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莫愁带着云厌摸到了冯三赌坊的后巷。
雨早就停了。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两边墙头的灯火,一荡一荡地碎成满地的光斑。莫愁贴着墙走,脚下一点声响都没有。她换了一身爽衣裳——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还是青布衫,只是多了两块补丁。
“官爷,”她回头压低声音,“你从前门进,还是从后院翻墙?”
“前门。”
“行。那我绕到后院堵他,省得他跑——”莫愁顿了顿,“放心,不。你说了算。”
云厌看了她一眼:“你说话算话?”
“我虽然是个野妖,但答应的事从来不赖。”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快去,别磨蹭。”
云厌转身往前门走去。如意坊门口果然只剩一个捉妖师守夜——年轻的陈广不见了,留下的是那个年长些的。他靠在石狮子上打瞌睡,缚妖索系在腰侧,随着他的鼾声一晃一晃。
云厌走过去时,那人猛地惊醒,看见是他,吓得差点从石狮子上滑下来。
“司、司主大人——”
“冯三呢?”
“在后院密室。”年长捉妖师咽了口唾沫,“司主,白的事——”
“不用解释。开门。”
年长捉妖师赶紧掏钥匙打开大门。云厌穿过前院,走过天井,直奔后院。冯三的密室入口藏在书房书架后面,莫愁提前告诉过他机关的位置。他转动书架角上那只铜香炉,哗啦一声,暗门开了。
密室里堆满了账册和金银。靠墙的博古架上码着一排排青花瓷,桌角摞着半人多高的地契。云厌找到了莫愁说的那本账册——黑皮封面,上面用朱笔写着“春册”二字。
他翻开。
第一页,某氏,丧夫守寡,田产变卖得银三百两。第二页,某寡妇,典当嫁妆得银二百五十两,首饰若。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子的身家性命,被冯三一笔一笔记下来,像记账似的不带任何感情。
云厌翻到第七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墨迹最新,写的是两个月前——一个姓宋的寡妇,被骗走了亡夫留下的绸缎庄和一处宅子。页脚有一行小字:宋氏不从,赏了两个耳光,锁后院柴房饿了三,服了。
“服了”两个字写得轻飘飘的,像在记一只猫终于学会用猫砂。
云厌合上账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惨叫声。
冯三的惨叫声。
云厌冲出密室,穿过书房,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后院里一片狼藉。冯三倒在石阶下满脸是血,额头上一道口子往外淌血糊了半张脸。他身边站着那两个捉妖师——陈广和年长的那个,两人手里各提着一柄缚妖索,绳索的另一端缠在一个人的腰上和手腕上。
莫愁。
她被缚妖索死死缠住,整个人被扯得跪在地上。青布衫上裂开好几道口子,肩胛骨处的布料焦黑,皮肉翻卷,缚妖索勒进伤口里嗞嗞作响。她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司主大人,”陈广笑得为难,“这个妖女想从后院翻墙进来行刺冯老板,被我二人当场拿住了。”
云厌的目光从莫愁肩上的伤口移到陈广脸上。
“谁让你埋伏的?”
“属下不敢贪功,”陈广躬身道,“这是冯老板自己的主意。他说白司主大人来过之后,妖女一定以为守卫松懈了,今夜必会再来。果然不出所料——”
“冯三说的?”
冯三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淌。他挤出个谄媚的笑,笑声却透着狠。
“司主大人息怒。小人也是被这妖女害苦了,前差点丧命,这才出此下策——两位官爷作证,这妖女方才翻墙而入,手里揣着刀子,口口声声说要取小人性命。”
他往地上扔了把匕首。那把匕首云厌认得——莫愁别在腰后那柄,锈迹斑斑,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她确实带了刀。她本来打算今晚动手的。但她答应了不,所以她翻墙进来时,那柄匕首多半只是拿来壮胆。
“你受了伤,先松开她。”云厌说。
陈广没动。他看了一眼冯三,冯三低头擦着脸上的血,嘴里还在赔笑。
“司主大人说的是,是该松开。不过——”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妖女了三条人命,按天规律法本就该死。小人在青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若今不将她正法,回头她再来小人,司主大人能保小人一辈子?”
云厌看着他:“你待怎样?”
“不怎样。”冯三擦净脸上的血,把染红的手帕往地上一扔,“按规矩办。妖物行刺良民,捉妖师当场格,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话音刚落,陈广手里的缚妖索猛地收紧。
莫愁整个人被勒得弓起背,缚妖索上爆出一串青白的符火沿着绳索烧到她身上。她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嘴唇咬破了,血珠子从嘴角渗出来。
云厌拔剑。
剑光在夜色里亮得刺眼,一剑挑断了缠在莫愁身上的缚妖索。符火炸开一团青焰四散飞溅,陈广被震得连退三步,背脊撞上院墙才勉强站稳。
莫愁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倒。云厌伸手接住她,手掌按上她后背时,摸到满手的血——温热,黏腻,从他指缝里往外淌。
“官爷,”她抬起脸,声音有点哑,“我没动手他。我真的没动手。”
“我知道。”
云厌把她扶到石阶边坐下,转身面对那两个捉妖师。陈广已经从墙边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剑柄上,脸色铁青。年长的那个也不敢吭声,眼睛在云厌和冯三之间来回瞟。
“冯三,”云厌的声音不重,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密室里的账册,写了七个被你哄骗倾家荡产的寡妇。其中姓宋的那位,你不光骗了她的铺子和宅子,还把她锁在柴房里饿了三天,直到她服软求你。这笔账是两个月前记的,墨迹还未完全褪色。”
冯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司主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你的博古架上那排青花瓷,底下三件是真品,上面四件是赝品。赝品里塞着你伪造的地契和借据。你把真地契换成假的给那些寡妇,真品留在自己手里。”
冯三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这些账,回捉妖司再跟你算。”云厌收回剑,“陈广。”
陈广浑身一抖:“属下在。”
“把冯三押回青州府衙,天亮后移交捉妖司审理。”
“可——”
“还有你们二人。”云厌看着他,“私自受雇于民间富户,以捉妖师身份谋取私利,按律当停职候审。你们是自己回捉妖司报到,还是我押你们回去?”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了好一会儿。冯三忽然嚎出声来,扑通跪在地上抱着云厌的脚不放,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司主大人开恩!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愿意把赚的黑心钱都吐出来——”
“吐不吐是你的事,审不审是我的事。”
云厌把自己的脚抽出来,转身将莫愁打横抱起来。她在他怀里轻得出奇,浑身滚烫,血从他指缝间往下淌,一滴滴落在石阶的青苔上。
她还在逞强。
“官爷,”她咧嘴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牙,“你这人够意思。回头我给你做烧鸡吃——”
“闭嘴。”
“哦。”
莫愁乖乖闭上眼,脑袋歪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
云厌抱着她穿过前院时,忽然停住脚步。陈广正押着冯三从后面跟上来,被他一拦,也停住了。
“今天的事,”云厌说,“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陈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云厌抱着莫愁走出如意坊大门。夜风迎面扑来,青石长街上空无一人。远处捉妖司的临时道观亮着两盏灯笼,火光在风里摇曳。莫愁在他怀里发着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齿关咬得咔咔响。她把脸埋在他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云厌加快脚步。
临时道观是捉妖司在青州城的驻地,一座三清殿改的小院子。正殿供着三清像,偏殿有两间净室。值夜的道童看见司主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进来,吓得手里的拂尘都掉了。
“烧热水,拿伤药和净的白布。”
“是、是!”
云厌把莫愁放在净室的床榻上,转身点亮桌上的油灯。灯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纹路。缚妖索的伤都在肩背,皮肉翻开焦黑一片,血把青布衫粘在伤口上,每扯动一下都疼得她吸气。他在灯下打量着这些伤口片刻,拔出匕首去挑粘连的布料。莫愁已经昏睡过去,梦里还在说胡话。他俯身去听,听见她翻来覆去只念两个字。
“师尊……师尊……”
声音很轻,很低,含混得像在水底喊出来的。她眉头皱得死紧,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身下的褥单,攥得指节发白。
云厌手里的匕首顿住了。
她在梦里喊的那两个字,和他三百年前跪在师尊陨落火海前喊的是同一个称呼。
道童端着热水和伤药进来,云厌接过放在床头。
“你去守着门口,任何人来都不许进来。”
“是。”
道童退出净室带上了门。云厌把净的帕子浸入热水拧,一点一点替她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缚妖索的焦痕是符火灼烧造成的,表面看着吓人但好在没伤到筋骨。他在捉妖司三百年处理过无数次这种伤,动作快而轻,止血、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
莫愁在昏睡中偶尔皱紧眉头,含糊地嚷几声疼,然后又沉沉睡去。
云厌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他只是在把她肩上的纱布打好最后一个结时,手指停在了她锁骨上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浅,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花。不是伤疤,更像一种胎记,或者灵印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陨落时,颈下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烙印。那是琉璃盏碎裂的瞬间,碎片划破灵脉,灵血渗进皮肤留下的印痕。他亲眼见过无数次——在她面前听他讲经的时候,她站在魔渊边上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跪在她陨落的那片火海里拼死收敛残骸的时候。
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位置。
云厌把手收回去,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窗外夜风呜咽,道观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莫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右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
云厌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腕内侧,那道陈年剑伤的痕迹在灯下清晰可见。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动作。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的疤痕上,指腹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缓慢,有力,一下一下敲进他的掌心。
三百年来他无数次梦见自己握住师尊的手。每次都那么虚幻,一碰就碎,醒来怀里只剩那颗冰凉的琉璃心。可此刻他握着的手是温热的,有重量,有脉搏,有皮肉下血液流动的触感。
不是梦。
是真的。
云厌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他握着她的手坐了许久,久到油灯的光开始变弱,道观外传来远鸡的打鸣声。
天快亮的时候,莫愁忽然哭了。
是在梦里哭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泪珠脱离皮肤的瞬间,凝固了。不是结成冰,不是蒸发成气,是凝成一颗颗半透明的琉璃珠。
叮叮当当。
几颗琉璃珠落在枕边,滚到床沿,掉在地上。每颗珠子都只有黄豆大小,表面温润通透,内部封存着极细碎的光点——像残魂的碎片被裹进了琥珀里。
云厌猛地站起来。
他伸手捡起一颗琉璃珠放在掌心,感受到珠子内部传来的脉动。和他口那颗琉璃心的脉动是同一个节奏——缓慢而均匀,像心跳,又像某种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力量在轻微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琉璃心,以灵力为引将几颗琉璃珠轻轻吸到掌心。珠子落在裂痕密布的表面,像雨滴落进涸的泥土,瞬间融了进去。
虚空骤然扭曲。
净室的墙壁、供桌、油灯全都在一瞬间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云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烈焰之中——火海无边无际,天空被烧成了暗红色,脚下是碎裂满地的琉璃盏残片,每一片都映着熊熊的火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跪在火海正中央,背对着他。衣袍被大火烧得支离破碎,长发在灼热的气浪里翻飞。那个人的肩膀在颤抖,却始终没有倒下。
云厌的呼吸停了。那个跪姿,那个背影,那个即使浑身浴血也不肯弯腰的倔强——他太熟悉了。三百年前,他跪在师尊陨落的火海里,就是用这个姿势跪了整整七天七夜。
而此刻画面里跪着的那个人,和他当年跪的,是一模一样的姿势。
跪在同一个地方。
面对同一片火海。
“师尊……”云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画面里的身影动了一下,像要回头。就在那张脸即将转过来的瞬间——
哗啦。
画面碎裂成千万片,像碎镜子一样四处飞溅。云厌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净室的床边,窗外天已蒙蒙亮,琉璃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莫愁醒了。
她躺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他。那双杏眼里没有戏谑,没有痞气,没有那些用来伪装自己的吊儿郎当。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茫然——像一个人在荒漠里走了几百年,遇见了所有不认识的风景,忽然发现自己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我到底是谁?”她用沙哑的声音问。
云厌张了张嘴,什么话都答不上来。
莫愁望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
“我不记得。”她说,“乱葬岗之前的事,全是空的。有时候做那种梦,梦见很大的火,梦见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我,梦见一颗发光的珠子碎成片——可醒来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她把头转过来,看着他。眼角的泪痕还没透。
“你认识我,对不对?”
云厌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颗琉璃心。他看着她眼角的泪痕,那些还没从皮肤上坠落的眼泪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他心中那个猜测已经疯长成荆棘,每一刺都扎在最深的地方。
她与琉璃仙尊存在不可割裂的关联。
但眼前这个人,分明不是琉璃。
琉璃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样笑,不会蹲在巷子里啃包子,不会翻墙偷看赌坊,不会在雷雨天蹲在墙底下念往生咒,怕得浑身发抖。
琉璃从不怕雷雨。
她会怕。
可是她手腕上有那一剑留下的旧伤,锁骨上有琉璃盏碎片烙印,梦里念的是往生咒,眼角流下的泪会凝固成封存残魂的琉璃珠。
云厌抬手,指腹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那泪水还没凝成珠子,在他指腹上温温热热的,像活人的体温。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你的来历,你遗忘的那些事,我都会查清楚。”
莫愁看着他,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回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嘴角一咧,笑出声来,一笑扯动肩上的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疼疼疼——官爷你能不能别在我疼的时候煽情?”
云厌收回手。
莫愁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他。
“这布缠得不错。你常给人包扎?”
“捉妖师受伤是常事。”
“哦。”她歪头想了想,忽然问,“那冯三呢?”
“押在府衙,天亮后移交捉妖司。”
“账册拿到了?”
“拿到了。”
莫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抠着被面上的补丁,一上一下地揪线头。
“沈姑娘的井口,后来被人封了。”她说,“她爹死之前,把井填了。我去看过那口井,填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有留。”
云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揪线头的手。
“周显死了,冯三活不了。”莫愁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两个抓我的捉妖师呢?他们会怎样?”
“停职候审。”
“那就好。”她笑了一声,脸还埋着没抬起来,“当捉妖师的不为民除害,收黑钱给人当看门狗,活该!”
云厌看着她埋在膝盖里的脑袋,毛茸茸的,头发因为刚才包扎被拨乱了,翘起几碎发。他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包括答应他不冯三——都不是琉璃仙尊会做的事。
可她实实在在地做到了。
这个人,不是他找了三百年的师尊。
但这个人的的确确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师尊会做的事。
“等你伤好了,跟我回捉妖司。”
莫愁把头抬起来:“还去啊?你都查清楚了,我没乱人——”
“作为嫌犯,结案之前不得擅自离开。”
莫愁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来。
“行行行,官爷你官大你说了算。”她往枕头上一倒,伸手去够床头那碗凉了的粥,“嫌犯有早饭吃吗?饿死了。”
云厌把粥碗端过来递给她。她接过碗埋头就吃,呼噜呼噜喝完一大碗,把碗底的米粒都刮得净净。
窗外天光已大亮,道观里传来早课的钟声。云厌推开净室的门,看见道童还守在门口打瞌睡。他叫醒道童吩咐他去府衙传话,让陈广将冯三的账册和密室里的赝品物证一并封存。
道童揉着眼睛应了,临走时又回头问:“司主,那位姑娘……”
“看好她。她伤没好之前,哪都不许去。”
“是。”
云厌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朝霞。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层淡淡的青灰。一夜未眠的倦意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怀中的琉璃心又颤了一下。
这次他学会了分辨——那是被琉璃珠融入之后产生的新的脉动。不再是沉寂许久后偶尔的抽搐,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颗心的深处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而他身后净室的门里,莫愁正靠在床头,摸着脖间那块玉牌发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指尖摩挲的那道符文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人蹲在雨里给她盖衣裳的样子,很像梦里的某个画面。
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她。
看了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