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漫过倚梅苑的窗棂，将那简陋粗瓷小瓶的影子拉得细长，歪斜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瓶身粗糙，瓶口塞着一截不起眼的软木，静默地立在桌角，像昨夜那场交易无声的见证。
王凤娇睁开眼，比往更早，身体残留着被彻底使用过的酸痛，尤其是腰腹和腿间，那种隐秘的胀痛和过度后的疲惫，清晰得无法忽视。
但比起前两次经历后的灭顶羞耻与空洞，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多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在那冰冷之下，缓慢滋生、盘绕的算计。
李浩然，她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侍卫？或许，但他展现出的身手，掌握的信息，以及那近乎冷酷的交易手段，绝非凡俗。
他是谁的人？潜入叶府，窥探叶晨，是敌非友，几乎可以确定。
而这，或许就是她的机会，一把借来的、可能反噬的刀。
秋月尚未被放回，新拨来的小丫鬟畏畏缩缩，送完饭食便躲得远远的，王凤娇起身，动作比前两稍微利落了些。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粗瓷小瓶，拔掉软木塞，里面是十几粒绿豆大小、色泽暗红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清苦微辛的气味。
她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端详片刻，没有服用，又小心地放了回去，将瓶子贴身藏好。
这药，是真是假，效果如何，尚不可知，但李浩然既然以此作为“交易”的一部分，至少短期内，不会让她因媚毒失控而暴露。
她需要时间，需要理清头绪，更需要……找到能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她换回那身深青色的粗使衣裙，将长发绾得一丝不苟，对着模糊的铜镜，仔仔细细。
用昨剩下的药膏，涂抹掩盖脖颈间新添的、不易察觉的淡红印记，指尖冰凉，动作稳定，眼神平静无波。
一连三，倚梅苑风平浪静。秋月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关于库房清点的后续消息传来。
王凤娇每只是安静待在屋里，偶尔在院中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梅树下站一站，目光看似放空，实则将院落布局、守门仆役换班的规律、以及偶尔经过院外的丫鬟婆子的只言片语，默默记在心里。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呼吸，尝试按照旧书中那语焉不详的“静心法”吐纳，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他在媚毒隐隐发作时，多维持片刻的清醒。
她也开始更仔细地“阅读”秋月之前找来的那些陈旧话本和诗集，并非为了消遣，而是为了熟悉这个时代的文字、用语，乃至一些潜在的规则和隐喻，知识，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成为武器。
第四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闷湿。
王凤娇正坐在窗下，用一烧黑的细碳条，在撕下的空白书页边缘，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容忽视的威仪，不是仆役，也不是丫鬟。
王凤娇指尖一顿，碳条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她迅速将纸片揉成一团，塞进袖中，抬起眼。
院门被从外推开，守门的仆役恭敬地退到一边，垂首肃立。
叶晨走了进来。
他今未着官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锦袍，玉带束腰，越发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如同这阴郁的天气。
他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步履从容，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压力，让这原本就空旷寂寥的小院，瞬间显得更加仄。
他的目光，如寒霜般扫过庭院，掠过那几株毫无生气的梅树，最后，落在闻声从房内走出，站在廊下的王凤娇身上。
王凤娇穿着那身粗陋的深青色衣裙，素面朝天，发髻只用一木簪固定，站在晦暗的天光下，也美的让人无法忽视，太完美了。
那双抬起的桃花媚眼，平静地迎向他的视线，深处沉淀着一种叶晨未曾见过的、冰冷的沉寂。
叶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一副打扮，这样一副……神情。
记忆里，或是惊慌怯懦，或是绝望乞怜，或是那夜情动时迷离脆弱的脸，与眼前这张美丽平静、眼神幽深的面孔，重叠又分离。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廊下，在她面前两步处站定。
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来自书房的墨香。
“看来，夫人在这倚梅苑，倒是‘静养’得不错，”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在她那身粗使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讥诮的神色。
王凤娇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却疏离：“劳大人记挂，不知大人今前来，有何吩咐？”
避而不答，直接询问来意，语气恭谨，却无半分温度。
叶晨眼底的冷意似乎深了些，他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更近了些。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股迫人的威压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强势地侵入她的空间。
“把这身衣服换了，”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叶府的夫人，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王凤娇垂着眼睫，声音依旧平稳：“妾身衣物简陋，让大人见笑了。
只是秋月被母亲调去库房帮忙，新来的丫鬟不熟，一时未曾送来合宜的衣裳。”
“哦？”叶晨眉梢微挑，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弧度优美的颈项，那里被衣领遮得严实。
但依稀能看到一点点未完全掩盖的、淡青色的痕迹边缘（是前两她自己不小心撞在柜角留下的），“母亲倒是考虑周详。”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随即，他不再纠缠于此，目光转向她身后的房门：“进去说话。”
说罢，不等她回应，便率先推门，走入了正屋。
王凤娇指尖微蜷，随即松开，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并顺手掩上了房门。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她常熏的、最廉价的安神香的味道，试图掩盖某些更隐秘的气息。
叶晨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堪称简朴甚至寒酸的房间。
除了一床一桌一柜，两把椅子，几乎别无长物，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寻常的诗集，旁边放着半盏早已冷透的茶水。
窗下榻上，扔着一件半旧的夹袄。一切，都符合一个被冷落、静养中的夫人该有的景象，甚至……过于符和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王凤娇身上，她已走到桌边，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却依旧穿着那身碍眼的粗布衣裳。
“我听闻，前两夜里，你这倚梅苑，似乎有些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