今晚来晚了,骨头汤快凉了。”
“白芷那个冷面罗刹今天跑来查了三次房,我愣是等她换班才敢翻墙。”
莫愁蹲到灶台边上,接过老周头递来的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老周头在一旁揉面,瞥了她一眼。
“白芷大人今天在偏殿外头忙活了一下午,是你惹着她了?”
莫愁从碗沿上抬起眼。
“忙活啥?”
“不清楚。带着几个仙侍在偏殿周围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些灵石法器,像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莫愁放下碗。
“阵法?”
“嗯。我问了一嘴,她让我别多管闲事。”
老周头把揉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闷响一声。
“姑娘,你是不是又啥坏事了?”
“我能啥坏事?我连偏殿的门都没出过。”
莫愁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完全忘了自己正蹲在偏殿外头的司厨里喝骨头汤。
老周头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啊,少惹那位白芷大人。她那性子,记仇。”
“我不惹她,她照样记我的仇。”
莫愁把碗搁下,站起身。
“大爷,今晚我不学糕点了。我得早点回去,看看那位冷面罗刹在我院门口搞什么鬼名堂。”
她揣了两块桂花糕,翻墙回落偏殿时格外小心。
落到院里的瞬间,她先蹲在墙阴影里,仔细打量四周。
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窗纸还是那个破窗纸,蒲团还是那个硬邦邦的蒲团。
没什么不一样。
莫愁松了口气,猫着腰溜回屋里。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剥开荷叶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就是空气里多了股味儿。
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那种雷雨前空气里隐隐约约的焦燥味,淡淡的,若有若无,钻进鼻子里让人后脑勺发紧。
莫愁放下桂花糕,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满地碎瓦,风把墙角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一切都跟昨晚一样。
可那股焦燥味越来越浓。
莫愁皱起眉,关上窗,躺回蒲团上。
“大概是白芷在附近烧什么东西吧。”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
那股焦燥味还在鼻尖萦绕,像一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太阳。
她睡得不好。
整夜都在做梦。
梦里有人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背对着她,低着头在捡地上的什么东西。那背影瘦削挺拔,肩线单薄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冷。
莫愁想喊她,嗓子却发不出声。
她想走近,脚却钉在地上挪不动分毫。
白衣身影慢慢直起腰,手里捏着一片碎琉璃,转过头——
莫愁猛然睁眼。
天亮了。
她躺在蒲团上,后背全是冷汗。
“什么狗屁梦。”
她嘟囔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头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往外拱。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大亮,该去司厨找老周头蹭早饭了。
莫愁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草屑,推门出屋。
她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门槛外头就是偏殿外头的甬道,昨天她还从这儿翻出去过。
她抬起右脚,跨出门槛。
脚尖落地的瞬间,周围景象骤然扭曲。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刹那全部消失。
风不吹了,鸟不叫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甬道像被揉皱的画纸一样褶皱起来,青石板路扭曲成漩涡,两旁的墙壁向中间挤压,天空变成一片晃动的灰白。
莫愁想收回脚,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底传来,把她整个人往前拽。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一下子被吞了进去。
周围的景象碎成无数碎片,又重新组合。
她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石台上。
脚下是温润的白玉地砖,每块砖上都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石台悬在万丈高空,四面云雾缭绕,远处有仙鹤成行飞过。
石台中央竖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望月台。”
莫愁念出这三个字,心口猛然一缩。
她认得这里。
她没来过这里。可她的脚认得这些地砖的触感,认得这石台的温度,认得这云雾里夹杂的松香。
她认得望月台。
石台上起风了。
风从四面八方的云雾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风中有人。
那人站在石台边缘,背对着她,白衣胜雪。袍角在风中翻飞,银白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侧。
那背影瘦削挺拔,肩线单薄,周身散发着清冷的灵光——是仙尊品阶才有的纯白法袍。
那人低着头,俯身捡地上的什么东西。
手指修长白皙,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琉璃,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被碎片割伤。
莫愁的呼吸停滞了。
她认得这片琉璃。
不——她不认得。可她的手指记得。她的手指记得触碰这片琉璃时的温度、质感,记得把碎琉璃拼回原状时指尖的颤抖。
白衣身影直起腰,手里捏着一片碎琉璃,转过头。
莫愁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清冷绝尘,眉眼含霜,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下压,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孤意。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可那双眼——那双眼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压着滚烫的岩浆。
白衣女子看着她,开口。
“你偷了我的命牌。”
声音如碎玉相击,冷而清,一字一字砸进莫愁耳朵里。
“还想偷我的人生?”
莫愁后退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可她退了,脚后跟磕在望月台的石阶上,踉跄了一下。
白衣女子步步近。
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玉地砖便碎裂一块。碎片里倒映出无数画面——云海翻涌的浮玉山、雕栏玉砌的丹房、案上摊开的卷轴、灶台前半成型的莲花糕。
还有一个人。
那人跪在火海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
是云厌。
更年轻的云厌,穿着三百年前的弟子服饰,眉间还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竖纹。
“你偷的不止是我的命牌。”
白衣女子走到莫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偷的是他看我时眼里的光。”
莫愁想开口,想说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故意偷你东西的。
可她张不开嘴。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有什么从识海最深处翻涌上来,压着她的舌,不让她说话。
白衣女子的手抬起来,冰凉的指尖抵在莫愁眉心。
“你以为你不记得,就不是你了吗?”
指尖刺入皮肤。
不是真的刺入——是灵力。冰凉的灵力从眉心灌进来,直直扎进识海深处。
莫愁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她看见了。
她看见望月台周围升起滔天漆黑火焰,仙鹤惊飞,松柏成灰。
她看见白衣女子站在火海中,用手里的碎琉璃割开自己的手腕,将涌出的血滴在一块新雕的玉牌上。
她看见那玉牌上刻着符文——和她脖间玉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她看见白衣女子把玉牌放进一个年轻弟子的掌心,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听不见声音。可她读得懂口型。
那句话是——
“云厌,替我活。”
白光碎裂。
莫愁的身体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什么东西上。
她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东西,五感被完全剥夺。
只有那白衣女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一遍遍重复,像钉子钉进太阳——
“你偷了我的命牌,还想偷我的人生?”
“他是我唯一的徒弟,你凭什么让他对你心软?”
“你不过是我封进玉牌里的一缕人性,连自己的命都没有——你凭什么?”
莫愁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哭,流不出泪。
她只知道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那黑暗不是虚无的——黑暗里有东西,无数细碎的光点正往她的识海里钻。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有云厌的笑脸,有丹房里的药香,有望月台上的月光,有手把手教画符的湿润触感。
还有那句从梦里听见过的话——
“师尊,桂花糕蒸好了,记得吃。”
然后一切都碎了。
莫愁最后听见的,是那白衣女子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罢了。他等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
护殿仙侍是在辰时三刻发现莫愁的。
她倒在偏殿门外,半边身子压在门槛上,右手无意识地扣进地砖缝隙,指尖磨破,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她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右手腕那道陈年剑伤正往外渗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触地即凝成暗红的珠子,不散不化。
仙侍吓坏了,慌忙去禀告白芷。
白芷赶到时,看见莫愁倒地的姿势,眉头狠狠一皱。
她走到近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莫愁的鼻息——还在,很微弱。
她收回手,站起身,看了一眼偏殿四周那圈尚未激活的困灵幻阵阵眼。
阵还没开。
她只是布了一半阵基,连灵力都未灌注。这阵本不该起作用。
可莫愁倒在地上,分明是被幻阵吞噬的征兆。
白芷低下头看着莫愁的脸。
那张脸昏迷后褪去了所有嬉笑,褪去了吊儿郎当的壳子,露出里面脆弱而苍白的底色。
睫毛浓密微翘,鼻尖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因缺水裂起皮。
不漂亮。可这张脸安静睡着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美,是某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涩的东西。
白芷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云厌看这个妖女时的眼神。
那眼神她从没在云厌脸上见过。不是关切,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像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出现的人。
白芷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把东西收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冷而硬。
“哪些东西?”仙侍愣住。
“阵基。”
白芷没多做解释。
“全撤了,一片灵石都不留。”
仙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芷一个眼神瞪回去,连忙招呼人手去拆阵基。
白芷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莫愁,转过身。
“把她拖回偏殿。”
“拖回偏殿?白芷大人,她不请医官看看吗?”
白芷脚步一顿。
沉默了两息。
“不用。死不了。”
她说完便走,袖中的手指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静室。
云厌手中的茶盏再次碎裂。
水晶球里的画面定格在莫愁倒在门槛上的那一刻——她右手腕的剑伤渗出暗红的血珠,触地即凝,不散不化。
那是师尊的血。
三百年前他失手伤到师尊那一剑,划开的正是这个位置。那伤口本不该留疤,可师尊故意不让伤口愈合,说这道伤留着做个记号。
她说:“往后你若认不出我了,就看这道疤。”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师尊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自己会封进命牌重新再活一次,知道他会认不出她,知道她会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她在手腕上留了这道疤。
一道疤,三百年,等一个人认出来。
云厌握碎的茶盏里混进掌心血迹,瓷片嵌进肉里,他却恍若未觉。
水晶球里的画面继续——白芷蹲在莫愁面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下令撤阵。
云厌看见白芷最后看莫愁的眼神——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得意,不是嫉妒得到宣泄的快意。
是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决堤前的最后一刻,拼命用手抵住堤坝的裂缝,明知道挡不住还是要抵。
云厌收回落在水晶球上的目光,摊开手掌。
掌心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碎瓷被灵力一点点排出。可那道合上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
是骨头里那枚琉璃心在疼。
它正在裂开第二道纹。
从第一道纹到第二道纹,隔了整整三百年。如今不过短短数,第二道便接踵而至。
云厌握住心口,感受那道裂缝从琉璃心表面蔓延开来的细碎声响。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可他听得出,那不是碎裂的声音。
那是封印松动的声音。
偏殿。
白芷站在莫愁榻边。
仙侍把人拖回来时按她的命令搁在蒲团上,连条毯子都没盖。
莫愁就那么蜷在硬邦邦的蒲团上,脸色比蒲团还白,嘴唇因缺水裂出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右手腕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那道疤还在——陈年的旧伤和新渗的血珠混在一起,像雪地里落了一串红梅。
白芷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门口来送水的仙侍进进出出换了三趟,久到莫愁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偷。”
白芷听见这三个字,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她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沾了清水,轻轻按在莫愁裂的嘴唇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
可莫愁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吮了一下嘴唇上的湿意,眉头因疼痛而皱起。
白芷收回手。
她把帕子叠好,搁在蒲团边上。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蜷在蒲团上的莫愁。
那张脸在昏迷中露出了比醒时更真实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无所谓,不是嬉皮笑脸的油滑,是褪去一切伪装后的茫然。
像个迷路的人。
白芷转过头,跨出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
她没有理由护着这个妖女。从第一天起,云厌看这个妖女的眼神就让她如鲠在喉。她厌恶这张脸,厌恶这双眼睛,厌恶这不按规矩来的做派,厌恶她靠近云厌时口翻涌的每一点嫉妒。
可她也知道一件事。
困灵幻阵是琉璃仙尊所创,只对灵力修为越强的人越起作用。寻常凡人踏入阵中不会有任何感知——因为他们没有灵力可被幻阵捕捉。
可莫愁刚跨出门槛就被吸了进去,还触发了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
这意味着——
她体内封存的灵力,至少在三品仙阶以上。
而这三界之中,三品以上的女仙尊,自三百年前浮玉山那场大火之后,便只剩一位下落不明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