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青州城的大街上多了两个格格不入的人。
前头走的是个穿洗得发白青布衫的姑娘,扎着松松垮垮的髻,嘴里叼着稻草,走得一步三晃。后头隔了七八步,跟着个穿官袍的男人,眉目清俊却不带半点表情,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街边卖包子的摊贩多看两眼,被那官袍上的捉妖司纹章吓得低下头。倒是前头那姑娘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跟逛街没什么两样。
“我说官爷,”莫愁回头,“您跟了我两条街了,不累啊?”
云厌没应声。
莫愁也不在意,转头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停下来,闻了闻香味,然后回头冲云厌伸出手。
“借我两文钱。”
云厌看着她。
“买栗子。”
“你没有钱?”
“我要是有钱还用问你借?”莫愁理直气壮,“我一个住乱葬岗的穷妖女,能有什么积蓄?”
云厌默默取出两文钱递过去。
莫愁接过钱,买了包热乎的栗子,一边剥一边走,完全不管后面的官爷还跟着。吃到甜的还点点头表示满意,吃到坏的就啧一声随手扔掉。
云厌看着她的背影,脑中反复比对昨天在府衙看到的卷宗细节。
三名死者。第一个富商死在家中,心脏成灰。第二个书生死在河边,满嘴河泥。第三个浪荡子死在巷子里,口贯穿。三人的共性只有一个——都是负心薄幸的,都害死过女人。
按莫愁的说法,第三个确实是她的。
“那人骗了三位女子倾家荡产,”昨天在乱葬岗她说这话时收起了嬉笑,眼底有极深的恨意一闪而过,“还死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姑娘才十七岁,被他哄得把家里值钱的全当了,他拿了钱转头娶了别人。姑娘投井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等他来娶的红嫁衣。”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云厌心头发紧。
此刻走在他前面的莫愁依旧油嘴滑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过一家布庄时钻进去摸了半天料子,被伙计赶出来也不生气,继续往前走。
“你接下来要找谁?”云厌在她身后问。
莫愁脚步顿了一下。
“官爷这是要跟我一起去?”
“调查命案。”
“哦,”莫愁把最后两颗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带路。”
她带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家小酒馆,门脸不大小得可怜。莫愁往门边的墙一蹲,指了指酒馆里头。
“第四个,就在里面。”
云厌望向酒馆。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前喝酒,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满面红光,正跟旁边桌的几个酒客吹嘘自己的风流韵事。
“这人姓钱,青州城东的布商。”莫愁说,“家中娶了两房妻室,外头还养着四个外室。去年有个绣娘怀了他的孩子,他翻脸不认人,把人赶出了青州城。绣娘带着孩子死在城外的破庙里,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他写的婚书。”
云厌看见莫愁说这话时手上攥碎了一颗栗子壳。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认识那个绣娘?”
莫愁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碎屑,脸上又浮起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但既然撞上了,就管了。”
云厌没再追问。
他们在酒馆对面找了家茶楼坐下。云厌点了壶茶,莫愁要了盘花生米,两个人隔着桌子坐得端端正正。茶老板认得云厌身上那件官袍,上茶时手都在抖。
莫愁倒是自在,一边吃花生米一边盯着对面酒馆的门,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过路行人。
“那个穿蓝衣裳的姑娘,绣活肯定不错。你看她手上,全是针眼。”
“那个扛米袋的大叔,年轻时候当过兵。走路外八字,是绑过绑腿的痕迹。”
云厌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眉眼间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儿,怎么也没法把她和琉璃仙尊联系起来。琉璃从不注意这些凡尘琐事。琉璃的眼睛永远看着高处,看着苍生,看着那些宏大而遥远的事物。
可这个人不一样。
她看的是市井百态,吃的是花生米,说的是街坊闲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尘世的烟火气。
偏偏那块玉牌是真的。偏偏昨夜她念往生咒的声音是真的。偏偏她伤口的位置——云厌收回目光,按住剑柄的手收紧了些。
对面酒馆的门忽然开了。
那个姓钱的布商摇晃着走出来,显然喝了不少。他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香囊闻了闻,脸上露出个油腻的笑。
莫愁站起来。
云厌也站起来。
“官爷,”莫愁回头看他,“你既然是来调查命案的,那就别拦我。”
“我没说要拦你。”
莫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戏谑,没有痞气,很安静。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云厌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巷子的阴影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巷子两侧的屋顶上,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是符咒。
云厌瞳孔骤缩。
“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巷子两端的墙壁上同时亮起三十六道符文,将整条巷子封死。屋顶上同时跃下十余名捉妖师,手中法器齐齐对准巷子里的莫愁。
为首的正是白芷。
她站在巷口,脸色铁青地盯着云厌。
“司主,您果然在这里。”
莫愁被符文困在巷子当中,周身浮起淡淡的灵光与那些符文对抗。她单膝跪地,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云厌看向白芷,声音冷下来:“谁让你来的?”
“属下是捉妖司副手,妖女在境内犯下命案,捉妖司有权缉拿。”白芷咬着下唇,“倒是您——您跟了她一整天,没有动手。为什么?”
“此事与你们无关。撤阵。”
“撤阵?”白芷红了眼圈,“司主,您知不知道您昨晚只身一人来青州,捉妖司上上下下全慌了?您要是出点什么事儿——”
“我说撤阵。”
白芷站在原地不动。
云厌一步上前,抬手按在她肩膀上。白芷浑身一颤,抬头看他。她看见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三百年来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焦灼。货真价实的焦灼。
“白芷,”云厌压低声音,“撤阵。现在。”
白芷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还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符文齐齐熄灭。
云厌转身往巷子里走,刚走了两步便听见身后白芷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您变了。”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莫愁蹲在地上,衣摆被符文炙出一道焦痕。她抬起脸来看他,杏眼里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哟,”她扯出一个笑,“官爷还挺够意思。”
云厌向她伸出手。
莫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愣了愣。然后她握住,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掌上有薄薄的茧,指腹粗糙,是常年活留下的一双手。
琉璃仙尊的手不是这样的。
云厌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隔开七八步的距离。
“姓钱的呢?”
“跑了。”莫愁拍拍衣裳上的灰,“被你们捉妖司的人一吓,缩回酒馆里头了。”
云厌朝酒馆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姓钱的躲在门后探头探脑。
“我让青州府衙盯住他。”云厌说,“你暂时不能对他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我带回捉妖司的嫌犯。”云厌看着她,“这是我替你挡下白芷的理由。”
莫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官爷,你跟别的捉妖师不太一样。”
云厌没接话。他抬头看天,午后本是晴空,此刻却聚起了一片乌云。隐隐有闷雷声从天边滚过来。
他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莫愁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嘴唇褪尽血色。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抖。
一道闪电划过头顶。
莫愁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墙角缩去。她蹲在墙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雷声炸响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念。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雷声盖过。
但云厌听清了每一个字。
往生咒。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超度亡魂时必念的经文。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气息的收放——他都记得。因为那是他听了一百多年的声音。因为那是他刻进骨头里、融进血脉里的记忆。
他站在那里,听着莫愁念出那段经文,一个字都不差。
雷声越来越大,她念得越来越快。像是抓住最后一浮木的溺水者,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是嘴唇在机械地开合。
云厌脱下了外袍。
他弯下腰,把那件带着体温的官袍盖在她头上。宽大的袍子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她抖动的肩膀。
莫愁抬起头。
隔着一层布料的阴影,她看向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像是某个久远到记不清的模糊梦境突然闪过。然后她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浑样,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谢了。”
她拢紧那件官袍,把自己裹进布料里头。袍子太大,挂在她身上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云厌蹲在她面前,雨水打在他身上,里衣很快湿透。他没在意,只是看着莫愁拢紧衣袍时露出的右手腕。
那道伤。
和三百年前他失手伤到师尊的那一剑完全吻合——位置在腕骨上方两寸,斜着划过去,留下一条泛白的旧痕。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三百年前,天河水畔最后的那个夜晚。琉璃仙尊扶着他的手教他最后一道剑式。他不小心挥错了方向,剑尖划破了师尊的右手腕。血涌出来的时候他吓得跪在地上,用袖子去按伤口,按了满手的血。
琉璃仙尊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第二天她就自爆心脉,葬身火海。
此刻雷雨交加,他蹲在这条窄巷子里,看着面前这个人露出那道一模一样的伤疤。他怀中的琉璃心又裂开一条缝,无声无息,疼得他吸不进一口气。
雷声渐渐远了。
莫愁从衣袍底下探出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浑身湿透的云厌。她站起来,把那件外袍披回他肩上。
“走吧,”她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换个地方躲躲。”
云厌站起身,看着她率先走出去的背影。她踩过青石板上积起的水洼,溅了一裙摆的泥点子,满不在乎地甩甩脚上的水,继续往前走。
他按住怀中的琉璃心,跟在她后面。
心在跳。
跳得比过去三百年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