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中天的时候,莫愁把云厌带回了乱葬岗。
不是她主动带的,是云厌跟着她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她回头看他还跟着,索性直接出了城。守城的兵丁看见捉妖司官袍,连问都没敢问。
“官爷,你不是说带我回捉妖司审问吗?”莫愁一边走一边回头,“怎么跟我回乱葬岗了?”
“天亮再走。”
“哦。”莫愁也不多问,反正她无所谓。她大步走在荒草小径上,云厌在后面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和白天一模一样。
乱葬岗入了夜,没了雨,月华清冷冷地铺下来。一座座坟头被照得惨白,荒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常人走到这里腿都要软三分,莫愁却跟回家似的,绕过几座旧坟,到了昨天她坐过的那座新坟前。
“到家了。”她拍了拍墓碑,冲云厌咧嘴一笑,“官爷别嫌弃,这儿就是寒舍。”
云厌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片荒坟,怀中的琉璃心跳得又急又沉。
莫愁倒是自在,往碑顶上一跳,跷起二郎腿。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居然掏出半只烧鸡来——还是昨天剩下的。她撕了块鸡肉,冲云厌扬了扬。
“饿了没?”
云厌摇头。
“那我自个儿吃了。”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得满嘴油星子乱溅。
云厌站在月光下看着她这副吃相。那张脸是全然的陌生。那身衣裳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那双手沾满了烧鸡的油。那个姿态——跷着二郎腿坐在坟头上啃鸡骨头——跟仙风道骨四个字半点边都沾不上。
可那股气息是真的。
她周身偶尔逸散出来的灵韵,微弱到常人捕捉不到,但云厌感知得一清二楚。那是琉璃仙尊本命功法的底子,纯净,温润,带着净化之力特有的通透感。只是这底子上头还覆着别的什么——混乱的,破碎的,像一面镜子被打碎又拼了起来,每一块碎片都还在,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官爷,”莫愁忽然开口,“你一直盯着我脖子看。”
云厌收回目光。
莫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晃荡的那块玉牌,伸手捏起来,在月光下晃了晃。
“这东西啊,”她说,“我从有记忆就戴着。也不知道哪来的,摘不下来。以前试过用石头砸碎,砸不烂。”
云厌喉结滚了一下。
“你不知道这玉的来历?”
“不知道。”莫愁把玉牌塞回领口里,“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还知道来历?我就是个乱葬岗里刨食吃的野妖,叫莫愁。没爹没娘没师承,活着全靠捡漏。”
她说得轻描淡写,云厌却听出了话里的刺。
“你不是妖。”
莫愁咬着鸡骨头看他:“哦?”
“你身上没有妖气。”
“那我是人?”她笑了一声,“更不像了。人哪有我这样在乱葬岗住十几年的?”
云厌没再说话。他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抬手按了按怀中的琉璃心。那股温度越发烫了,透过衣料灼着他的皮肤。
莫愁啃完鸡腿,把骨头随手一扔。她看着他坐在月光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之前来找她的捉妖师,要么上来就动手,要么吓得腿软。这位倒好,跟回家串门似的,往乱葬岗大石头上一坐不走了。
“我说官爷,”她歪着头,“你那捉妖司到底是什么地方?大不大?管饭吗?”
“管。”
“有烧鸡吗?”
“可以有。”
莫愁眼睛亮了亮:“那待遇不错啊。早说嘛,我直接自首得了。”
云厌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口又被什么扯了一下。琉璃仙尊从不贪口腹之欲。修到仙尊那个地步,早就不食人间烟火。可眼前这个人,为一只烧鸡就能眼睛发亮。
“你真叫莫愁?”他问。
“嗯。”
“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莫愁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不知道。大概是自己给自己起的吧。我这种野妖,谁会给起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眼神暗了暗。那点暗色一闪就没了,快得几乎捉不住。她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晃着腿哼小曲儿。
云厌却发现了一个细节。她每次提到自己来历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摸那块玉牌。不是有意识地去摸,是手指自己动的,像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月华无声地流泻,将乱葬岗照得如同白昼。莫愁哼完一曲,忽然跳下墓碑,走到云厌面前。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官爷,”她眨眨眼,“你是不是认识我?”
云厌没有后退。他看着那双杏眼,看见里头映着月光和自己。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个人太奇怪了。”莫愁直起身,掰着手指数,“第一,别的捉妖师看见我二话不说就动手,你没有。第二,你一个捉妖司司主,大老远跑到青州来,跟了我一整天,就为了调查命案?不可能。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你总看着我,像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云厌心口。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莫愁看他这样子,也不追问,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扔了句话过来。
“我以前做过很多梦。梦里总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穿的衣裳和你这件官袍一模一样。”
云厌抬起头。
莫愁已经跳回了墓碑上,又跷起了二郎腿。
“不过后来不做那个梦了。”她望着月亮,声音里混进一点自己也理不清的茫然,“这些年什么都不梦了。睡过去就像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窟窿里,黑漆漆的,怎么都醒不来。”
云厌按住怀中的琉璃心。
那颗心在他掌心下震动,像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想要破壳而出。他想起那几颗琉璃泪浮现的画面——冲天的火光,碎裂满地的琉璃盏,跪在火海中的模糊身影。那个身影的轮廓、跪姿,和他三百年前跪在师尊陨落火海前时一模一样。
“莫愁。”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轻。
莫愁回头看他。
“你在乱葬岗住了多久?”
“十来年吧。”她想想,“具体记不清了。”
“来之前的事,还记得吗?”
莫愁张了张嘴,然后愣住了。她皱起眉头,想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说不清的空白。
“不记得了。”她说,“来乱葬岗之前的事,都是空白的。”
云厌攥紧的手指一松开。
三百年前他收殓琉璃仙尊尸身的时候,没有找到她的魂魄。仙尊陨落,魂魄要么归于天地,要么消散无形。可他还是一直找,找了很久,找到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整个三界都告诉他,琉璃仙尊死了,彻底死了,魂飞魄散的那种,怎么都回不来了。
可他不信。
现在他坐在这片荒坟之间,看着面前这个满手油光的姑娘,心中那棵疯长的荆棘刺得他每一骨头都在疼。
她和琉璃分明不是一个人。
可那些碎片——本命符文、玉牌、剑伤、往生咒、被她遗忘的过去——又分明地指向同一个人。
“你嘛这么看着我?”莫愁忽然开口。
云厌回过神,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墓碑上下来了,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脸。
“你脸色很差,”她说,“病了?”
“没有。”
“那是什么?”莫愁伸手指了指他口,“你那儿,一直在亮。”
云厌低头。怀中琉璃心透出的微光,正正透过衣料散出来,在月光下幽幽幽地亮着。
他按住那颗心,想压住它的动静。可他一按,那光芒反而更亮了。像是那颗心认出了什么,在拼命地想要回应。
莫愁看着那团光,忽然觉得头有点疼。不是真的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扎着她的记忆。
她往后退了一步。
云厌站起来,抬手解下系在心口的暗袋,把那颗琉璃心取了出来。
月光齐齐照在那颗心上。那些裂纹密如蛛网,三百年的伤痕一层叠着一层。可此刻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光,柔和而温润,将整片乱葬岗照得如同白昼。
莫愁看见那颗心,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脸上那种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表情第一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茫然——像一个人在荒漠里走了几百年,忽然看见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变轻了。
“琉璃心。”
“谁的?”
云厌没有回答。
莫愁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颗心的表面。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她忽然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东西……”她垂下眼睛,“我见过。”
云厌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哪见过?”
“梦里。”莫愁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笑了半声又收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里。每次醒来记不住梦见了什么,就只记得有这么一团光。”
她用拇指摩挲着右手腕上那道旧伤,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每次梦见这团光的时候,都是个雷雨天。光碎得到处都是。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喊——”她顿了顿,“喊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云厌接过她的话尾,声音沙哑:“是不是喊‘师尊’?”
莫愁歪头想了想:“好像是。”她的眉头随即一皱,“你怎知道的?”
云厌没有回答。他把琉璃心收回怀中,重新系好暗袋的带子。手指在系带的时候略微发颤,系了两次才系上。
莫愁看着他的动作,一句话没说。
月色隐隐地退了些,夜风吹起荒草,乱葬岗深处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远处的青州城已经没多少灯火了,剩几个零星的光点在夜幕里闪烁。
“明天,”云厌说,“跟我回捉妖司。”
莫愁把目光从他口移到他脸上。
“你以调查命案为由把我带回去?”
“嗯。”
“然后呢?”
云厌看着她。月光照见她那双杏眼里的认真——不是戏谑,不是痞气,是货真价实的询问。她在问他要一条后路。
“先查清楚你的那些人,罪证是否属实。”他说,“如果属实,从轻发落。”
莫愁扬起眉毛:“你是捉妖司司主,办这种事不难吧?”
“不难。”
“那行。”她咧嘴一笑,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去就去呗,反正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天界。听说天界地上铺的都是云?走上去软不软?”
云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坐回那块石头上,抬头看着月亮。莫愁也跳回墓碑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转开眼去看天上的同一个月亮。
两个人在荒坟之间默然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风声过耳,荒草簌簌。
云厌把手按在口——那颗琉璃心的温度慢慢平稳下来,不再灼人,也不再震颤。但它不再沉寂了。三百年来它始终无声无息,此刻却终于有了动静。不是回应,不是苏醒,只是在震动。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放她走。
不止因为那些疑团。还因为那个三百年来从未动摇的心,在乱葬岗上见到她时裂开了第一条缝。
那之后呢?
他垂下眼,没有答案。
而就在他和莫愁离开乱葬岗之后的那个黎明,有人将他从青州带走妖女的消息写成密报。那张符纸在青州府衙后门的阴影里被点燃,化作一道火光,穿过云层往九天之上飞去。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云厌司主亲赴青州,带走乱葬岗妖女一名,此女身怀琉璃仙尊本命功法。
火光消失在最高的那片云端。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