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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心仙君》 · 林世杰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2

莫愁昏迷了两天。

白芷派了四个仙侍轮班看守偏殿,自己却一次都没进去过。仙侍们换班时交头接耳,说那妖女烧得厉害,梦里又哭又喊,嘴里念叨的全是听不懂的疯话。有个胆大的凑近听了半晌,回来跟同伴说她好像唤了声“师父”,又唤了声“阿厌”。

“阿厌是谁?”

“不知道。咱们司里哪有叫阿厌的。”

“嘘——司主名讳里可带着个厌字。”

“别胡说。谁敢那么叫司主,不要命了?”

仙侍们的议论被夜风卷着飘进偏殿,落在云厌耳朵里。

他独自坐在偏殿外的石阶上。从莫愁昏迷那夜起,他就没离开过。白芷劝过,他不听。凌渊派人送来的问讯文书堆在案头,他没翻。司务积了三的折子摞成小山,他没批。他就那么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从深夜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另一个深夜。

怀里那枚琉璃心的裂纹比来之前更密了。

他取出来看过一次。原本只有三条裂纹,现在变成了六条。新裂出来的三道细得像发丝,却每一道都贯穿整枚心。他把琉璃心贴在掌心,能感觉到它在发烫——三百年来它第一次不是冰冷的一块碎晶,而是带着温度。

那温度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偏殿里又传来莫愁的声音。

她烧得厉害,额头上敷的冷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可热度就是退不下去。白芷请来的医官看过,说是识海震荡引发的灵息逆行,身体在抗拒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她不愿意想起来。”医官这么解释,“所以身体在用发烧对抗。”

云厌问:“想起什么?”

医官摇头:“这得问她自己。”

莫愁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她蜷缩在蒲团上,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襟,嘴唇翕动——这次唤的不是师父,不是阿厌,是一个名字。

“云厌。”

她叫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云厌坐在石阶上,背对着殿门。他听见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陷进袍子褶皱里,骨节泛白。

她没有再叫第二次。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低的呜咽。她在哭。昏迷中的哭和醒着的哭不一样——没有压抑,没有克制,像把所有积攒的东西一次性倒出来。

“别跪了。”

她的声音从殿内飘出来,含糊的,破碎的。

“别磕头了,额头都破了。”

云厌站起来。他转身看向偏殿半掩的殿门,透过门缝看见莫愁蜷在蒲团上,眼泪从紧闭的眼角往外渗。那泪珠离开皮肤的瞬间凝成琉璃珠,顺着脸颊滚落,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一颗。两颗。三颗。

他没有进去捡。

他重新坐下,背对着殿门,听着殿内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呓语。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常服下摆猎猎作响。头发未束,散在肩上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第三天凌晨,莫愁醒了。

她睁开眼时殿内空无一人。值夜的仙侍靠在廊柱上打盹,没听见动静。她盯着房梁看了很久,看那些蛛网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头疼得像被碾过一遍,手腕上的旧伤隐隐发痒,喉咙得要冒烟。

她坐起身。

蒲团边放着半碗凉透的水,她端起来一口气喝,抹了抹嘴角,赤脚踩着冰凉的地砖走到殿门前。

推开殿门的动作很轻,轻到打盹的仙侍都没醒。

然后她看见了云厌。

他坐在石阶上,背对着殿门。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那件深青常服的下摆沾了露水,头发乱得不像个司主该有的样子,肩膀微微塌着——那是三天没合眼的人才有的姿态。

莫愁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她看见他脚边的石阶上,放着半块桂花糕。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老周头偷偷来过。桂花糕上凝了一层露水,显然放了不止一个时辰。

她认识那块桂花糕。

是她昏迷前手里攥着的那块。

莫愁走过去。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三步的距离走了很久。她在云厌身边坐下——不近不远,隔了三步。

然后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过去。

是桂花糕。

凉透的,压得有点扁,边角都碎了。

“给你的。”

云厌转头看她。莫愁刚退烧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裂,头发乱成鸟窝。她举着桂花糕的手腕上,那道剑伤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红色。

他接过桂花糕,没吃。

莫愁也不在意。她收回手,拢了拢衣襟,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晨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颤。

“冷就进去。”

“不冷。”

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云厌看她一眼。莫愁揉了揉鼻子,讪讪一笑:“好吧,有点冷。”

她没有进去的意思。

她偏过头,看着云厌。那双杏眼还是从前那双——又圆又亮,笑起来会弯成月牙。可看人的方式变了。从前她看云厌是看一个不好惹的冤大头,嬉皮笑脸里全是算计和敷衍。现在她看他,是一帧一帧在辨认——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每一页都陌生,每一页都眼熟。

凌渊的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识海中最深处那把生锈的锁。

那些碎片撒了一地,她拼不起来,看不清前因后果。可是她确定——确定一件事。

她确定自己看见了这个男人跪在火海前的样子。

磕头磕到额头见骨,满脸血和泪,跪在一片焦土里,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画面封在水晶球里藏在她识海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从前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现在那层雾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莫愁第一次认真看云厌的脸。

看他眉间那道竖纹——不是天生的,是常年蹙眉蹙出来的。看他嘴角的线条——僵硬的、往下绷的,像三百年没笑过的肌肉已经忘了上翘的角度。看他眼底的红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年深久累出来的。

“你师父是不是很疼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预兆。

云厌手里的桂花糕被他捏碎了。渣子从指缝簌簌落下,落在他深青色的袍子上,落在石阶上。他没低头看。

莫愁又说:“我梦到一个人在火海前跪着磕头,磕到额头全是血。那是不是你?”

云厌站起身。

这个动作太突然,打盹的仙侍被惊醒了,慌慌张张站起来行礼。

“出去。”

仙侍如蒙大赦,抱着浮尘一溜烟跑了。

偏殿外只剩两个人。

云厌背对着莫愁站着,脊背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那只捏碎桂花糕的手垂在身侧,碎渣还黏在指缝里,他没擦。

“那不是你该记得的事。”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可莫愁听出来了——那层淡下面是汹涌的暗流,压了三百年没翻过浪,此刻正在他喉咙深处激烈拍打。

莫愁在他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可我确实记得。”

风停了。

廊下的檐铃也不摇了。

云厌没有转身。他的背影逆着晨光,轮廓和莫愁识海里那个跪在火海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一样的脊背,一样的姿态——扛了三百年不肯弯下的那道脊梁。

莫愁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脚趾蜷起来。她看着他背影上那些细密的裂纹——不是一个瞬间崩裂的,是三百年里积月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不知道这份记忆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火海里那个白衣女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那炸糕的味道、那往生咒的念法、那翻墙的路数。可她确定了一件事。

她心疼那个跪在火海前的少年。

心疼到口发闷。心疼到眼眶发热。心疼到想伸手去拍拍那个扛了三百年不肯弯下的脊背,说一句——别跪了,我在这儿。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云厌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攥紧了袖子里那颗新凝的琉璃珠。琉璃珠里封着一帧从她泪里凝出的画面——白衣女子站在灶台前,沾着满脸面粉回头笑。那画面太模糊,看不清女子的眉眼,更看不清她回头的方向。可莫愁知道她回头在看谁。

她看过云厌的脸后,就知道了。

云厌没有回头。他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背后的呼吸声很轻很稳。那呼吸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提醒,一道死灰之下未熄的火星,烤着他怀里的琉璃心。

他终于开口。

“把鞋穿上。地上凉。”

然后他走了。

深青色常服的下摆擦过石阶边缘,沾着露水的桂花糕碎渣被他踩在脚底。莫愁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蹲下身,把那摊碎渣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偏殿。

走了两步,停下。

低头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踩在石阶上冻得通红。

她忽然笑了一下。

“鞋都没穿,追什么追。”

她趿拉着仙侍落在廊下的旧步鞋,推开偏殿的门走进去。殿里还是那股湿发霉的味道,案上堆着没抄完的天规卷轴,窗纸破了没人补。她走到蒲团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琉璃珠,在晨光里端详。

珠子里的画面模糊极了。白衣女子回头时扬起的发梢、沾着面粉的手指、嘴角的笑——像隔着起雾的琉璃看一幅褪色的画。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琉璃珠贴在口——那个和云厌怀里琉璃心相同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她隐约感觉到,她是被谁放在他那儿的。

白芷在偏殿外站了很久。

她看见云厌从偏殿出来,衣袍上沾着露水和桂花糕的碎渣。她看见莫愁蹲在石阶上捡那些碎渣,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她看见莫愁趿拉着仙侍的旧布鞋推开殿门走进去。

她转身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

晨光明媚刺眼。

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眶里没有泪,可眼底的暗影比哭过还深。她攥紧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她记起三百年前,她刚被选进捉妖司的时候。

那年她十六岁,是全族被妖魔屠尽后唯一的幸存者。琉璃仙尊路过那片焦土,亲手从尸堆里把她刨出来。那双手沾满焦灰和血污,却稳稳当当地托着她,像托一件易碎的珍宝。

琉璃仙尊把她交给云厌时说了句话。

“阿厌,这孩子资质不错,你带带她。”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叫司主“阿厌”。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后来她再也听不到任何人这样唤他。

白芷睁开眼,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她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剑鸣清脆,在晨风里荡开一圈余韵。

她重新把剑佩好。

转身看了一眼偏殿紧闭的木门。

“你要真是琉璃仙尊,”她低声说,“就把他还给你吧。”

顿了顿,又咬牙补了一句。

“但你休想让他再跪一次。”

殿内,莫愁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裹紧被子,把那颗琉璃珠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那帧封存的画面还在微微发光。

白衣女子回头笑。

她身后站着的那个身影,终于从模糊变清晰了一寸。

是更年轻的云厌。穿着弟子的素白锦袍,衣袖卷到小臂,手指间夹着一块刚捏好的莲花糕。他皱着眉头看灶台前偷吃炸糕的女子,声音年轻轻快的、带着无奈和纵容。

“师尊,你又偷吃炸糕,回头牙疼别找我哭。”

白衣女子嘴里的炸糕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回了一句:“不找你,找谁?”

少年云厌没说话。

可他笑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那时的云厌,还会笑。

莫愁在梦里翻了个身。她不知道这段画面是谁的记忆,不知道它为何会封在自己识海深处。可她听见那个少年声音里满满的纵容和无奈时,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喃喃呓语:“笑得挺好看。”

偏殿外,风又起了。廊下的檐铃轻轻摇了两下,像谁在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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