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准备后事吧。”
江南基地市第一医院，特级诊疗室内。
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放下检测报告，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气血本源亏损太严重了。”
“经脉暗伤超过三十七处，脏腑也有长期撕裂后的旧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如果没有续命类神药，你最多……活到三十岁。”
窗外。
高武纪元的天穹之上，一道道银白色防御光幕横贯城市边缘。
更远处，是荒原。
那里有异兽，有裂缝，有万族战场留下的污染区。
也是林荒镇守了整整五年的地方。
林荒坐在椅子上，垂眸看着手里的报告。
气血值：89。
五年前，他离开林家的时候，气血值是1360。
那一年，他是江南基地市最年轻的准武师。
林家人人都说，他是林家未来的希望。
可五年过去。
他为林家守住十三座荒原矿脉，斩七百二十一头异兽，三次从兽里救出林骄。
换来的，是一身暗伤。
还有一句。
活不过三十。
“林荒，你听见了吗？”
老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底有些不忍。
“你现在最好立刻停止一切武道训练。”
“另外，尽快寻找续命丹药。”
“尤其是万寿无疆丹。”
“那种丹药虽然不能让人真的万寿无疆，但至少能替你续上断掉的本源，让你多活几十年。”
林荒手指微微一顿。
万寿无疆丹。
林家正好有一枚。
那是他五年荒原战功换来的最高级奖励。
原本上个月就该送到他手上。
可林家说，高考将近，家族要统一安排。
于是，那枚丹药被暂时放进了林家宝库。
林荒收起检测报告，站了起来。
“多谢。”
老医生叹息一声。
“林荒，我知道你是林家人。”
“林家那枚万寿无疆丹，你一定要拿到。”
“那不是普通资源，那是你的命。”
林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道两侧的武道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今年高考倒计时。
【距离全国武道高考，还有七天！】
【少年当有凌云志，人族武道永不灭！】
屏幕上，一个个年轻天才气血如虹，接受采访时意气风发。
林荒抬头看了一眼。
七天后，他也该参加高考。
如果是五年前，他会是江南基地市最耀眼的名字。
可现在，他气血亏空，经脉破损，连普通武徒都未必打得过。
电话忽然响起。
来电显示：妈。
林荒接通。
电话那边，传来沈云柔温柔中带着急切的声音。
“阿荒，你在哪儿？”
“医院。”
“你又去检查身体了？”
沈云柔顿了一下，很快说道：“检查完就早点回来，今晚家里有重要的事。”
林荒握着手机。
“妈，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什么？”
“他说我气血本源枯竭，如果没有续命神药，最多活到三十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只有隐约的嘈杂声传来。
像是宴会。
还有笑声。
片刻后，沈云柔才压低声音说道：“阿荒，妈知道你身体不好，但今天真的有急事。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林荒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万寿无疆丹到了吗？”
“到了。”
沈云柔声音明显僵了一下。
“那正好，我现在回去取。”
“阿荒……”
沈云柔似乎想说什么。
可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甜美的女声。
“妈，小骄快撑不住了，你还在跟谁打电话？”
是三姐林清歌。
电话很快被挂断。
林荒站在医院门口，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忽然笑了一下。
小骄快撑不住了？
林骄。
那个林家收养的孩子。
没有林家血脉，却比他这个亲生儿子更像林家少主。
林荒打了一辆车，回到林家庄园。
半小时后。
车停在林家大门外。
此时的林家，灯火通明。
庄园外停满了豪车。
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
【恭贺林骄少爷觉醒超凡异能，林家再出麒麟子！】
林荒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今晚不是家宴。
是庆功宴。
庆祝林骄觉醒异能。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门口的守卫看见林荒，神情有些复杂。
“大少爷。”
林荒淡淡点头，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欢声笑语越清晰。
宴会厅内。
林家旁系、势力、各大武馆代表几乎都来了。
正中央。
林骄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脸色略显苍白，却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林母沈云柔正满脸心疼地给他披上外套。
林父林镇岳坐在主位，威严的脸上少见地带着笑。
大姐林霜一身黑色作战服，气息冷冽，站在林骄身后，像一柄出鞘的刀。
二姐林晚照推了推金丝眼镜，正在给几位宾客讲解林骄异能的潜力。
三姐林清歌则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直播。
“大家放心，小骄虽然刚刚觉醒，身体有点虚弱，但医生说了，只要补足本源，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是的，我们林家会全力培养他。”
“至于我那个亲弟弟林荒……”
林清歌话音一顿，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
“他身体不好，性格也比较敏感，大家不要误会他。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她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我怎么可怜了？”
所有声音瞬间一静。
一道道目光朝门口看来。
林荒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袖口有荒原异兽留下的旧痕。
和宴会厅内衣着光鲜的众人格格不入。
林清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手机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刷了起来。
【这就是林家那个废掉的大少爷？】
【听说五年前也是天才，可惜气血废了。】
【三小姐还真善良，这种废物弟弟还一直维护。】
林荒没有看直播。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主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玉盒。
玉盒通体碧绿，灵光流转。
即便隔着数十米，也能闻到淡淡药香。
万寿无疆丹。
林荒看着那个玉盒，开口问道：“这是我的丹药？”
宴会厅气氛骤然凝固。
林母沈云柔下意识站起身。
“阿荒，你先别急。”
林荒看向她。
“我问，这是我的丹药吗？”
沈云柔脸色有些不自然。
“是你的战功奖励没错，但……”
“那我拿走。”
林荒朝主桌走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道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林霜。
江南基地市三十岁以下第一女武师。
林家大姐。
她冷冷看着林荒，眼底没有久别重逢的关切，只有不悦。
“今天是小骄的重要子，你一回来就闹什么？”
林荒抬眸。
“我闹？”
“不是吗？”
林霜语气冰冷。
“你明知道小骄刚觉醒超凡异能，正是需要稳固本源的时候。”
“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抢丹药。”
“林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
抢？
林荒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五年荒原。
他为了林家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身上三十七处暗伤。
气血从一千三百六十跌到八十九。
最后，他回来拿自己的续命丹。
这叫抢？
林荒没有争辩，只把检测报告递了过去。
“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十。”
林霜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一旁的林母沈云柔立刻红了眼眶。
“阿荒，你身体怎么严重成这样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
林荒看着她。
“我上个月说过。”
沈云柔表情一僵。
上个月，他的确说过自己旧伤复发。
可那天林骄训练受伤，林母忙着陪林骄做康复治疗，只回了他一句。
“你身体一直不好，别太矫情。”
林荒记得。
她也记得。
可她不想承认。
这时，林骄忽然咳嗽起来。
他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骄！”
沈云柔立刻扑过去扶住他。
林清歌也顾不上直播了，急得眼眶通红。
“小骄，你怎么样？”
林骄虚弱地摇头。
“妈，三姐，我没事。”
说着，他看向林荒，眼底泛起水光。
“哥，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突然觉醒异能，这枚丹药就不会……”
他声音哽咽，像是强忍委屈。
“哥，这丹药还是给你吧。”
“反正我只是基不稳，最多就是以后异能废掉。”
“你不一样。”
“你还要活下去。”
这话一出。
宴会厅里不少人看林荒的眼神都变了。
林骄懂事。
林荒人。
一个是刚觉醒超凡异能的林家麒麟子。
一个是气血枯竭、武道断路的废人。
谁更值得这枚丹药？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林母沈云柔抱着林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小骄，你怎么这么傻？”
三姐林清歌也红着眼看向林荒。
“林荒，你听见了吗？”
“小骄都这样了，还在替你着想。”
“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
小时候林骄怕黑，林荒要把房间让给他。
理由是他是哥哥，要懂事。
林骄练武怕苦，林荒要把自己的气血药剂让给他。
理由是他天赋高，林荒要懂事。
后来林骄闯入荒原禁区，林荒拼了半条命救他出来。
家里却说，是他这个哥哥没看好弟弟。
还是要懂事。
林荒看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温度，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二姐林晚照这时开口了。
她声音很理智，也很平静。
像是在分析一件商品。
“林荒，从资源分配角度来看，这枚万寿无疆丹给你，收益太低。”
“你的气血本源已经枯竭，武道上限基本锁死。”
“就算服用丹药，也只是多活几十年。”
“但小骄不同。”
“他觉醒的是超凡异能，潜力评级至少S级。”
“一枚丹药如果能稳住他的基，未来林家就可能多出一位武王，甚至武皇。”
“所以，最优解是你让出丹药。”
林荒看着这个从小就喜欢用数据衡量一切的二姐，忽然问道：“那我的命呢？”
林晚照沉默了一下。
随即避开他的视线。
“林家会养你一辈子。”
“医疗、生活、养老，全部由林家负责。”
林荒笑了。
“养老？”
“我今年十八岁，你们已经想好给我养老了？”
林晚照眉头皱起。
“林荒，你不要情绪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已经没有培养价值了。”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这句话太直白。
直白到连不少宾客都露出尴尬之色。
可林家人没有反驳。
林父林镇岳终于放下茶杯。
他抬起眼，看着林荒，声音沉稳而冷硬。
“林荒，你是林家长子。”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为家族大局考虑。”
“万寿无疆丹，给小骄。”
“这是家族决定。”
林荒看向他。
“家族决定？”
“对。”
林镇岳淡淡道：“小骄是林家未来，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
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你该认清现实了。”
林荒口忽然有些发闷。
不是因为伤。
而是因为可笑。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天荒原兽爆发，林家十三号矿脉险些被毁。
林镇岳拍着他的肩膀说：
“阿荒，你是我林镇岳的儿子，是林家的骄傲。”
“等你回来，林家少主之位就是你的。”
后来呢？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
带着断掉的武道前路。
于是骄傲变成废物。
少主变成累赘。
林荒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吵，也没有闹。
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医院诊断书，又从怀里取出一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荒原镇守功勋记录。
异兽斩清单。
林家矿脉防线战报。
五年伤残鉴定。
还有万寿无疆丹的奖励归属证明。
他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放在桌上。
“这枚丹药，是我用五年荒原战功换来的。”
“不是林家的。”
“不是林骄的。”
“是我的。”
林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阴冷。
但下一秒，他忽然捂住口，整个人跪倒在地。
“哥……我真的不是想抢你的东西……”
“我只是……只是想留在林家……”
“如果你讨厌我，我现在就走。”
“别因为我，伤了大家的和气……”
沈云柔瞬间崩溃。
“林荒！”
她猛地抬头，哭着喊道：“你非要死小骄才满意吗？”
林清歌也咬着牙，失望至极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荒，你真的变了。”
林荒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连解释都多余。
变了？
他当然变了。
一个人在荒原上被异兽咬碎肩骨的时候，会变。
一个人在兽里背着林骄逃了三十里，却被家里责怪回来太晚的时候，会变。
一个人拿着活不过三十的诊断报告回家，却发现全家在庆祝养子觉醒的时候，也会变。
他只是没想到。
自己还能如此平静。
林霜走到他面前，将诊断书放回桌上。
她看着林荒，声音冷得像刀。
“林荒。”
“你已经废了。”
“这枚丹药给你，也是浪费。”
“给小骄，他以后会撑起林家。”
“而你，林家会养你一辈子，给你养老送终。”
轰！
这句话落下。
林荒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些所谓的亲人。
母亲哭着抱住林骄。
父亲威严地沉默。
大姐冷漠。
二姐理智。
三姐失望。
林骄虚弱又无辜地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等他低头。
等他像过去十几年一样懂事。
让步。
退让。
牺牲。
然后被夸一句。
阿荒真乖。
林荒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却让整个宴会厅莫名安静下来。
林镇岳皱眉。
“你笑什么？”
林荒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缓缓拿起桌上的玉盒。
林霜眼神一冷，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我说了，这枚丹药给小骄。”
林荒抬眸看她。
“如果我不给呢？”
林霜眸光冰寒。
“那你就不配做林家人。”
宴会厅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荒。
他们以为他会愤怒，会痛哭，会崩溃，会求饶。
可林荒只是低头看了看被林霜按住的手腕。
然后，他一点点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只有彻底冷掉的失望。
“好啊。”
“那就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