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活下去,然后,让那些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人,付出代价。
“夫人,”秋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道,“收拾……收拾好了,早膳……还去取吗?”
王凤娇收回目光,转过身:“去,为什么不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冽。
“不仅要取,从今天起,一三餐,你都按时去取,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我在养病,不便见人。
若有人再克扣作践,你也不必争辩,回来告诉我便是,”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让你打听的草药,还有……那本旧书上,其他几味看起来可能有些用处的药材,你都记下来,有机会,继续打听。
但要更加小心。”
秋月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王凤娇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驱散了夜的阴霾,却驱不散这深宅里的森冷和人心底的寒。
她拿起筷子,开始用那顿迟来的、早已凉透的早膳,食物冰冷粗糙,难以下咽,但她依旧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将它们全部吃完。
身体需要力气,复仇,需要耐心。
子,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王凤娇依旧深居简出,穿着那身粗使丫鬟的衣裙,待在倚梅苑里,像一抹沉默的阴影。
秋月每进出,带回的饭菜依旧敷衍,流言蜚语依旧在背地里流淌,但至少,再没有明目张胆的欺辱,也再没有不速之客深夜闯入。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天仙子”的余毒依旧会准时造访,带来熟悉的燥热和空虚。王凤娇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被动地忍耐。
她开始尝试调动那本旧书里,除了解毒方子之外,记载的一些粗浅的、似是而非的调息静心之法,又或是用冷水浸湿帕子覆额,甚至用那枚生锈的顶针,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刺破皮肤,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磨人的欲望。
收效甚微,往往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让她在每一次煎熬中,保持着一线清醒,记住那刻骨的恨意。
叶府很大,倚梅苑只是偏僻一隅,但王凤娇知道,她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秋月断断续续打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只知道“赤炎蕊”极为罕见,普通药铺闻所未闻,一个深宅妇人,本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前往。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暂时走出这座院子,接触到外界,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怀疑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一个午后,意外地出现了。
那天气晴好,久违的阳光有些晃眼,王凤娇正靠在窗边假寐,实则是在心中反复推敲旧书的内容和可能的出路。
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与平里倚梅苑的死寂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睁开眼,透过窗棂,看到秋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紧张和一丝隐秘兴奋的表情。
“夫、夫人!”秋月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窗前,气息有些不稳,“前头……前头来人了!是、是老夫人(叶晨的母亲)身边的秦嬷嬷,带着人,往、往咱们这边来了!好像……还跟着外院的管事!”
王凤娇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缓缓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毫无特色的深青色衣裙袖口:“所为何事?”
“奴婢不清楚,只隐约听到,说什么‘库房’、‘清点’、‘人手不足’……”秋月飞快地说着,眼睛不安地瞟向院门方向,“秦嬷嬷脸色不大好看,好像……挺着急的。”
库房清点?人手不足?王凤娇眸光微闪,叶府家大业大,库房重地,向来由大夫人信得过的人把持,怎会突然人手不足,还需要从各院抽调?而且,怎么会想到倚梅苑?
思索间,脚步声已到了院门口。守门的仆役似乎拦了一下,但很快让开了,秦嬷嬷那张严肃刻板的脸,出现在院子里,身后果然跟着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服饰、面生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低着头的小丫鬟。
秦嬷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安静得过分的小院,最后落在闻声从房内走出的王凤娇身上。
看到王凤娇那身粗使丫鬟的打扮和平静无波的脸,秦嬷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冷漠。
夫人,”秦嬷嬷略一颔首,算是行礼,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刻板,“府中库房近需彻底清点整理,人手一时调配不开。
听闻夫人身边这位秋月姑娘,是家生子,识字,也还算伶俐,大夫人吩咐,暂借秋月去库房帮几忙,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借调秋月?王凤娇心头念头飞转,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秋月确实是家生子,识几个字,在丫鬟里不算笨,但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倚梅苑……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垂眸,声音平淡:“既是母亲吩咐,自然无不从命,只是秋月年轻,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嬷嬷多提点。”
“夫人放心,只是些登记誊写的琐事,”秦嬷嬷似乎不愿多言,对秋月道,“秋月,收拾一下,即刻随我去前头库房,夫人这里,我自会再拨个稳妥的人来暂时伺候。”
秋月惊慌地看向王凤娇,王凤娇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秋月这才定了定神,低声应了,匆匆回屋去拿自己的东西。
秦嬷嬷又对王凤娇道:“夫人身子既需静养,这几便好好休息,一应饮食用度,会照常送来。”
说完,便不再多看她一眼,带着那管事和两个小丫鬟,站在院中等待。
很快,秋月提着小包袱出来了,忐忑地走到秦嬷嬷身后。
秦嬷嬷不再停留,转身就走。秋月回头,担忧地看了王凤娇一眼,王凤娇依旧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倚梅苑重归寂静,但王凤娇知道,这平静之下,必然有暗流涌动。
大夫人突然借调秋月,是巧合,还是有意将她身边唯一可能传递消息的人调开?库房清点……是否真的只是清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心底的寒意。
秋月被调走,她暂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但也意味着,某些人可能会因此放松警惕。
也许……这是个机会。
接下来的两,果然如秦嬷嬷所言,饮食用度照常送来,只是换了个更加沉默寡言、眼神躲闪的小丫鬟,倚梅苑仿佛被遗忘得更彻底了。
王凤娇依旧待在屋里,大部分时间在窗边看书(一本秋月之前找来给她解闷的、寻常的诗集),或是做些简单的针线。
但她的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守门的仆役似乎也松懈了些,偶尔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或是走动的声响。
第二傍晚,送来的晚膳里,意外地多了一碟精致的、还带着热气的桂花糖藕,这绝不是她这个“静养”的夫人该有的份例。
王凤娇看着那碟糖藕,眸光微凝,她没有动那碟糖藕,只是像往常一样,用了些清粥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