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说到做到。
天亮之后,偏殿的灵食果然断了。不但早饭没送来,午饭没送来,连送水的仙侍都不来了。
莫愁从早上饿到晌午,从晌午饿到下午,到傍晚的时候胃里已经开始泛酸水。
她躺在硬邦邦的蒲团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肚子一阵一阵地叫,像有只青蛙在里面呱呱乱嚷。
“白芷你够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臂弯里。
“说不给吃就不给吃,连口水都不让喝。这是要活活渴死我还是饿死我?”
没人搭理她。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动静。
莫愁又翻了个身,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在屋里转圈。转了五圈,饿得更厉害,眼珠子都开始冒绿光。
她站在破窗前,望着墙头那垛木料,咬了半天嘴唇。
“翻还是不翻,这是个问题。”
她自言自语。
“翻了,明天被抓住,白芷那个冷面罗刹肯定往死里整我。不翻——今晚就得饿死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行吧,饿死也是死,被打死也是死。好歹先做个饱死鬼。”
她从头上拔下发簪叼在嘴里,撸起袖子就出了门。
翻墙的动作比昨晚更利索——脚尖点木料借力腾身,右手扣墙头青瓦翻身而上。
落地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个做贼的,这翻墙上瓦的本事简直刻在了骨头缝里。
司厨后门跟昨晚一样,只有老周头一个人守着灶台。
不同的是今晚老周头没在炖汤,他正在揉面,围裙上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
听见身后的动静,老周头回头一看——又是昨天晚上那姑娘,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大爷。”
莫愁可怜兮兮地咧嘴。
“我又饿了。”
老周头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
“姑娘,你是饿死鬼投胎吗?怎么顿顿都饿成这样?”
“这不能怪我。”
莫愁走进后厨,自觉地在灶台边上蹲下来,搓着冰凉的手。
“那个白芷大人断了我的粮,说关我三天禁食。今天才第一天,我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再饿两天,您明天晚上估计就看不见我了。”
“为什么?”
“因为饿死在床上了。”
老周头摇头叹气,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汤递给她。
“喝吧,刚熬的骨头汤。”
莫愁接过碗,也不管烫不烫,呼噜呼噜就喝起来。一碗喝完又舔着脸要第二碗,老周头又给她盛了一碗。
这次她放慢了速度,边喝边跟老周头唠嗑。
“大爷,您这骨头汤怎么熬的?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放了点瑶柱和贝,提鲜的。”
老周头在灶台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粗茶。
“你慢点喝,没人催你。”
莫愁应了一声,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周头端着茶打量她。这姑娘长相不算顶漂亮,但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那眼睛弯成月牙,看着没心没肺,可眼角眉梢偶尔会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不是凶味儿,也不是冷味儿。是那种——吃过苦头才会有的东西。
“姑娘,你跟我说实话。”
老周头忽然开口。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被关在偏殿里?”
莫愁咬着碗沿,思考了半秒该不该说实话。然后她决定说实话——反正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瞒的。
“了三个负心汉。”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说她今天吃了三碗面一样平常。
老周头的茶差点呛进鼻子里。
“你——什么?”
“三个男的。一个骗了三个姑娘倾家荡产,一个死了未出阁的姑娘,还有一个——反正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莫愁把碗搁在桌上,抹了抹嘴。
“你们天界的人爱讲什么天规天条,可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姑娘谁来管?天规管得了他们骗人感情吗?管得了他们始乱终弃吗?管不了吧。那我就替她们管。”
老周头沉默了半晌。
“所以捉妖司把你抓回来了?”
“嗯。云厌司主亲自抓的。”
莫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但那点异样被她很快压下去,又变成了吊儿郎当的笑。
“不过他也算够意思。调查归调查,没把我关进天牢也没动刑,就关在这破偏殿里。除了吃不饱穿不暖,别的还行。”
老周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放下茶壶。
“你的第三个人——是不是左眼下有颗泪痣?”
莫愁一愣。
“您怎么知道?”
老周头没有回答,把茶杯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灶台前。他背对着莫愁往灶膛里添了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姓周?”
莫愁放下碗。
“大爷,您认识他?”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把他佝偻的背影映得一明一暗。
“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老周头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那是我族中的一个后辈。百年前他在青州城骗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怀了他的孩子,他却翻脸不认人,说那孩子不是他的,得姑娘投了河。一尸两命。”
莫愁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族里长辈出面,赔了那姑娘家里一大笔银子,把事情压了下去。天界没人管,衙门当民事处理,不了了之。他拿着银子照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
老周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角的皱纹却显得很深。
“后来他死了。死在青州城的暗巷里。我听到消息时没觉得难过,只觉得活该。”
莫愁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周头冲她摆了摆手。
“别多想。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小子做的孽我是知道的,死了也不算冤枉。我只是想知道——”
他看着莫愁。
“你他的时候,他有没有求饶?”
莫愁想了想。
“求了。哭着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以后会改。说他家里有老母要养,求我放他一马。”
“然后呢?”
“我问他,那个投河的姑娘死之前有没有求过他放过她们娘俩?”
莫愁的语气很平静。
“他答不上来。”
后厨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老周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百年的淤塞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
他只有一个字。
他把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端到莫愁面前。
“吃吧。往后你饿了就来,我这里别的没有,面食管够。”
莫愁看着老周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拿起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全咽下去。
“大爷,那我可不客气了。以后我就赖上您了,一天来三趟。您别嫌我烦。”
“来多少趟都不嫌烦。”
老周头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喝。
“不过你这翻墙的本事,是从哪学的?”
莫愁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答。
“不知道。反正一翻就上去了,没觉得难。”
“那一会儿我教你做桂花糕。昨晚上你捏的那朵莲花形状,我看得出来,你手指的灵巧劲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莫愁咽下糕点,眼睛亮了。
“真的?您肯教我?”
“教。”
老周头站起身,从面缸里舀出两碗面粉倒进盆里。
“过来,把手洗净。”
莫愁三两口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撸起袖子就去洗手。她把手洗得净净,指尖都搓红了才回来。
老周头把面盆推到她面前。
“先揉面。力道要从手腕发力,不是从指尖。你试试。”
莫愁把手进面粉里,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了几转,软硬适中,力道均匀得让老周头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现在往面里加桂花酱——”
老周头把一勺桂花酱递过来。
莫愁接过去,把酱均匀地揉进面团里。桂花的香气在揉搓中慢慢散发出来,甜丝丝地裹在鼻尖上。
“现在捏形状。”
莫愁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做那些动作——翻面、折边、塑形。一团软面在她手里变成莲花的形状。
花瓣层层叠叠十八片,花蕊处七个凹痕,收底的三道褶皱。
老周头盯着那朵莲花糕,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以前跟谁学过这个?”
他问,声音很轻。莫愁摇头。
“没有。我就是觉得手指想捏这个形状。”
“手指想捏的?”
“嗯。脑子记不得的东西,手指替我记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老周头沉默了。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你这个手法,是浮玉山的手法。”
莫愁手上的动作停了。“浮玉山?”
“三百年前毁于大火的一座仙山。山上有一位琉璃仙尊——那莲花糕是她独创的点心,样子就是你现在捏的这个样。”
莫愁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面团。
“琉璃仙尊。”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可什么味道都品不出来。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不太疼,但不太舒服。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愁问。老周头想了想。
“我只远远见过她几面。不敢妄加评价。不过听说她最后是入了魔,自爆而亡的。”
“入魔?”
莫愁皱了皱眉,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得很,像碎玻璃从耳朵里灌进去,刮得脑子嗡嗡响。她不喜欢这两个字,没有理由的不喜欢。
“我不觉得。”
她忽然说。老周头抬头看她。“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我不觉得她会入魔。”莫愁低头看着手里的莲花糕,手指沿着花瓣的纹路轻轻摩挲。
“能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的人,怎么会入魔呢?”
老周头没有接话,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柴。
莫愁把捏好的莲花糕放在蒸笼里,洗了手,忽然笑起来,笑得像平常那样吊儿郎当。
“管她呢!琉璃仙尊也好,泥巴仙尊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个蹲偏殿的阶下囚,吃饱了不饿,睡醒了不困,别人的故事听听就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
“大爷,我先回了。明天晚上还来,您可得给我留门啊。”
“去吧去吧,当心别让人发现。”
“放心,翻墙我是专业的。”
莫愁揣了两块桂花糕,溜出后厨。
她翻墙回落偏殿时,动作比出来时更快更轻。跳过院墙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没人。白芷没来查夜,今晚算是安稳过去了。
她回到屋里,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剥开荷叶咬了一口。
又松又软的糕点在嘴里散开,桂花的香味从舌尖漾到鼻腔。
可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了。老周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浮玉山”“琉璃仙尊”“入魔”“自爆而亡”。
我到底是谁?她第四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和前三次一样,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会念往生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往生咒。只知道自己会捏莲花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捏这个形状。只知道自己脖间的玉牌上刻着某种符文,不知道那是谁刻的、又是为谁刻的。
就好像她的身体是一本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可她翻开来全是白纸——墨迹不知道被谁抹掉了。
莫愁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那朵莲花形状的糕点上,花瓣层层叠叠,花蕊七点凹痕,收底的三道褶皱。
她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像被针尖轻轻扎进心尖,不是剧烈的疼,是隐隐的、绵长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钝痛。
她不知道这痛从何而来。不知道这痛为谁而生。
但她知道一件事——云厌一定知道答案。
那个从见第一面就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她的男人,那个在雷雨天脱下外袍盖在她头上的男人,那个在她昏睡时守在床边捡她眼泪的男人——他一定知道。
可他不说。他在等她想起来。
“可我想不起来啊。”莫愁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也想知道我是谁。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手指记得捏莲花,脚记得翻墙,嘴记得念往生咒。可这些本事是谁教的、是在哪里学的、是跟谁一起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屋里没人回应她。豆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头,火苗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把她蜷缩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静室。云厌坐在蒲团上。灵雀又从偏殿方向飞回来,带回新的画面。
水晶球里——莫愁蹲在老周头的后厨里揉面团,手指翻飞,捏出完美的莲花形状。
老周头说这是浮玉山的手法,莫愁听到“琉璃仙尊”四个字时愣了愣,然后摇头说不认识。
她说:“我不觉得她会入魔。能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的人,怎么会入魔呢?”
云厌手里的茶盏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水晶球里的画面继续——莫愁翻墙回偏殿,坐在破窗前吃桂花糕。吃着吃着忽然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里,说那句话——
“可我想不起来啊。”
她的声音从水晶球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哭了。
云厌握紧茶盏的手指猛然收紧。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寂的静室里格外清晰,碎片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的官袍上。
暗红的血晕在深色的袍面上,几乎看不出颜色。云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百年来握剑从不发抖,如今却在掌心里漏出血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听见她说——能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的人,怎么会入魔呢?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完全不知道说的是谁。甚至不知道说的就是自己。可她本能地说了——本能地替那个三百年前被全天下定罪的人辩护了。
就像她的手指本能地捏出莲花糕的形状,就像她的身体本能地在雷雨天念往生咒,就像她的泪珠本能地凝固成封存记忆的琉璃。
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什么都还在。
“师尊。”云厌从唇间挤出这个几乎消失三百年的称呼,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当年封进命牌里的,是你自己吧。不是残魂,也不是功法。是你的人性,你所有的喜怒哀乐、贪嗔痴念,你整个凡人的那一面。你把仙尊的壳子烧给天下一个交代,把自己藏在玉牌里孕育成另一个灵——就是为了有朝一,她能替你说出这句你至死都不曾说出口的话。”
他摊开手,掌心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碎片嵌进血肉的部分被灵力一点点排出。可那道口子合上之后还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疼,是骨头疼,是骨头里藏了三百年的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拱。
他抬头看向水晶球——画面定格在莫愁蜷缩在蒲团上的侧影,她手指摩挲着脖间的玉牌,眼睛望着窗外那轮冷冰冰的月亮。
云厌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了远处偏殿里那盏豆油灯灭了,只剩月光。
“对不起。”他低声说。
他不确定这一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是对三百年前那个没能守住师尊的自己?还是对今晚那个蜷缩在偏殿里暗自伤神的姑娘?
或者是——对她们两个人。
同一个神魂的两片碎片,隔了三百年光阴,隔着生死轮回,都曾这样抱膝坐在月光下,独自吞咽无处可说的苦。他欠她们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还起,多到用三百年都赎不完。
可他还是想还。哪怕这世上本不存在能还清宿债的法子。他要查出三百年前的真相,不管那真相是什么,不管那真相会撕裂多少人的面具,他会查到底。哪怕代价是从此与整个天庭为敌。
偏殿里。莫愁终于睡着了。她抱着膝盖蜷在蒲团上,头靠在廊柱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梦里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梦里被什么问题纠缠。手指还握着脖间的玉牌,握得很紧很紧,像握着一救命稻草。
月光照着她的脸,把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映得发亮。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师尊……桂花糕蒸好了,记得吃……”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没有醒来,眉头却慢慢松开了。手指也从玉牌上滑落,垂在身侧。
月光继续照着偏殿。
照着她酣睡的脸,照着桌上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照着梁上静静结网的蜘蛛,照着墙角那垛被踩过好几次的木料。
一只银白的灵雀落在墙头上,歪头看着这一切。然后振翅飞向静室的方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银光。
静室里,云厌接住灵雀,感受到灵雀带回来的最后一段画面。他从水晶球里看见莫愁睡梦中说出的那句梦话。
“师尊……桂花糕蒸好了,记得吃……”
她叫的是师尊。
不是云厌,不是司主大人,不是那个冷面阎王。
是三百年前她最后一次离开浮玉山时,留在望月台上的语气。那时她也是这样说的——云厌,桂花糕蒸好了,记得吃。
他离开时没有吃。回来时整座山已成火海。
云厌闭上眼,把脸埋在满是血痕的手掌里。肩膀无声地颤动,茶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里无声地滑落,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三百年来他从没哭过。所有人都说云厌司主没有心。剜心之人,本该无情。
可今晚,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静室里,他哭得像三百年前那个跪在火海前的少年。他终于知道她封进命牌里的不是残魂,是整个人性,是全部身为人的部分。她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烧成灰烬向天下谢罪,一半藏进玉牌来这人间再活一次。
所以莫愁不记得自己是琉璃。因为那一半里没有记忆,只有本能,只有刻在骨血里的温柔,只有面对不公时无法克制的愤怒,只有在雷雨天蹲在墙角念往生咒的恐惧。
只有会说“能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的人,怎么会入魔”这句话的——天真。
这是琉璃从未示人的那一面。是她从握剑那天起就被封印的那一面,是仙尊不能有、不敢有、不许有的那一面。
如今全活在了莫愁身上。
云厌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眼神却恢复了冷峻。他把掌心的血迹擦,整理好衣冠,站回窗前。
偏殿的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个人在沉睡。明天她还会饿,还会翻墙,还会蹲在老周头的灶台前蹭吃蹭喝,还会嬉皮笑脸地说白芷是个冷面罗刹。
还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膝盖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你是琉璃留在世上唯一的慈悲。”
云厌对着窗外的月色轻声说道。
“你不需要记得。你只需要活着。”
他转过身,走向书案,拿起当积压的批文开始一份份批阅。笔迹一如既往地沉稳利落,没有一丝颤抖。
只是批到一份关于“妖女看管情况”的例行呈报时,他的笔尖顿了顿。
他提笔批了四个字——“照旧看管。”
然后另起一行,加了三个字——“保她活。”
三个字写完,他将批文合上,闭眼靠在椅背上。灵雀落在他肩头,蹭了蹭他的脸。
远处偏殿,天边泛起鱼肚白。
莫愁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睁开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肚子又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