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从出租屋的沙发上醒来。昨晚从周茜家回来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脑袋昏沉沉的，嘴里发苦，像含了一嘴铁锈。
手机就放在口上，屏幕还亮着——昨晚睡着之前，我一直在看林婉清发来的那十几条消息，从“你在哪”到“听说你出事了”到“张二你倒是说话啊”，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两个字：“好吧。”
那个“好吧”像一针，扎在心上不疼不痒，但就是拔不出来。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终究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说什么。说我被江雪设计了？说我被关了一天一夜？说我现在在周敏家，刚和你表妹在海边坐到天亮？
算了。
手机震了，屏幕切换到来电界面——“敏姐”。时间刚过七点，她从来不这么早打电话。
“张二，今天先别去餐厅了，来我家一趟。”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像小孩子要拆礼物。“有好东西给你看。”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挂了。
她说的“好东西”，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照在小区破旧的楼面上，把那些斑驳的墙皮照得像一块块伤疤。我站在窗前，点了一烟，深深吸了一口。
现在周敏叫我，我就得去。不是因为她有钱，不是因为她是老板，是因为她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从那个地方捞了出来，这份恩情，我得还。
至于用什么还，那是另一回事。
我站在窗前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掐灭烟头，换了身净衣服——白衬衫、黑西裤、黑色皮鞋，是周敏上次买的那套。出门的时候路过厨房，灶台上还有昨晚赵珊给我留的饭，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用保鲜膜封着，没收进冰箱。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帮我做好，什么都不说。
周敏家别墅的院子里，喷泉在哗哗地响，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
管家开了门，带我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周敏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色的花边，开叉很高，坐在那里露出大半截大腿，腿上穿着肉色的丝袜，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耳垂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绿得像两滴凝固的水。
她今天化了妆，比平时浓。眼线拉得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美得有些咄咄人。
“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等个人。”
我在她对面坐下，管家端上来一杯茶，龙井，汤色清亮。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很香，是今年的新茶。
“敏姐，你说有惊喜——”
“急什么。”她打断我，翘起二郎腿，旗袍的开叉又往上滑了一截，露出部和一截黑色的蕾丝边。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遮。
门铃响了。
周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旗袍，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的强势和掌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紧张的热情。
“来了来了。”她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四十出头，身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平底鞋。头发是齐耳短发，乌黑发亮，没有染色，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几乎没有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是那种接近唇色的豆沙色。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眼尾有细纹，法令纹也很明显，但这些岁月的痕迹不但没有让她显老，反而给她增加了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那种被时光打磨过、被世事淬炼过的从容和笃定。
身材偏瘦，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处露出脖子上一细细的银链子，坠子藏在衣服里，看不清楚。
“周敏，”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家不好找。”
“我让司机去接你你非不让。”周敏拉着她的手走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亲昵，“来，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上到下，慢慢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冷静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解剖我。
“这是张二。”周敏说，“我餐厅的经理。”
她没有立刻说话，走到我对面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然后才开口。
“你好，我姓陈。”
陈。
周敏的闺蜜，体制内的，一直单身，这些年全心投入仕途。
“陈姐好。”我微微欠身。
“不用客气。”她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金丝边的，细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更亮了，像两颗被擦拭过的宝石。“周敏跟我提过你。”
“提过我什么？”
“提过你很多事。”她翻开笔记本，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她说你离婚了，有一个女儿，之前在汽修厂工作，现在是餐厅经理。”
“是的。”
“她说你这个人，很特别。”她抬起头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目光很锐利，“我问她特别在哪，她说不上来。所以我想亲自见见。”
“那陈姐觉得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回包里。
“确实说不上来。”她摘下眼镜，“但你这个人，让人想了解。”
周敏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牵线成功的媒人。
“我就说吧，张二这个人，你得多接触才能发现他的好。”
陈姐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甲油，是天然的淡粉色。手腕很细，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很小，皮带已经磨损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这是一双做事的手，不是摆设。
“张二，”她放下茶杯，“周敏说你修过车？”
“七年。”
“为什么转行？”
“因为修车养不活我女儿。”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周敏在旁边嘴：“他管餐厅管得可好了，才去一个星期，营业额涨了百分之十五——”
“周敏，”陈姐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周敏立刻闭嘴了，“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周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警告，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去楼上打个电话。你们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喷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哗哗的，有节奏。
“张二，”她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好奇。”她靠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开常委会，“周敏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提男人。你是第一个。”
“所以陈姐是来考察的？”
“算是。”她嘴角弯了一下，“周敏这几年不容易。老公死了，儿子不听话，女儿也不省心，一个人撑着那么大摊子。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
“敏姐帮了我很多。我会报答她。”
“怎么报答？”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怎么报答？给她当经理，帮她管餐厅，让她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这些不够。她帮我的，不只是钱，是恩情。
“我不知道。”我说。
陈姐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周敏跟我说，你在派出所关了三十个小时，是她把你捞出来的。”
“是。”
“你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吗？”
“不知道。”
“她找了副市长。”陈姐转过身看着我，“副市长亲自打的电话。你以为一个普通的，派出所会那么快放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副市长。
周敏的能量，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
“她跟我说，你是她的人。”陈姐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我问她什么叫‘她的人’，她说不上来。但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懂。”
“什么眼神？”
“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姐，”我开口了，“我跟敏姐——”
“你不用跟我解释。”她打断我，“我不是来替她审你的。我是来——”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我是来见见你这个人。”
她站起来，拿起手提包。
“我走了。”
“陈姐——”
“对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下周我有一个饭局，都是一些体制内的朋友。周敏说你很会来事，我想带你去。”
“带我去？”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下周二晚上，地址发你手机上。”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职务，没有单位。
只有一个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河流。
“陈姐慢走。”
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车子发动的声音传来，然后渐渐远去。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喷泉在哗哗地响。
周敏从楼上下来，赤着脚，旗袍的下摆拖在楼梯上。
“走了？”
“走了。”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下周有个饭局，带我去。”
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主动说的？”
“嗯。”
周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二，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城南区常务副区长。”周敏一字一句地说，“陈岚。”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副区长。
难怪她身上的气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有钱人的那种张扬，而是权力浸淫出来的一种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她从来没带任何男人参加过她的私人饭局。”周敏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是第一个。”
“敏姐，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让你认识她。”周敏伸出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我想让她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张二，”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她的手停在我领口，“你想当棋手，但你没有棋子。我帮你找棋子。”
陈岚，就是她的第一颗棋子。
客厅里的光线渐渐变亮。喷泉还在响，哗哗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周敏站在我面前，旗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和锁骨的弧线。她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敏姐，”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我一定报答你”
“那你怎么报答我，说着她的手就把我的脖子挽住了”这种事情我当然心领神会！
大概半小时后，她满意的笑了。笑得不像平时那个强势的周敏，像一个被夸奖的小女孩。
“对了，下周二那个饭局，你穿得体点。”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我给你订一套新西装。
我沉思了一下，不会吧，我除了那方面拿得出手，其他感觉没有优点，她看上了我哪点？我真的能...
我本不知道，这是我逆袭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