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挖心仙君》 · 林世杰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1

密报穿过重重云海,落在刑律司掌使凌渊案头时,他正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妖患奏折。

那枚符纸叠成三寸来长,封口烙着捉妖司暗桩的独门印记。凌渊拆开看完,面无表情地将密报翻到背面——一张用符墨勾勒的摹画赫然入目。

画的是个姑娘脖间挂的玉牌。

笔法粗疏,但符文每一处转折都画得一丝不苟。

凌渊认得这个符文。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的本命符文。这东西应该随棺椁葬在仙陵深处,躺在天河源头那片再无人涉足的禁地。如今却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气息里,被另一双手写下她的笔锋,被另一双眼在雷雨夜里念出她的往生咒。

他将密报搁在烛火上。

火苗舔上符纸边缘,青烟腾起。摹画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凌渊看着最后一角符纸烧尽,才松开手指,让灰烬落进案头的白玉笔洗里。

“凌渊上仙。”

身侧侍立的刑律司属官低声开口:“青州城主事前也送来一份呈报,说的便是这妖女人之事。属下已按规矩拟好剿批文,只等掌使用印——”

“暂压。”

凌渊的声音不重,属官却立刻闭了嘴。

刑律司上下都清楚,这位掌使话越少的时候,事越大。他能从一介散修爬到刑律司掌使之位,靠的不是多话。

“那青州城——”

“我说暂压。”凌渊抬眼看他,“你耳朵不好?”

属官背脊一凉,躬身退出。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凌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时顿住,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关节。

云厌带走了妖女。

云厌——那个执掌三界妖患生大权的捉妖司司主,三百年来从不徇私、从不留情的云厌。他唯一一次失去理智,是三百年前跪在琉璃仙尊陨落的火海里磕头磕到额头见骨的那一天。

除此之外,这个人的心比捉妖司门口那二十四尊石兽还冷。

凌渊跟云厌打了三百年交道,太了解他了。能让云厌打破规矩亲自介入的,全三界只有一件事。琉璃仙尊。

他重新拿出一道空白符纸,提笔蘸墨。

“查莫愁。来历、修为、师承、所修功法。从乱葬岗查起,细致些。”

写完这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暗中进行。不得惊动捉妖司任何人。”

符纸燃起青焰,化作流光穿过窗棂,消失在层层云海之中。

凌渊搁下笔。

他不打算现在就发作。那份密报里提到的东西太过离奇——泪珠凝固成琉璃,睡梦中念往生咒,无意识写出的笔锋与琉璃仙尊一模一样。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要动云厌,单凭这些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实的证据。

而且说实话,凌渊自己也想弄清楚。琉璃仙尊三百年前那场火,烧得太净了。净到所有证据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净到天帝当天便下旨封存所有卷宗。三百年里不是没有人私下议论过,但议论的人后来都渐渐没了声音。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凌渊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只是这一次,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大。

大到连九天之上那个人,也坐不住了。

天庭。御书房。

天帝正在批阅奏折,一本接一本,朱笔落得行云流水。各地妖魔动向、灵气波动、下界异常,每一份折子都写得密密麻麻。他翻得很快,少有停留。

直到心腹俯身在他耳边说出四个字。

“琉璃余孽。”

天帝的手顿住了。

那一顿极短,短到旁边侍立的仙侍都没察觉。但他手中那支朱笔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朱砂墨聚成一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说清楚。”

心腹压低声音,将捉妖司暗桩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乱葬岗上的妖女,脖间挂着琉璃仙尊的本命玉牌,周身灵力残痕与琉璃一脉相承,云厌亲自将她带回捉妖司,安置在偏殿看管。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没有添油加醋。

天帝听完,把朱笔搁在笔架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御书房墙上一幅山河图卷上。那图卷绘的是三界山河,天河从图中蜿蜒而过,源头处标注着四个小字——浮玉山。

那是琉璃仙尊的旧居。

封印了三百年,草木疯长,无人涉足。

“云厌把她带回了捉妖司?”

“是。”

“用什么名目?”

“调查命案。那妖女在下界了三个凡人男子。”

天帝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算不上笑,倒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别的情绪——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他倒是找了个好理由。”

心腹不敢接话。

天帝从御案后站起来,负手走到那幅山河图前。他背对着心腹,身形在夜明珠的冷光里显得格外高大。那身天帝冕服上绣的九龙纹样在光里微微泛着金芒,每一片龙鳞都绣得栩栩如生。

“查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那妖女的来历,师承,所修功法,身上每一件东西的来路。查清楚,不必回禀。”

心腹抬眼看他:“陛下的意思是——”

“直接清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晴。

心腹躬身领命,退出御书房。殿门合上的瞬间,天帝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三百年前那桩旧事,他用了多少心思才把它压下去?封仙陵、禁浮玉、销毁卷宗、打散琉璃一脉所有弟子。就连琉璃仙尊的名字,都从三界所有典籍里抹得净净,只剩下那些活了太久、忘不掉的老人嘴里偶尔漏出一两句。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可云厌偏偏不肯让它过去。

三百年来那个人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查了一遍又一遍,翻了一处又一处。要不是一直找不到实质证据,天帝早就对他下手了。但云厌太聪明,太能忍,三百年来从不越界,从不给他动手的口实。

这一次云厌却主动把把柄递到了他手里。

带回一个身怀琉璃本命玉牌的妖女,安置在捉妖司偏殿,以“调查命案”之名掩盖真正的用意——这个做法太蠢了,蠢得不像是云厌会做的事。

除非那个妖女身上,确实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天帝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那本被朱砂墨洇透的奏折。他低头看了一眼,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脚下的纸篓里。然后翻开新的一本,继续批阅。

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去握那支搁在笔架上的朱笔。

眼神落在奏折上,余光却飘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地方,埋葬着三百年前所有的秘密。

而此刻捉妖司西北角最高的那间阁楼上,值夜的捉妖师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罗盘。他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一道极细的符火穿过云层落在他腕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符火散开,化成几行小字浮在空气中。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扭头望向偏殿的方向。

犹豫片刻,取出一枚密报符纸,提笔写道:

“云厌司主已将妖女带回捉妖司,安置偏殿看管。妖女身上确有不寻常之处,似与琉璃仙尊有关联。司主待她非同寻常。”

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副使白芷似对此女有敌意,已将其安置在最偏远的霜华殿,并设三重封禁。”

符纸燃起青焰,化作流光穿过窗棂,冲入重重云海。

同一道流光,分三路。一路入刑律司,一路进御书房。还有一路,穿过南天门外的层层云障,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天庭的地图上,不归三界任何一司管辖。

它藏在天河尽头一处被遗忘的废墟里,曾是琉璃仙尊亲手所建的净水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梁柱间的符文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一双枯瘦的手接住了那道流光。

手的主人盘坐在净水台的废墟中央,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些黑雾里隐约透出扭曲的人脸,一张张面目狰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完密信上的每一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如砂石摩擦,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琉璃找了个人回来?”他把符纸攥在掌心里,黑雾从指缝中溢出,将符纸腐蚀成一缕青烟,“也好。当年她毁了我的天魔柱,害我困在此处三百余年。如今她的传人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一番手脚。”

黑雾猛涨三丈,将整座净水台吞没。

天庭的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时,捉妖司偏殿里还黑沉沉的。

莫愁趴在桌上,面前的符纸写了大半——三张自省书,一张写“我错了不该人”、二张写“我真心实意忏悔”、三张写“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过,每一张写到一半就开始歪歪扭扭。

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了。她脸枕在胳膊上,嘴角淌下一道口水印子,睡得死沉死沉。

门从外面被推开。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灯。灯光照见殿内景象——桌上横七竖八的自省书,透的墨砚,还有那个睡得口水糊了半张符纸的妖女。

她的嘴角抽了抽。

“起来。”

莫愁没反应。

“起来。”白芷提高了声音。

莫愁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胳膊肘撞翻砚台,裂的墨条骨碌碌滚到桌边啪嗒掉在地上。

白芷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她趴在桌上的身子拎起来。莫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白芷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一个激灵坐直了。

“写完了?”白芷拿眼扫桌上的自省书。

“写完啦写完啦!”莫愁把三张符纸推过去,笑嘻嘻的,“白芷姐姐你检查。”

白芷拿起来看。第一张头两行还能认,后面全变成了鬼画符。第二张更离谱,“忏悔”二字写错了三个。第三张最绝——“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的“人”字写得像个歪脖子树,最后一笔拖了老长,直接拖到了符纸边缘。

“这叫写完了?”

“那可不,三张,一张不少。”莫愁理直气壮。

白芷把符纸拍回桌上,懒得跟她在字迹上掰扯。她扫了眼墙角那张空荡荡的草席,又看了眼破了好几个洞的窗纸,最后目光落在莫愁脖子上的玉牌。

天还没亮透,殿内仅有一盏灯的微光。光线落在玉牌上,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沿着玉牌边缘缓缓流动。

白芷盯着玉牌看了许久。

“你脖子上那东西,”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哪儿来的?”

莫愁低头看了眼玉牌,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摸了摸:“不知道。打小就戴着。乱葬岗那老乞丐说捡到我时就挂在脖子上。”

“摘下来我看看。”

“摘不下来。”莫愁拽了拽挂绳,绳子绷得笔直,玉牌纹丝不动,“这破玩意儿跟长在肉里似的。你试试?”

她歪头把脖子凑过去。白芷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玉牌轻轻一提——没提起。那玉牌像是生了,明明只挂在一细绳上,却沉得坠手。她再加三分力,玉牌纹丝不动,倒是莫愁被她拽得整个身子往前一倾。

“哎哎哎,轻点轻点,脖子要勒断了。”

白芷松手。

她看着那颗玉牌,眼底的神色变幻不定。近在咫尺,她看清了那些符文的全貌——确实是琉璃仙尊的本命符文,每一笔每一刻都分毫不差。她见过这些符文太多次了,在卷宗里,在旧档里,在云厌珍藏的拓印里。

但有一处不同。

琉璃仙尊的符文正中,是一朵九瓣莲。而这块玉牌上的莲,只有八瓣。第九瓣的位置上,是一片极细极细的裂纹,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生生震碎过。

白芷退后一步。

“你的自省书我会交到值事处。今三餐按时送来。”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别再翻墙。”

莫愁眨眨眼:“什么翻墙?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芷没再理她。跨出门槛,反手带上殿门,封禁结界再次落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莫愁听见那声轻响,脸上的嬉笑慢慢收起来。她低头看着脖子上的玉牌,手指在九瓣莲缺掉的那一瓣上轻轻摩挲。符文的纹路硌在指腹上,温温热,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

她不知道白芷刚才为什么变了脸色。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写的字会让那个冷脸副使手抖。更不知道“琉璃仙尊”这四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她记得一件事。

在乱葬岗上,每逢雷雨夜,她总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是一座燃烧的仙山,火焰是黑色的,吞没楼阁,吞没玉石,吞没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身影。身影跪在火海正中央,双手捧着一盏碎裂的琉璃灯,血从她掌心淌下来,沿着灯盏的裂纹渗进最深处。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

脸是莫愁自己的脸。又恍惚不是。

每次梦到这一刻她就会醒,醒来后脖间的玉牌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从被云厌带回捉妖司,梦里的那座山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她能看见山门上刻着的三个字。

浮玉山。

偏殿外头,白芷沿着长廊往西走。走过两道月拱门,在无人的拐角处停下来,从袖中抽出那三张自省书。

她把符纸举到光线下。

一行一行地看。字迹潦草得她牙疼,可是每一笔的收束处都有那个细微的上挑。弧度极轻极轻,轻到旁人本留意不到。但白芷认得出。

三百年前她见过琉璃仙尊写字,就一次。那一次琉璃仙尊在捉妖司的年册上落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收束处就是这个弧度。旁人都没注意,偏她记住了。

因为她当时就站在案边,离琉璃仙尊不过三尺远。

白芷把符纸折好收回袖中,攥紧的拳头在袖子里骨节泛白。她脸上还是那副冰冷淡漠的模样,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她没有回头往偏殿多看一眼。

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从主殿方向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脚步匆匆。白芷看清来人的脸,眉头皱起来。

“老许?大清早的你来这边做什么?”

老司厨被她的冷脸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拎稳:“白副使,这个这个...”

“问你话呢。”

“是是是...昨那姑娘来了司厨,饿得脸都绿了,老朽就给她下了碗面...”老司厨支支吾吾,“今早起来想着她一没吃东西怪可怜的,就炖了点粥。”

白芷脸色阴沉下去:“她什么时候去的司厨?”

“昨夜亥时前后?老朽记不太清了...”

白芷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食盒,揭开盖子往里看。一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两块桂花糕。那桂花糕捏成了莲花形状,花瓣一层叠一层,叠得精致极了。

这手法白芷认得。

准确地说,她在三百年前的浮玉山宴会上见过。琉璃仙尊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莲花糕,九层花瓣纯凭手指捏出来,不用模具,不用刻刀。世间独一份的功夫。琉璃陨落之后,再无人会做。

“这糕点...”白芷的声音发紧,“谁做的?”

“那姑娘自个儿捏的。”老司厨赔着笑,“她说吃过老朽一碗面,不能白吃,就挽起袖子帮着做了两笼糕饼。您看这手艺,老朽跟她说正经该来司厨营生——”

白芷把食盒盖子重重合上。

她的指尖按在盒盖上微微发颤。

“把东西送过去。从今天起她的一三餐都由你负责,按时送去,不准少一顿。”她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生气,“但不准她再靠近司厨一步。翻墙也好,钻窗也好,只要她在你后厨出现一次,我连你一块罚。”

老司厨一脸懵,连声应是拎着食盒快步走远了。

白芷站在原地。

晨光从廊外照进来,照见她攥在食盒盖上的手指印,那几道印子陷得太深,把竹编的纹路都压变了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指节咔咔轻响。

她认得那朵莲花糕。

因为三百年前浮玉山宴会上,琉璃仙尊亲手捏的第一块莲花糕,就给了她。那时她刚被分配到捉妖司,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站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琉璃仙尊穿过满堂宾客走到她面前,把那块九瓣莲花糕放进她的掌心。

“好孩子。”琉璃仙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族中的事我听说了。今后若有什么难处,来浮玉山找我。”

白芷没有去找她。

因为一年后琉璃仙尊就出事了。堕魔,屠戮,自爆琉璃心净化天河水源。每一条罪名都写在通告上,明明白白,铁证如山。她看过那张通告,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不信。

她欠琉璃仙尊一条命。

不,不止一条命。是白氏全族三百余口的命。当年天魔族血洗白家领地,旁人都说白家完了,是琉璃仙尊孤身闯入魔阵,以半身修为为代价将残余族人救出。天帝下令追封时,她已陨落。

白芷见过琉璃仙尊的次数不多,但她认得那朵莲花糕的弧度。

手指的肌肉记忆骗不了人。

她把食盒放在偏殿门口,没有敲门。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官袍的下摆擦过长廊的地砖,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晨光深处。

而偏殿里,莫愁正坐在门槛上,耳朵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白芷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翅膀扑扇。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一只灵雀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跟她对视。

通体雪白,尾羽覆着淡金色的灵光。两只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莫愁认得这鸟——云厌养的。在青州城那几天,这鸟成天蹲在房梁上偷看她啃烧鸡。

“喂,你叫什么名字?”莫愁趴在门缝上跟鸟说话。

灵雀没理她,歪了歪头看向另一边。莫愁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院墙堆着的木料杂物上面,多了一层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灵光。她眯起眼仔细辨认,那灵光在晨光里微微扭曲,像是透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结界。

不对,不止是结界。莫愁盯着那片扭曲的空气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封禁阵法。那些灵光在空气中勾勒出的符文排列极密,一层套一层,每一道符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院墙内侧,正对她的偏殿门口。

这是一个幻阵。

灵力修为越强的人一旦踏入,就会被幻象困住。轻则昏迷,重则神魂受损。

莫愁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脖间的玉牌。那枚玉牌贴着她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想起昨夜翻墙时嗅到的那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灵力的味道,不是草木的味道,是某种更深的、更旧的东西。

像梦里的浮玉山。

她走到桌前坐下來,打开老司厨送来的食盒。白粥,酱菜,两块莲花形状的桂花糕。她抓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渐渐慢下来。

这糕点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舌头记得,是手指记得。昨夜揉面的时候她连想都没想,手指就自动捏出了莲花的形状。一层,两层,三层,捏到第九层的时候她忽然不会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指节里。

缺掉的那一瓣。

和她玉牌上缺掉的那一瓣,恰好是同一个位置。

桂花糕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莫愁却尝不出甜。她把剩下半块搁回碟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有揉面留下的面粉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掉的桂花屑。

她试着捏了个手诀。

手指刚动,指尖便有灵光一闪而过。那灵光的颜色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但莫愁看见了一一青中透白,纯净如水。

她认得这个光。

在云厌身上见过。

不知为何,她的手指自己动了,又捏了个新的手诀。这一次不是刻意模仿,纯粹是手指觉得该这么捏。

一道往生咒从她指尖飞出,撞在门板上,溅开一片淡青色的光点。

莫愁愣在当场。

她刚才没有念咒。什么都没念。嘴巴闭得紧紧的。是手指自己动的手。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指头老老实实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桂花屑还在,怎么看都是双普通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刚才打了一道往生咒。

不,不止。

她盯着手指上那片面粉印子,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她揉面时捏的莲花,那弧度,那层叠,本不是做糕点的手法。那是握剑的手势。每一层花瓣都对应一个剑诀起手式。

琉璃仙尊在把剑诀藏在莲花糕里。

九层花瓣,九式剑诀。缺了第九式,所以莲缺了一瓣,所以她的手捏到第九层时会卡住。

莫愁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破窗纸洒进来,照得满地碎金。院墙上的幻阵灵光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层薄薄的雾。而那只灵雀,还蹲在墙头看着她,眼珠滴溜溜地转。

然后它振翅飞走了。

朝着主殿的方向。

与此同时,捉妖司主殿静室里,云厌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青州城的命案卷宗,冯三的供词,宋寡妇的,还有那份从账册上誊抄下来的完整名单。

他没有在看那些东西。

他面前的水晶球正浮在半空中,里面映着一幅画面——偏殿的院墙,墙头的灵雀,还有那个蹲在门口啃桂花糕的姑娘。灵雀传回来的不只是画面,还有声音。

他听见莫愁对老司厨说“大爷赏口饭吃呗”。

听见她揉面时哼的小调。

听见她发现手指自动捏出莲花形状后那声极轻极轻的“咦”。

也听见刚才那道从她指尖飞出的往生咒。

云厌把水晶球按回案面上。

他的手指按在水晶球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张始终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是震惊?是笃定?还是一个三百年来苦苦寻觅的答案终于近眼前时的颤栗?

那些手法,那些诀,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不是记忆。不是传承。是琉璃仙尊把自己的一部分,藏在那块玉牌里,藏在这个姑娘身上。

而那个九瓣莲糕。

云厌记得。他当然记得。

三百年前在他刚拜入琉璃仙尊门下时,师尊每天都会做这道莲花糕。他练剑累了坐在望月台的石阶上休息,师尊会把刚蒸好的糕饼放在他手里,九瓣莲花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捏得一模一样。

“吃饭比练剑重要。”琉璃仙尊说这话时眉眼弯弯,全然不似一个仙尊的模样,“不吃饱哪有力气拿剑?”

他吃了三百年的茯苓饼,翻来覆去就那一样。因为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那个世间已无人会做的味道。

而此刻,那朵莲花又出现在偏殿的食盒里。

出现在一个与琉璃全无关系的姑娘手中。

云厌从案后站起来。他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很旧,边角已经磨圆了,上面的漆色因年代太久变得暗沉。他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几块散碎的法器残片,和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手帕已经发黄了,边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帕子中央绣了一朵九瓣莲花,针脚细密,每一瓣的弧度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琉璃仙尊的遗物。

三百年火海里唯一没有被烧尽的东西。

帕子上绣的九瓣莲缺了一瓣,烧焦的痕迹恰好落在那一瓣上。

他合上木匣,收进怀中。

静室的门被敲响,白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司主,属下有事禀告。”

“进。”

白芷推门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发红,但表情还是一贯的冰冷。她走到案前站定,将那三份自省书放在云厌面前。

“妖女今晨交的自省书。字迹虽潦草,笔锋收束处确有琉璃仙尊字迹特征。”

云厌拿起第一张自省书。

“我错了不该人”——七个字,写歪了三个。但那收笔的上挑,他再熟不过。

他拿自省书的手没有抖,可放下时纸张边缘在案面上磕出了细微的声响。

“还有。”白芷顿了一下,“她昨夜翻墙去了司厨,为老许揉了面捏了两笼莲花糕。老许今早送来时属下验过了——是九瓣莲花形状,缺了第九瓣。”

云厌抬眼看向她。

白芷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司主,此人身上疑点过多。她的字迹、功法、泪珠、就连揉面捏的糕点样式都指向琉璃仙尊。若她果真是琉璃仙尊的传人或后裔,那便不是单纯的妖女人案,而是涉及三百年前——”

“白芷。”

云厌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白芷立刻闭了嘴。

“此事我自有分寸。”云厌将三张自省书收进案头抽屉,“你去办一件事。”

“司主吩咐。”

“将三百年前所有与浮玉山、琉璃仙尊有关的卷宗全部调出来,封存归档的也一并调出。无论密级。”云厌说,“送到我这间静室。”

白芷愣了一瞬:“那些卷宗当年被天庭封存,调阅需经过刑律司——”

“以捉妖司司主身份调,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云厌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任何余地。

白芷看着他的脸,在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面孔上捕捉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决断,不是愤怒,而是一个三百年来一直在深渊边缘徘徊的人,终于找到了通往深渊底部的那条路。

“属下遵命。”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司主,偏殿外面那个困灵幻阵,是属下布下的。此阵对灵力修为越强的人越有效,她昨夜试图踏入阵中,被幻阵挡了回去。暂时没有受伤。”她的声音顿了顿,“但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波动,像是...阵法在她面前会自己退开。”

云厌没有回答。

白芷也不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云厌坐在案后,从怀中取出那颗琉璃心。三百年来它一直冰冷沉寂,此刻却微微地、极轻极轻地搏动着。

他把琉璃心托在掌心,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

其中一道裂纹正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愈合。

那不是他的心在愈合。

是琉璃心感应到了她的存在。

感应到了那个他花了三百年,在无数个不眠夜里反复临摹的身影——被封印在玉牌里,藏在一个全然不同的皮囊之下。

而那个人正在偏殿里翘着腿啃桂花糕,不知道自己捏的糕点形状让白芷变了脸色,不知道自己指尖飞出的往生咒让云厌握碎了茶盏。

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撬动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那座大山。

密报的灰烬在不同人的手边冷却。

九天之上的眼,刑律司的眼,废墟深处的眼,还有捉妖司静室里这双三百年从未落泪的眼——全都盯向了偏殿里那个蹲在门槛上数房梁上蛛网的姑娘。

她打了第七个喷嚏。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