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温水里的一捧絮,挣扎着要浮起,却被某种黏腻燥热死死往下拽。
王凤娇睁开眼,视野里先是晃动着刺目的红。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层层堆叠,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熏香,混合着一种更奇异的、从她自己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甜腥气。
身下是光滑冰凉的绸缎,大红的百子千孙被,绣工繁复,硌得她皮肤微微发疼。
这不是她的公寓,她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爆炸刺目的白光,和席卷一切的灼热气流。
紧接着,一股完全陌生的、汹涌澎湃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小腹深处炸开!
那热浪蛮横地席卷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髓里啃噬、爬行,又痒又麻,空虚得可怕。
某种原始的、无法言说的渴望,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
身体自发地战栗起来,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细腻的汗珠从额角、颈侧渗出,迅速濡湿了贴身的红色中衣。
这不是受伤的痛楚……这感觉,更像是……
纷乱的记忆碎片强行挤入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
丞相府不受宠的庶女王凤娇,胆小怯懦,被嫡母强行灌下“天仙子”,代替逃婚的嫡姐,嫁入首辅叶晨的府邸。
而“天仙子”,记忆里只有只言片语的恐怖描述,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秘药,无毒,却能让贞洁烈女变成荡妇,若无男子……则焚身,经脉逆行而亡。
媚毒!
王凤娇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短暂的刺痛勉强拉回一丝清明。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坐起,环顾这间堪称奢华的洞房。
触目所及皆是红色,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窗棂上贴着巨大的囍字,外面寂静无声,连通常该有的喜庆喧闹都听不见半分。
是了,替嫁,叶晨要娶的是王家嫡女,娶的是一门助力。
她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庶女,连同这桩婚事本身,都是一个屈辱的玩笑,所以,这新婚之夜,注定无人来理会她的死活。
体内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有火在血管里流淌,她扯开繁复的嫁衣领口,渴望一点凉意,指尖触到的肌肤却滚烫吓人。
视线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有火星燎过喉咙。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就算这毒无解,她也得试试!
挣扎着爬下床,腿脚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她踉跄扑到门边,用尽力气拍打厚重的木门:“来人……开门!有没有人!”
声音嘶哑,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甜腻颤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微弱地回荡,旋即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门外守着人吗?还是本就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绝望像冰冷的水,混合着体内肆虐的燥热,一点点淹没她。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指尖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越来越失控的空虚和渴望。
汗水浸透了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男人健硕的臂膀,滚烫的膛……不!停下!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内外交煎的折磨疯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院中的寂静。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得近乎冷漠,一步步,像是踩在她狂跳的心尖上。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带着夜露寒意的风涌入,暂时驱散了些许燥热,王凤娇抬起被汗水浸湿的眼睫,模糊的视线里,先映入一双黑色的官靴,用料考究,纤尘不染。
视线向上,是暗红色绣着银色云纹的袍角,再往上,是被勾勒得劲瘦有力的腰身,宽阔的肩线。
最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清晰无比。
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像寒潭的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疏离。
鼻梁高挺,唇形菲薄,紧紧抿着。他生得极其俊美,但那种美是冷的,硬的,像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活气,只有迫人的威严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漠然。
叶晨,她的“夫君”。
他站在门口,并未踏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门边的她。
目光扫过她红异常的脸,凌乱汗湿的鬓发,扯开的领口下露出的一截雪白锁骨,以及那身狼狈皱褶的红色嫁衣。
他眼中没有半分新夫君该有的惊艳或关切,甚至连惊讶都欠奉,只有深沉的冷意,和一丝……淡淡的厌弃。
“王家的女人,”他开口,声音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清冽,冰冷,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果然都是这般……不知礼数。”
王凤娇浑身一颤,那冰冷的语调,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水,从她滚烫的头顶浇下,激得她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但更深处,那被寒意暂时压制的邪火,却仿佛被这彻底的漠视和羞辱所激怒,更加凶猛地反扑上来!
不……不能……她需要……
残存的理智在焚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冰凉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他一片袍角。
“叶……叶大人……”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喘息,“救我……我中了……求你……帮帮我……”
那姿态卑微至极,充满绝望的乞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试图顺着那光滑的衣料向上攀爬,去触碰那或许能解救她的冰凉肌肤。
叶晨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死死攥住自己袍角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昂贵的衣料上刮擦、勾缠。
再看向她的脸,红弥漫,眼眸湿漉,唇瓣被咬得红肿,微微张着,呵出滚烫甜腻的气息,这副情态,任何男人看了,只怕都要心旌摇曳。
可他眼底的冰霜,却更厚了一层,那里面淬着显而易见的厌恶,仿佛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他手腕微动,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极其冷淡地一拂。
一股巧力传来,轻易震开了王凤娇用尽全力攥着的手指。
“放手。”
两个字,毫无温度。
王凤娇被他挥开,本就虚软的身子失了支撑,狼狈地向后跌坐在地上,手掌擦过冰冷的地砖,传来一阵刺痛。
体内那被强行压抑的火焰,瞬间冲破所有束缚,轰然席卷!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世界只剩下那令人发疯的空虚和渴望,以及……眼前这个男人冰冷绝情的背影。
他竟然真的……见死不救。
叶晨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仿佛刚才拂开的只是一片碍事的落叶。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被王凤娇抓握过的袍角,仿佛要掸去什么不洁的灰尘,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地吩咐门外:
“夫人身体不适,需静养,看好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夫人也不例外。”
“是。”门外传来恭敬的应声,是年轻男子的嗓音,声线微低,没什么起伏。
脚步声重新响起,是叶晨毫不留恋离开的声音,一步步,踩过庭院,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门,被外面的侍卫,从外面轻轻合拢,落下门栓,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一把锁,将她彻底锁死在这欲望的里。
不……不要走……
王凤娇瘫在地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热浪吞噬了她,视线彻底模糊,只有烛光扭曲晃动的影子。
汗水湿透了全身,中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处起伏。
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发出幼兽般破碎的呜咽,指尖难耐地抓挠着冰冷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完了……就这样……结束了吗?以一种如此荒唐而耻辱的方式……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完全吞噬的最后一瞬,洞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声。
不是风,是窗栓被拨开的细微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