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雨下了整整七天。
云厌坐在捉妖司正堂的案桌后面,手里那枚琉璃心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碎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颗心,三百年来他一直揣在怀里,从没离过身。
指尖摩挲过那些裂纹的时候,能感觉到极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沉睡了三百年,始终没醒。
堂前堆了半人高的批文。
白芷又抱进来一摞,搁在案角上,看了眼他手里的琉璃心,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司主,青州那边的案子不能再拖了。”
云厌没抬头。
“第三个。”
白芷把最上面那份批文摊开,指尖点在墨迹未的字迹上:“昨晚又死了一个。死的是青州有名的浪荡子,骗了三个女子倾家荡产,其中一人投了井。尸首今早在城郊乱葬岗被发现,死状跟前两个一模一样——口被贯穿,伤口处有灵韵残留,但查不出是什么路数。”
“捉妖师呢?”
“前两批铩羽而归。”白芷咬着下唇,“第三批昨晚跟妖女交了手,被耍得团团转。领队的回来复命时说,那妖女来去无踪,身法诡异,他们连正脸都没看清。”
云厌终于抬起眼。
他生得冷峻,眉骨高,眼窝深,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三百年没笑过的人,脸上每一道线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诡异到什么程度?”
白芷愣了一下,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翻出一份刚送来的,递过去:“有个探子靠得近了些,说妖女出手的时候,周身浮了一圈符文。”
云厌接过。
“那符文图案——”白芷顿了顿,“探子说他画不下来,但看着眼熟。他在捉妖司了四十年,说那符文的走向,跟琉璃仙尊的本命功法有七分相似。”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云厌把琉璃心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靠墙那只落满灰的铁柜前。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漫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卷宗。
三百年前的卷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细密的洞。
他抽出一卷,展开。
那是琉璃仙尊陨落前留下的符文拓印。当年她自爆琉璃心净化天河水源,云厌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抢下这几页残卷。
指尖沿着符文的走向一点点划过去。
上画的图案虽然简陋,但笔势走向,起承转合的那几处弯折——
一模一样。
云厌的指节渐渐发白。
白芷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肩胛骨在官袍下绷出一个极僵硬的弧度。
“司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琉璃仙尊三百年前就已经...”
“我知道。”
云厌打断她。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冷。
“我去一趟青州。”
“什么?”
白芷脸色变了:“您是捉妖司司主,区区几桩命案,犯不着亲自——”
“若真是与师尊有关,”云厌拿起搁在案头的佩剑,“我必须亲眼看个清楚。”
“可是——”
“白芷。”
云厌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替我守好捉妖司。”
白芷咬着下唇,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一跺脚:“行。但您至少带上两队人——”
云厌已经走出了正堂。
雨下得更大。
他踩着积水穿过庭院,官袍下摆被雨水打湿,贴着靴面。
怀里那枚琉璃心忽然沉了一下。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云厌脚步顿了顿,低头按住口,等了三息。
没动静了。
他收回手,跨出了捉妖司的大门。
雨幕把整座天界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远处云海翻涌,近处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
云厌孤身踏进雨里。
没回头。
***
青州城比天界任何一座城都要湿。
城墙长满了青苔,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屋檐滴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云厌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去府衙,直接拐进了城西一条暗巷。
巷子尽头有间半塌的茶铺,门板斜靠在墙上,里头亮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裹蓑衣的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满脸褶子。
“哟。”老头眯起眼,“这是什么风把捉妖司的司主吹来了?”
云厌在他对面坐下。
“三桩命案。”
“我知道你为这个来的。”老头从蓑衣里摸出个酒壶,嘬了一口,“青州这半个月闹得人心惶惶,晚上都没人敢出门。听说第三批捉妖师被那妖女耍得哭爹喊娘,啧啧。”
“你见过她?”
“远远瞧过一眼。”老头抹了把嘴,“在乱葬岗那边。月黑风高,她就坐在坟头上,跷着腿啃烧鸡,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云厌眼神动了一下。
“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老头摇头,“但那身衣裳我瞧得真——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随便束了束,浑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没有。要不是周身那股子灵韵,真当是哪家逃难的村姑。”
青布衫。
云厌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琉璃仙尊生前最常穿的,就是青色。
“还有呢?”
“还有啊...”老头忽然压低嗓子,“那妖女了三个人,但你猜怎么着?她的都是该的人。第一个骗了五家姑娘的聘礼跑路,第二个把自家娘子卖进窑子里换赌债,第三个更不是东西——骗财骗色不说,还死过一条人命。青州城恨这三个人的人多了去了,她不动手,早晚也有别人动手。”
云厌没接话。
老头又灌了口酒,嗤笑一声:“所以这事儿吧,府衙那边明面上说缉拿妖女,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拍手称快。您说巧不巧?专挑负心汉下手,这妖女倒像是有什么仇似的。”
油灯个灯花。
云厌起身,搁下一锭银子。
“帮我盯着乱葬岗。有动静传讯给我。”
老头把银子揣进怀里,嘿嘿一笑:“得嘞。”
***
次清晨,云厌以捉妖司司主的身份正式抵达青州府衙。
知府姓孙,五十来岁,圆脸圆肚子,一看就是做惯了太平官的人。连发了三桩命案,眼底下两团乌青,显然好些天没睡踏实。
见云厌进来,孙知府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司、司主大人——”
“卷宗。”
云厌没跟他寒暄。
孙知府赶忙让师爷把三桩命案的全部卷宗都搬了出来,堆了整整一桌子。
云厌一份一份翻过去。
第一个死者叫冯奎,三十二岁,是个绸缎商。骗了五家姑娘的聘礼,合计白银八千两,事发后躲到青州想跑路,结果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租住的小院里。死因是口被刺穿,伤口边缘有灼烧痕迹。
第二个叫刘大,四十岁,赌棍。把自家娘子以五十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城东的窑子,娘子当晚就吊死在了梁上。刘大七天之后被人发现死在乱葬岗,死状跟冯奎一样。
第三个叫宋锦,二十八岁,青州有名的浪荡子。
云厌在这份卷宗上停了最久。
宋锦生前风流成性,专挑那些家里没有父兄撑腰的独居女子下手。先是甜言蜜语哄得人倾心,再以做生意周转为由骗光积蓄,等人财两空就翻脸不认人。三名受害女子中,有一个叫阿秀的未出阁姑娘,被骗之后投了井,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
宋锦的尸体是今早被发现的。
在城郊乱葬岗深处,躺在一座新坟旁边,口贯穿,死状跟前两个如出一辙。
现场留有淡淡灵韵残留,查不出具体路数。
云厌把卷宗合上。
“尸首停在哪儿?”
“仵、仵作房。”孙知府擦着汗,“下官带您去——”
“不必。”
***
仵作房在府衙最后面,挨着后墙,常年不见头。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阴冷气扑面而来,混着艾草焚烧过的焦味和淡淡的腐败气息。
宋锦的尸体停在南墙的木板上,盖了块白布。
云厌掀开白布。
死者面容扭曲,临死前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口那个贯穿伤拇指粗细,边缘整齐,不是寻常利器造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口直接穿进去,一瞬间炸开的。
伤口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青白色残痕。
云厌俯下身,伸出两手指悬在伤口上方,闭上了眼。
灵力如游丝般渗进去。
那一瞬,他浑身一震。
净化之力。
是琉璃仙尊一脉相承的净化之力。
那股灵力残痕极其微弱,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云厌认得。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熟悉这股气息——纯净、温暖,像月光洒在水面上,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
可此刻这净化之力里混着说不清的戾气。
像是清泉里掺了墨汁,泾渭分明又相互纠缠。
云厌睁开眼睛,指尖在微微发抖。
除了他,世间再无人习得这股净化之力。
琉璃仙尊只收了他这一个关门弟子。
那这个妖女——
他站起身,把白布重新盖上,转身走出了仵作房。
脚步比来时更快。
孙知府追在后面喊:“司主大人!下官备了酒宴——”
“不必。”
云厌没停。
他得出城,去乱葬岗。
***
入夜的乱葬岗阴森得不像话。
满月被乌云遮了半边,剩下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得那些歪斜的墓碑亮一块暗一块。
新坟叠着旧坟,有些地方棺材板都露了出来,被野狗刨得一塌糊涂。
风一吹,漫天的纸钱灰打着旋儿飘。
云厌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往里走。靴子踩在枯枝上,喀嚓喀嚓地响,在死寂的乱葬岗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烧鸡的香气。
从乱葬岗最深处飘过来,裹着夜风,若有若无,勾人得很。
怀里那枚琉璃心忽然发烫。
云厌猛地按住口。
烫得他掌心都在发颤。
三百年来这颗心始终沉默,温温凉凉地贴着他的膛,从没有过任何波动。可此刻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那股热度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麻。
云厌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气血,踏上了那条荒草小径。
月轮从云层里挣出来。
惨白的光铺天盖地洒下来,照亮了乱葬岗最深处那座最高的新坟。
坟堆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
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肘弯,跷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坐在墓碑顶上。
她右手抓着只烧鸡,啃得满嘴油光,左手还在抹嘴角的碎屑。
月亮正好悬在她身后。
那张脸被月色勾出轮廓——杏眼,鹅蛋脸,鼻梁不算高但秀气,嘴唇被油渍浸得发亮。
全然陌生的脸。
没有半点琉璃仙尊的影子。
云厌脑海里那张刻了三百年的面孔——眉眼清冷,笑意温淡,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悲悯——跟眼前这个啃烧鸡啃得满手油的姑娘,没有一分相似。
可就是那一瞬。
她抬起头。
一双杏眼透过夜风,直直撞进了云厌眼底。
没有惧色。
只有戏谑。
“哟,”她叼着鸡骨头,含含糊糊地笑,“官爷这是来找我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云厌怀里的琉璃心炸开一声脆响。
不是脉动,是裂。
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炸向四周,震得他腔都在发麻。
三百年。
这颗心在他怀里沉寂了三百年,从不回应任何呼唤。
今天,裂了。
云厌喉间涌上一股血腥气,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脖子间那块晃荡的玉牌上。
那玉牌不大,四四方方一小块,绳子都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戴了许多年。
可那上面的符文——
云厌的瞳孔骤缩。
那是他亲手雕的。
三百年前,他用琉璃仙尊的本命功法为蓝本,一刀一刀在昆仑玉上刻下这枚本命符文,作为他拜师的束脩礼。
师尊接过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刻得不好,笔势走偏了。然后当着他的面系在了腰间。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
后来琉璃仙尊陨落,云厌亲手为她收殓。
这枚玉牌是他亲手放入棺椁,陪着师尊的仙身一同葬入仙陵的。
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她脖子上。
妖女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玉牌,随手塞进衣领里,像是护着什么要紧玩意儿。
她又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官袍上的捉妖司纹章,嘴角勾起来。
那笑吊儿郎当的,混不吝的。
“官爷,抓我可以。”她把鸡骨头吐掉,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商量个事。”
云厌一动不动站着。
妖女从坟头上探出半边身子,竖起三手指,歪着头看他,杏眼里全是浑不吝的笑意:“我有个负心汉徒弟还没完,能不能宽限三天?”
琉璃从不会这样笑。
琉璃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琉璃更不会啃烧鸡啃得满手油,坐在乱葬岗的坟头上,跟捉妖师讨价还价。
可那符文是琉璃的。
那玉牌是琉璃的。
那股混着戾气的净化之力——是他死都忘不掉的气息。
云厌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
“好。”
他说。
只一个字。
妖女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他真会答应,歪头看了他半晌,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有意思。”她从坟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碎屑,绕着他转了两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官爷你叫什么?”
云厌没答。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不说拉倒。我叫莫愁。”
莫愁。
不是琉璃。
云厌垂下眼,遮住了眼睫下翻涌的情绪。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来拿人。”
莫愁冲他摆摆手,转身往乱葬岗更深处走,青布衫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月光正落在她脸上。
她笑了一下。
只是很寻常的笑,眉眼弯弯的,带着点少年人的肆意。
可那个弧度的某个瞬间,某个角度——
云厌的呼吸停了。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坟冢之间。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像一场细碎的雪。
云厌站在原地,按着口那枚滚烫的琉璃心,指节泛白。
三百年来,这颗心第一次有了温度。
他没有去追。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乱葬岗深处,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