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从坟头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刚啃完半只烧鸡的人。
她拍了拍青布衫上沾的碎屑和油渍,绕着云厌转了两圈。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从官袍的纹章看到腰间的玉带,从玉带看到靴面上的云纹,最后落在他口——刚才琉璃心发光的位置。
“啧啧啧。”
她咂了三声嘴,退后一步。
“官爷,你没诓我吧?”
云厌坐在石头上没动:“诓你什么?”
“三天。”莫愁伸出三手指,“你说的,宽限三天。别明天一早就把我捆回捉妖司交差,那我可亏大了。”
“我说到做到。”
“成。”她咧嘴一笑,忽然又凑近,“那我再问一个事儿——第三个人是我的。”
她这话说得毫无预兆,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厌抬起眼。
月光照在莫愁脸上,她收起了嬉笑。那双杏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深的,沉的,像压在湖底多年的石头忽然翻了个面。
“那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周显。青州城东的周家大少。”
云厌记得这个名字。第三名死者,二十八岁。卷宗上写他死在自己别院的书房里,口被人一掌震碎心脉。尸体被发现时,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他骗了三个女子。”莫愁说,“一个卖了祖宅给他还赌债,一个被家里逐出族谱流落街头,还有一个——”
她顿住。
荒草在夜风里簌簌响了一阵。
“还有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姓沈。被他哄着私定终身,怀了身子。他翻脸不认,沈家嫌丢人,把姑娘关在柴房里。姑娘想不开,投了井。”
莫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状纸。可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子。
“一尸两命。”她把四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井口窄,尸体捞出来的时候泡了三天,没人认得出模样。”
云厌没说话。他看着莫愁攥紧的手,看着她指缝里渗出来的一丝血。
“官爷,”莫愁忽然又笑了,“你说这种人该不该?”
“该不该,由天规律法说了算。”
“天规律法?”莫愁哈了一声,“周显死沈姑娘的时候,天规律法在哪?那姑娘在井里泡着的时候,天规律法又在哪?”
云厌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道理说不过她。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那层嬉笑碎了一瞬——底下露出什么滚烫的东西,像岩浆,像烧了三百年的火。
那眼神他见过。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站在魔渊边上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就是这个眼神。
莫愁很快把那层嬉笑又糊回去了。她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往乱葬岗外走。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晦气的。官爷你不是要查案吗?走,趁着天还没亮,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找第四个负心汉啊。”她回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三天时间,我得把这最后一个了才能跟你走。这可是你答应的。”
云厌站起身,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乱葬岗,沿着来时那条荒草小径往回走。夜风凉得浸骨,莫愁走在前头,青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得快,脚步轻,踩在碎石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云厌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削,肩膀窄,走路的姿态大摇大摆,浑身上下半点仙尊的样子都没有。可他不时捕捉到她周身逸散出来的灵韵——微弱,断续,像烛火在风里摇,却始终没有灭。
是净化之力。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三百年前,他跪在琉璃仙尊座下修行时,每每夜都被这股气息包裹。纯净,温润,像春水漫过伤口,什么污秽都能洗净。
可她身上的净化之力又不太一样。那纯净里混着什么别的——碎裂的,混乱的,像一面镜子被摔成千万片又重新粘起来。每一片都还在,却再也照不出完整的影子。
“官爷。”
莫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走路一直盯着我后脑勺看。看上我了?”
云厌收回目光,不接话。
莫愁也不在意,自顾自往前走。她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巷子深得很,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街口挂着一盏破灯笼,散着昏惨惨的光。
“第四个人叫冯三,”莫愁边走边说,“城西的赌坊老板。这人比周显还恶心。他不光骗女人,还专门哄那些家道中落的寡妇。”
“你查到他的踪迹了?”
“查到了。”莫愁在巷子尽头停下,“不过这人比前三个都精。他请了捉妖师。”
云厌眉头一皱。
“两个。”莫愁伸出两手指,“都是你们天界在册的捉妖师,腰间挂着跟你一样的玉牌。不过他们可没你讲规矩——只要给银子,管你是人是妖,先抓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前天去找冯三的时候,被他们堵了个正着。”莫愁说着撩起左袖,小臂上一道焦黑的灼痕赫然在目,“喏,缚妖索烧的。”
云厌看着那道伤。缚妖索是捉妖师标配法器,专克妖气。被它缠上的妖物会浑身灼痛,修为浅的甚至会直接被打散妖形。可莫愁手臂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却只在表皮——缚妖索对她的伤害远比对寻常妖物轻得多。
“你不是妖。”云厌又说了一遍。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莫愁放下袖子,“反正那两个人还在冯三的赌坊里守着。我一个人打不过俩,正愁怎么下手呢——你就来了。”
她笑嘻嘻地看着云厌:“官爷,你捉妖司司主的官威够不够大?能不能把那俩同行支开?”
“你让我帮你人?”
“我让你帮我查案。”莫愁眨眨眼,“你不是要查清楚罪证是否属实吗?冯三的罪证就在他赌坊的密室里。他专门记了一本账,每骗一个女人的身家都要记上去。你去把那账本找出来,我就信你真的要秉公执法。”
云厌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什么都打听好了。”
“那是。”莫愁也不谦虚,“在这青州城混了十来年,哪只老鼠在哪个洞里我比你清楚。”
她说完一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云厌跟上去,两人穿出窄巷,拐上一条稍微宽些的街。街两边是关着门的铺子,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已经敲过了四更。
莫愁忽然停在一间铺子前面。那铺子门板紧闭,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三个褪了色的金字——“和顺当铺”。
“到了。”她说。
云厌看了看当铺,又看了看她。
“冯三的赌坊?”
“不是,是沈姑娘家开的当铺。”莫愁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那块匾,“她爹开的。周显骗走沈姑娘之后,沈家败落了,当铺关门,她爹也病死了。”
云厌沉默了。
“我每一个人之前,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莫愁说,“提醒自己为什么要。”
云厌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杏眼里映着匾额上的金字,安安静静的,没有恨意,也没有意。就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什么情绪——像压在箱底的一件旧衣裳,落满了灰,却舍不得扔。
“走吧。”她直起身,又往前走。
云厌跟着她穿过半个青州城。天边已经开始泛青,街上有零星的行人出现了——卖早点的推着车,赶集的挑着担,看见云厌身上的官袍都远远地躲开。
莫愁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回头问:“饿了没?”
云厌摇头。
“那我自个儿吃了。”她摸出几个铜板买了四个包子,边走边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云厌看着她这副吃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琉璃仙尊辟谷修行时曾经说过的话——“凡人的食物虽然粗粝,却有一种仙丹灵药都比不上的味道,叫‘活着的滋味’。”
她说过这话。
三百年前说过的。
现在这个在巷子里啃包子啃得满嘴油光的姑娘,活出来的正是那个滋味。
天色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多起来,莫愁三两口吃完包子,把手往衣裳上抹了抹,领着云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又深又暗,两边都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
“冯三的赌坊就在前面。”她压低声音,“那俩捉妖师白天会守在赌坊门口,夜里才回后院休息。现在天刚亮,他们还没换班。”
云厌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戴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那玉佩上刻着捉妖司司主的云纹符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你在这里等着。”
“官爷要一个人去?”
“你不是说一个人打不过俩吗。”
莫愁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行行。”她往墙一蹲,“那我在这儿等你。别太久啊,包子吃完了,我又饿了。”
云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莫愁压低的声音。
“官爷。”
他回头。莫愁蹲在墙,仰着脸看他。晨光从一线天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小心那两个人。他们下手很黑。”
云厌点了点头。
他走出巷子,冯三的赌坊就在前面。那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挂着“如意坊”的牌匾,檐下果然站着两个捉妖师,各自身着官袍,腰间挂着玉牌和缚妖索。
那两人看见云厌走过来时,脸色先是一愣,然后齐齐变了。
“司主大人?”左边那个年长些的捉妖师赶紧迎上来行礼,“属下陈广,青州城第三司辖下。不知司主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云厌抬手打断他,“你们二人在此守候,是为何事?”
陈广和同僚对视一眼,斟酌着措辞:“回司主,这赌坊近有妖物出没的痕迹,属下二人受冯老板所托,在此盘查。”
“妖物?”
“是一个女妖。”另一个年轻些的捉妖师抢着说,“这女妖近来在青州城犯下多起命案,前潜入赌坊意图加害冯老板,被我们二人击退。属下怀疑她就是近来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
“那个什么?”
年轻捉妖师被云厌的目光一扫,话缩了回去。
云厌看着他们二人,声音不疾不徐:“你们收了冯三多少银子?”
两人脸都白了。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保护百姓免受妖物侵害。”陈广抢过话头,躬身道,“司主明鉴,我们兄弟二人绝无私心。”
云厌没再追问。他来青州查案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座城,这二人想必也已经知道。他们既然还敢守在赌坊门口,要么是冯三给的银子多到了不要命的程度,要么就是另有所恃。
不管哪一种,都不寻常。
“冯三现在何处?”
“在后院。”陈广连忙回答,“司主要见?”
“带路。”
陈广使了个眼色,年轻捉妖师立刻推开大门引路。云厌跟着他们穿过前院,走过天井,到后院正厅。
冯三已经得了消息,站在厅门口迎接。这人四十来岁,肥头大耳,穿一身绸缎长袍,十个手指戴了八个金戒指,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挤出一双小眼。
“司主大人!哎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冯三作了个长长的揖,“前有妖女作祟,多亏这两位官爷替小人护院保家。没想到连司主大人都惊动了,小人惶恐,惶恐!”
云厌没接他的寒暄,径直走到厅中坐下。
“冯三。”
“小人在。”
“把你骗过的那些女子名字,列个单子给我。”
冯三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用更大的笑容盖了过去。
“司主大人说笑了,小人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么会——”
云厌抬手取出一枚玉简,指尖一抹,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字迹。那是他调阅卷宗时记下的,青州城近十年来被冯三哄骗过的寡妇名单——七个人,三个倾家荡产,两个被改嫁,还有一个疯了。
冯三看着那些名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裂开。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冯三身边的两个捉妖师也沉着脸不吭声,陈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天色一瞬间暗了下来。方才还是晨光熹微,此刻却乌云压城,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狂风平地卷起,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桌上茶杯哐当作响。
大雨倾盆而下。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的暴雨。雷声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一下接着一下,震得窗棂嗡嗡响。
云厌忽然站起身。
他想起莫愁还蹲在巷子墙下。
那个在雷雨天会蜷缩成一团、嘴里念往生咒的姑娘——她正一个人蹲在那条窄巷里,被这场暴雨从头浇到尾。
“冯三的事,回头再查。”云厌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陈广追了一步:“司主大人——”
云厌已经冲进雨幕里。
暴雨鞭子似的抽在他身上,官袍瞬间湿透。他疾步穿过前院,推开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雨水冲得巷道泥泞不堪,他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拐进那条窄巷时,他看见了莫愁。
她蹲在墙下。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青布衫贴在身上,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战栗,像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撕裂。
云厌走近时,听见她嘴里念着什么。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被雨声和雷声盖得几乎听不清。他蹲下身靠近听,才终于捕捉到那段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往生咒。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超度亡魂时必念的经文。每一个音的调式,每一个转承的韵律,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一个炸雷在头顶炸响。
莫愁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念咒的声音更急更快,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浮木。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头皮,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云厌脱下外袍,盖在她头上。
雨水被隔开的那一瞬间,莫愁抬起头。
她的脸被雨水冲得苍白,杏眼里全是迷离。那种迷离很短暂——只有一瞬,却足以让云厌看清。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茫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她整个人忽然之间不在当下这个场景里了,而是掉进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
那个时间的天空也是血红色的。
也是雷雨交加。
也是满地的碎裂声。
莫愁眨了眨眼,迷离散去,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浑样。
“官爷?你怎么——”她裹紧身上那件官袍,声音还有点哑,“案子查完了?”
云厌没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
她抬手接袍子的时候,袖子滑了下去。那道旧伤就横在她手腕内侧——陈年的剑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上方三寸。
云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原地。
那道伤的走向,伤口的深度,收剑时造成的略微外翻——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那一剑是他刺的。
三百年前。
琉璃仙尊在魔渊边上,将他推开。他扑回去拔剑挡在她身前,挥出那一剑的时候手抖了,剑锋偏了三寸,划过了她右手腕。
伤口的位置,深度,角度,和眼前这个姑娘手腕上的旧伤——
完全吻合。
“你看什么呢?”莫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哦,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记事时候就有了。”
云厌蹲在她面前,雨水从下颌往下淌。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道伤是他亲手划的。伤口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刻在骨头里——三百年来,他反复回想那一剑的每一个瞬间,一遍一遍地折磨自己。
而她手腕上的这道旧伤,就是那一剑留下的。
“官爷?”莫愁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淋雨淋傻了?”
云厌攥紧手指。雨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滑进泥里。
他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这伤……”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疼过吗?”
莫愁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想了想:“不记得了。大概疼过吧,剑伤嘛,哪有不疼的。”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天地间一片骤白。
莫愁在雷光里又缩了一下,嘴唇颤动,那往生咒的起句又要从喉咙里往外涌。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摸前那块玉牌——这个动作云厌看她做过很多次。每次她提到来历不明的旧事,每次雷雨天念往生咒,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去碰那枚玉牌。
现在他知道了。
那道旧伤,那枚玉牌,那段往生咒,那股净化之力的底子——它们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的轮廓。
雷声滚远了。
雨势也渐渐小了。
莫愁裹着云厌的官袍站起来。那袍子太大,拖到地上沾了一截泥水。她也不在意,拽了拽前襟,歪头看云厌。
“走吧官爷,还蹲在这儿嘛?找个地方避雨。”
云厌站起来。他身上的中衣也湿透了,水珠子顺着袖口往下滴。
“冯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莫愁问。
“只查了一半。你出来时那两个人没拦你?”
“谁敢拦司主。”
莫愁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那正好,今晚再去。他们以为你查完走了,肯定松懈。到时候你先进去找账本,找到了账本我再动手——”
“你不能人。”
莫愁的笑容僵住。
“你答应过,先查清楚再说。”云厌看着她,“如果冯三的罪证确凿,该怎么处置,由我来定。”
莫愁瞪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一摆手:“行行行,你官大你说了算。反正我落到你手里还能跑了不成?”
她大步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开始念。
“这雨下得真够劲儿,衣裳全湿了。官爷你这袍子倒是不错,什么料子?透水不?我瞧着面料挺厚实……”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又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莫愁。可云厌看见她右手一直捏着那块玉牌,指腹在上面一点点摩挲。
快到巷口时,一道余雷在远处低低地滚过。
莫愁的脚步顿了一瞬。
很低,很短,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嘴里又开始哼那不成调的小曲。
云厌跟在她身后,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背影和她手腕上那道旧伤。
怀中的琉璃心又开始震动了。
一下,一下,像种子在土里顶开了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