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在捉妖司偏殿住的第二天,终于彻底认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这里压不是什么临时关押嫌犯的监牢。
这里是个连耗子都嫌弃的破庙。
窗纸破了三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夜里她缩在被褥里冻得直哆嗦。那床被褥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晒过,硬邦邦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儿,盖在身上跟裹了层湿草席似的。
梁上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莫愁仰头数了数,大小十几张,蜘蛛们安居乐业代代繁衍,她反倒像误闯进别人家的不速之客。
屋顶瓦片缺了三块,白天漏光晚上漏月亮,前天半夜下了一场小雨,她愣是被雨点砸醒,抱着枕头缩在唯一爽的角落熬到天亮。
堂屋里连个像样的蒲团都没有,仅有的一个坐下去就感觉屁股底下硌了块石头。
莫愁第一天来的时候还安慰自己——天庭捉妖司嘛,条件差点正常,人家又不是开客栈的。
第二天她就想骂人了。
“白芷那个冷面罗刹。”
莫愁蹲在门槛上,叼着草茎,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嘀咕。
“不给我饭吃就算了,炭火也不给,被褥也不给换,连个茶壶都没有——这是看管嫌犯还是想把我活活冻死?”
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背,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热气还没捂暖手心就被冷风吹散了。
莫愁翻了个白眼。
“行,你们狠。”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打算再去仙禽苑摸个蛋——昨天那枚仙鹤蛋的滋味还在舌尖挂着,想起来就流口水。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白芷冷着一张脸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了两个仙侍,怀里抱着一摞卷轴。
莫愁一看见白芷那张脸就知道没好事。
“哟,白芷大人。”
她靠在廊柱上,笑嘻嘻地打招呼。
“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来送饭的还是来送炭的?”
白芷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昨天偷了仙禽苑的蛋。”
“哎哟,这都翻篇儿的事儿了还提。”
莫愁摆摆手,一脸满不在乎。
“我都说了,实在不行让那只鹤再下一个。你要非得揪着不放,大不了我给它孵回去?”
身后两个仙侍憋着笑不敢出声。
白芷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以为我是来跟你贫嘴的?”
“那不然呢?”
莫愁眨眨眼。
“总不能是来专程看看我这个阶下囚住得好不好吧?要真是这样,麻烦帮我换床被褥,再送个暖炉过来——”
“闭嘴。”
白芷冷冷吐出两个字。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展开,上面的内容密密麻麻全是字。
莫愁瞟了一眼,没看清具体写什么,但看那卷轴的长度就知道不是好事儿。
“新规矩。”
白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从今起,不准踏出偏殿半步。若再让我发现你私自出殿——”
她顿了顿,目光像把刀子刮在莫愁脸上。
“按越狱论处。”
“越狱?”
莫愁失笑。
“白芷大人,您这偏殿连个锁都没有,院墙也没加高,院子里连条看门狗都没养。我这要是算越狱,你们这看管水平也忒差了点儿吧?”
白芷没有接她的话茬,把卷轴往身后一扔。
仙侍稳稳接住。
“规矩立下了。你若再有擅动,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转身就走。
莫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白芷大人。”
白芷脚步一顿,没回头。
“饭管够不?”
白芷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说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两个仙侍对了个眼色,也赶紧跟着溜了。
莫愁靠在廊柱上,笑得前仰后合。
“说翻脸就翻脸,说断食就断食,把我当什么了?养在笼子里的鸟儿好歹还喂食呢。”
她笑够了,从廊柱上直起身,揉了揉笑疼的肚子。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莫愁低头看着自己瘪下去的肚皮,叹了口气。
“又得自己想办法。”
午饭果然没送来。
到了晚饭时辰,莫愁蹲在门槛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偏殿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别说送饭的仙侍了,连路过巡逻的动静都听不到。
“真断啊。”
莫愁摸着咕咕乱叫的肚子,眼里冒出了绿光。
她白天还能忍,到了夜里就实在扛不住了。
胃里像揣了一只饿狼,饿狼正在磨牙。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躺下去肚子叫得更大声,索性爬起来在屋里转圈。
转了三圈还是饿。
她推开破窗往外探了探头。
偏殿院墙虽然高,但墙堆着修缮木料和杂物——旧木料摞了半人高,上面堆了些破瓦罐和碎砖头,踩上去堪堪能够到墙头。
莫愁眯起眼打量了一下那垛木料,嘴角慢慢勾起。
她嘴里叼着发簪当撬棍,撸起袖子三下五除二翻上墙头。
翻墙的姿势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脚尖点木料借力腾身而起,右手扣住墙头青瓦一个翻身就坐在了墙顶上。
落下地面的时候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利索?
但饥火攻心,她顾不上多想,顺着远处飘来的灯火摸了过去。
捉妖司的布局跟迷宫似的,回廊连着回廊,殿宇套着殿宇。
莫愁在乱葬岗混大的,方向感是一等一的好,顺着风里飘来的油烟气,七拐八拐找到了司厨的后门。
这个时辰司厨里大部分人都散了,只剩一个值夜的老头在灶台前守着炖汤。
老头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腰背驼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厨袍。
他正往汤里撒盐,冷不丁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门口蹲着个蓬头散发的姑娘,一双眼在灶火的映照下亮得发光。
老司厨吓了一跳,手里的盐罐差点掉进汤锅里。
“姑娘你——”
“大爷。”
莫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赏口饭吃呗。”
老司厨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蹭了几道灰印子,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看着不像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倒像饿了好几天的可怜娃子。
他心一软,皱眉问。
“你是哪处殿里的仙侍?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莫愁眨巴眨巴眼,顺嘴就编。
“我是偏殿那边打扫的,得罪了管事被罚断食,饿了整整一天了。大爷,我不是坏人,就想讨口热乎的。”
老司厨打量她几眼,看她瘦瘦小小的,又饿得眼睛冒绿光,实在不像是歹人。
犹豫了片刻,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汤面递过去。
“喝吧,刚炖好的。”
莫愁接过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扒拉起来。
面条劲道,汤头浓郁,碗底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老司厨看得连连摇头。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莫愁咕咚咽下一大口汤,抬头冲他笑。
“大爷,您这手艺绝了。这面条筋道、汤头鲜浓、荷包蛋掐得正是火候——我吃遍青州城的馆子,没一家能比得上您。”
老司厨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就一碗家常面,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有!”
莫愁斩钉截铁。
她又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老司厨。
“大爷,您的面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您就是我莫愁的长辈,有什么力气活只管吩咐。劈柴挑水扫地洗碗,我什么都能。”
老司厨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答话,就看见这姑娘又端起碗开始吃。
吃了不到三口,她又抬头。
“大爷,再来一碗成不?”
老司厨被逗乐了,转身又给她盛了一碗。
莫愁这次没狼吞虎咽,放慢了速度,边吃边跟老司厨唠嗑。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周,他们都叫我老周头。”
“周大爷。您在捉妖司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吧。”
老周头坐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了柴。
“我原本跟着主子在浮——”
他说到一半忽然收住了话头,像咬了舌头似的顿了半晌。
“在哪儿?”
莫愁抬头看他。
“没什么。在几个仙门都待过,后来才来的捉妖司。”
老周头咳了一声,岔开话题。
“你这小姑娘,面相看着不大,说话倒是利索。多大了?”
“不知道。”
莫愁老实回答。
“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太清楚,打小在乱葬岗长大,没人告诉我年纪。”
老周头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
“不容易。小小年纪就遭这些罪。”
“也没什么容不容易的。”
莫愁咧嘴一笑。
“活着呗。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比什么都强。再说现在不是挺好嘛——虽然犯了事儿被关着,但还能偷跑出来吃您的面条,这子比我在乱葬岗啃冷烧鸡强多了。”
老周头听她这么说,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姑娘嘴上说得浑,脸上笑着,可那双眼睛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人多,看得出这不是个简单的丫头。
但到底是什么不简单,他又说不清楚。
莫愁吃完第二碗面条,把碗往桌上一搁,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周大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今晚这顿饭排第一。”
老周头笑着收碗。
“别光说好听的。明天你还来不来?”
“来!”
莫愁眼睛亮了。
“不光来,我还要跟您学手艺。您这面条的诀窍在哪里?汤底用什么熬的?荷包蛋的火候怎么掐?”
老周头被她的热情打动,指了指灶台另一侧的发面盆。
“今晚正要做明早的桂花糕。你既然想学,搭把手。”
莫愁撸起袖子就去洗手。
她把手洗得净净,在老周头的指点下开始揉面。
面团在她手里翻了几转,软硬适中,力道均匀。
老周头看得连连点头。
“手法不错嘛,以前做过?”
“没有。”
莫愁自己也有些纳闷。
“就是觉得……这面团捏着挺顺手的。”
她又揉了几下,手指忽然无意识地开始捏出某种特定的形状。
翻面、折边、塑形。
一团软面在她手心里变成了莲花的形状。
每一片花瓣都捏得薄而匀称,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花蕊处精细得像用针尖勾勒过。
老周头看愣了。
“姑娘,你这手——”
他盯着那个莲花形状的糕点,半天说不出话。
莫愁低头看着自己捏出来的东西,眼睛里也满是困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捏这个。”
她把手心里的莲花糕放在案板上,翻来覆去地看。
“我就是觉得手指记得这个形状。”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我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朵莲花糕放进蒸笼里。
“有些事儿,不在脑子里记着,刻在骨头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又像是在说自己。
莫愁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往灶膛里添柴了,火光映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清楚表情。
“周大爷,您以前见过这种莲花糕吗?”
老周头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
“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愁还想再问,老周头已经站起身,把蒸笼端上灶台。
“好了,搁一晚上明天就能蒸。你也该回去了,免得被人发现。”
他从蒸笼里拿出两块提前蒸好的桂花糕,用荷叶包了塞进莫愁怀里。
“带回去吃。明天要是还饿,再来。”
莫愁接过桂花糕,认认真真地给老周头鞠了一躬。
“周大爷,谢谢您。”
老周头摆了摆手,转身去刷锅了。
莫愁揣着两块桂花糕溜出后厨。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头佝偻的背影在灶火前晃动着,手里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锅沿。
她听见他在哼一支小调。
调子很老很老,她没听过,却莫名觉得耳熟。
那种熟悉感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痒痒的,却抓不住。
莫愁收回目光,消失在夜色里。
翻墙回偏殿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出来时更轻更快。
脚尖点木料借力腾身,右手扣住墙头青瓦翻身而上,一气呵成连喘都没喘。
但这次——
她坐在墙顶上,看见了墙头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只灵雀。
通体银白的羽毛泛着淡淡灵光,歪头正跟她对视。
莫愁认得这只鸟。
来捉妖司的路上她见过,蹲在云厌肩头上,像个移动的监控。
灵雀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珠子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莫愁冲它龇牙一笑。
“看什么看?没见过翻墙的?”
灵雀振翅飞走了。
莫愁懒得管它,从墙头跳下去,轻巧落地,回了屋。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剥开荷叶咬了一大口。
又松又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从舌尖漾到鼻腔,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她边吃边想老周头方才那句——“有些事儿,不在脑子里记着,刻在骨头里了。”
她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糕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这双手会捏莲花糕。
会翻墙。
会在雷雨天自动念出那段她记不住来源的经文。
会在摸到玉牌时沿着符文沟壑比划出刻写的动作。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身体记得一切。
“我到底是谁?”
她低声问自己。
屋里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豆油灯晃了晃。
灯影在墙上摇曳着,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静室。
云厌坐在蒲团上,面前悬着一枚巴掌大的水晶球。
灵雀带回来的画面正在水晶球里回放。
莫愁从偏殿墙头翻出去,嘴里叼着一簪子,身手利落得不像第一次这种事。
她在迷宫似的回廊里穿梭,方向感好得像脑子里有张地图。
她蹲在司厨后门口,蓬头散发地跟老周头讨饭吃,一口一个“大爷”叫得又甜又溜。
她端着面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她撸起袖子揉面,面团在她手心里翻了几转,变成一个精细繁复的形状。
莲花。
云厌的呼吸一滞。
水晶球里的画面还在继续——老周头把桂花糕塞进莫愁怀里,莫愁鞠了一躬,然后原路翻墙回去,墙头遇见灵雀时还龇牙笑了笑。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独自吃桂花糕的场景。
灯火晃动,她的影子在墙壁上一明一暗。
云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是握拳,是手指痉挛似的曲起来,指节硌在水晶球的棱角上微微发白。
他盯着莫愁捏出的那个莲花糕形状,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最爱吃的点心就是桂花糕。
不是普通的桂花糕,是浮玉山望月台上才有的那种。
用望月台边上那棵千年桂树上摘的花瓣,以灵力揉入面团,捏成莲花形状上笼蒸。
那形状世间只此一家——花瓣层层叠叠十八片,花蕊处七点凹痕,收底的三道褶皱像个“璃”字的起笔。
琉璃手把手教过云厌做这道点心。
他学了整整三个月,捏出的花瓣还是厚薄不均,花蕊处的七点凹痕总是做不圆。
琉璃就站在他身后,捉着他的手指一点点调整力道。
“力道要从手腕发力,不是从指尖。你试试。”
“师尊,太难了。”
“难?一个净灵阵你三天就能学会,一个小小的莲花糕把你难倒了?”
“净灵阵是法术,这是揉面——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用手。”
琉璃的声音清冷如霜,可那清冷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要是连揉面都学不好,将来怎么做三界第一阵法仙师?”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做三界第一了?”
“你没说,但我知道。”
琉璃的指尖离开他的手背,退后一步,负手站在望月台的桂花树下。
风吹起她的衣袂,白袍猎猎,整个人像要随风化去。
“云厌,你心气比天高,不甘于寻常平凡。这性子像我。”
她顿了顿。
“所以有些东西,我得在离开前教给你。”
“师尊要去哪里?”
琉璃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又拿起一块面团塞进云厌手心。
“继续练。今揉不出十八片匀称的花瓣,不许下望月台。”
云厌捏着面团,对着桂花树从落揉到月升。
琉璃坐在望月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背对着他看月亮。
他那时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见师尊在月下的样子。
之后不到三个月,浮玉山大火。
琉璃仙尊自爆琉璃心,神魂俱灭。
他再也没做过那莲花糕。
再也没有。
水晶球的光幕在云厌面前闪烁着,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他看着莫愁坐在偏殿里咬桂花糕的样子——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碎屑,在灯影里晃来晃去。
那张脸和琉璃完全不同。
琉璃清冷出尘,眉目间有天上月辉的疏离。
莫愁满脸市井气,嬉笑怒骂,粗鄙随性,眉梢眼角全是人间烟火的味。
可捏桂花糕的手是同一双手。
捏出来的形状是同一个形状。
不是记住的,是靠手指的肌肉本能完成的。
只有做过千万次的事,才会在失去记忆后仍然被身体记得。
云厌慢慢松开握着水晶球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剑三百年,写过多少诛妖令,沾过多少妖血。
从来没有抖过。
可此刻它们正在微微发抖。
从骨子里往外渗出一股他压不住的东西。
不是激动,不是欣喜,也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感,像沉在海底三百年的礁石忽然被撬动了。
他抬起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琉璃心。
碎裂的琉璃心在他掌心里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三百年来它都是冰凉的。
自从在乱葬岗遇见莫愁之后,它便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是温温的、微弱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温度。
云厌将琉璃心凑到水晶球前。
暖光更亮了几分。
像是某种呼应。
云厌闭上眼。
三百年前他跪在浮玉山的火海前,眼睁睁看着那座仙山被大火吞噬。
漫天火焰里,他听见琉璃最后的声音。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是对他这个没来得及告别的弟子,还是对这天下的苍生?
或者是——
对她自己?
云厌睁开眼,将琉璃心收回怀中。
他看向水晶球里莫愁的身影。
她吃完了桂花糕,把荷叶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然后抱着膝盖缩在硬邦邦的蒲团上,脸埋进臂弯里。
睡着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单薄得不像一个能跟捉妖司叫板的妖女。
倒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云厌站起身,走到窗边。
身后的水晶球光幕缓缓消散,灵雀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肩头。
他伸出手,指尖摸了摸灵雀的头。
灵雀蹭了蹭他的手指。
云厌忽然低声说。
“她的音容、样貌、举止、性情,没有一点像你。”
灵雀歪头看着他。
“可她的手记得你的手法。”
云厌收回手,闭上眼。
“师尊,倘若你还在,可否告诉我——我该如何对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偏殿的灯还亮着。
他睁开眼,望向那盏灯的方向。
三百年来第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