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我被一阵手机的震动吵醒。
林婉清还蜷在我怀里,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睡得像只慵懒的猫。我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是赵珊发来的消息:“小张,今天还来上班吗?”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走得急,忘了跟赵珊说我已经不在汽修厂了。我回了一条:“赵姐,我从今天起去别的地方上班了,这段时间谢谢您照顾,下班早的话,我去你那里当面赔礼道歉”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去哪?”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餐厅。”
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赵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行吧,你有出息了,姐替你高兴。有空回来看看。”
我没来得及回复,林婉清就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我在看手机,伸手把手机夺过去,扔到了枕头另一边。
“大清早的,看什么手机。”她嘟囔着,又把脸埋进我怀里。
“该起了,今天第一天上班。”
“再抱五分钟。”她的手臂收紧,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我。
我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五分钟变成了半小时,清晨火气旺!
等她终于肯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十分了。她裹着睡袍去卫生间洗漱,我穿上昨晚熨好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这是林婉清提前准备好的“工装”,说是餐厅经理的标配。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还是黑,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不像那个满手机油的修车工了,倒像个正经的白领。
林婉清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口。
“帅。”她说,眼睛弯弯的,“帅得我都不想让你去上班了。”
“为什么?”
“怕别人把你抢走。”她踮起脚尖,在我嘴角轻轻啄了一下,“走吧,我开车送你。”
八点四十分,我到了“澜庭”餐厅。
林婉清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
“我就不进去了,”她说,“今天是你第一天独立管店,我相信你。”
“你不怕我把店搞砸了?”
“搞砸了算我的。”她笑了笑,“反正本来就快砸了。”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张二。”
我回头。
她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晚上还来我家。”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餐厅。
身后,她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餐厅刚开门,员工们陆续到岗。
我站在大厅里,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早会。按照昨天整理的整改方案,一项一项地布置任务——前厅的服务流程、后厨的出菜标准、采购的验收制度,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员工们看着我,表情各异。
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不服。
“张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厨师举了下手,“您之前过餐饮吗?”
“没有。”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但我修过七年车。”我说,“修车和做菜一样,都是把一件东西从‘不行’变成‘行’。流程、标准、执行力,这些不分行业。你们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提意见;你们觉得我外行瞎指挥,可以走人。但只要你们还在这家店一天,我说的规矩,就得照做。”
大厅里安静了。
那个厨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散会后,我走进办公室,开始整理昨天的账目。数字密密麻麻,看得我头疼。但我强迫自己一个一个地看,一行一行地对。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前厅经理小刘敲门进来。
“张经理,外面来了几位客人,说是熟客,想见老板。”
“老板不在,我出去招呼。”
我放下账本,走出办公室。
大厅的VIP卡座里,坐着三个女人。
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金戴银,妆容精致。一看就是那种有钱有闲、不用上班的富太太。
中间那个最显眼。一身香奈儿套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满钻的卡地亚,头发烫成浪,脸上的妆浓得像要去走红毯。保养的挺好,一看就是富婆,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细长的女士烟,烟雾从涂着大红唇的嘴里缓缓吐出。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哟,”她吐出一口烟,挑了挑眉,“新来的?林婉清呢?”
“林总今天不在,我是新来的经理,姓张。”我微微欠身,“几位今天想吃点什么?”
“吃什么不重要。”那个女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重要的是——谁伺候。”
旁边的两个女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我面不改色:“几位是老顾客了,今天的菜我亲自盯着,保证让您满意。”
“亲自?”那个女人来了兴趣,“你是经理,还会盯菜?”
“我什么都会。”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着说“那方面不知行不行啊”瞬间,几个女人哈哈大笑,笑得意味深长!
“行,那今天就看看你这个‘什么都会’的经理,到底有多大本事。”她拿起菜单,随便翻了两页,“招牌菜一样来一份,再开一瓶拉菲。”
“好的,您稍等。”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冲我勾了勾手指。
我走过去,弯下腰。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长得挺像我前夫。我眼往她前一撇,深不见底的沟壑,鼓鼓囊囊的,瞬间有点失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
“不过我前夫没你帅。”她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多停留了一秒,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脖子。
我盯着厨师做每一道菜,从选料、刀工到火候、装盘,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这鱼蒸老了。”我指着盘子里那条鲈鱼,“重做。”
“经理,这已经是八分——”
“客人要的是嫩,八分就是不合格。重做。”
厨师看了我一眼,把鱼倒了,重新了一条。
红烧肉的颜色不够亮,我让厨师加了半勺糖色;青菜炒出来水太多,我让厨师把锅烧得更热;汤的味道偏淡,我让厨师重新调味。
四道菜,返工了三道。
厨师的脸黑得像锅底,但没敢顶嘴。
十二点十分,菜全部上齐。
我亲自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到VIP卡座。
“几位久等了,这是今天的招牌松茸汤,趁热喝。”
我把汤放在桌上,正要退下,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我是经理,不方便——”
“我说坐下。”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红酒,推到我面前。
“陪我喝一杯。”
“不好意思,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那下班呢?”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挑逗。
旁边的两个女人捂着嘴笑。
“下班我也不太会喝。”我说。
“不会喝可以学。”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跟我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然后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端起酒杯,也了。
红酒很涩,是那种陈年的拉菲,入口醇厚,但后劲十足。
“好酒量。”她满意地点点头,又给我倒了一杯,“再来。”
“女士,我真的——”
“叫我周姐。”她打断我,“别叫女士,显老。”
“周姐,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我让你喝你就喝。”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像是逗弄一只宠物,“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都会’吗?连喝酒都不会?”
旁边的两个女人笑得更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猎人看猎物的光。
我端起酒杯,又了。
“好!”周姐拍了一下手,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浓烈的、侵略性的玫瑰香,“张经理,你是哪里人?”
“山里的。”
“山里出来的?”她挑了一下眉,“难怪皮肤这么黑。不过黑得好,男人黑一点显得结实。”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膝盖上。
“周姐——”
“你这身板,一看就是体力活出身的。”她的手在我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比那些小白脸强多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腿挪开了一点。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过去,但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
“张经理,你结婚了吗?”
“离了。”
“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现在是一个人?”
“有个女儿。”
“女儿好啊,女儿贴心。”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像我那个儿子,整天就知道花钱。”
我站起来:“周姐,菜快凉了,您先用餐,我去看看别的桌。”
“急什么?”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陪姐说说话,姐今天心情不好。”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扣在我手腕上,像一把精致的小锁。
“周姐心情不好,更应该好好吃饭。”我轻轻抽出手,语气恭敬但不卑微,“等您吃完了,我再过来听您吩咐。”
她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餐厅经理,敢拒绝她。
“行,”她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那你先去忙。晚上有空吗?”
“晚上要值班。”
“值到几点?”
“不一定。”
“那我等你。”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一手指推到桌边,“这是我电话。下班了给我打个电话,姐请你吃宵夜。”
我看了看那张名片——烫金的,印着“周敏”两个字,下面是一串头衔,什么公司董事长、什么协会副会长,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
“周姐,您的菜真的凉了。”
“你这人,”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油盐不进啊。”
“我是为您的用餐体验着想。”
“行行行,你忙你的。”她挥挥手,“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退出了卡座。
身后传来那两个女人的笑声,和她的声音:“这小张,有点意思。”
下午两点,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盒员工餐吃了个精光——红烧茄子盖饭,味道一般,但饿了什么都香。
小刘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张经理,您知道刚才那位是谁吗?”
“周姐?”
“周敏。”小刘压低声音,“城南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少说几个亿。老公去年死了,她现在一个人。以前每次来,都要林总亲自陪着,从来不跟咱们这些打工的多说一句话。”
“所以呢?”
“所以——”小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您小心点。她这个人,看上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
我放下筷子,看着小刘。
“你觉得我看上去像‘东西’吗?”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像。”她说,“您看上去像个不太好惹的人。”
“那就对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出去忙吧。”
小刘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了桌上的文件夹里。
打电话?
再说吧。
下午五点半,林婉清来了。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化着淡妆。走进餐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怎么样?”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靠在门框上,“第一天,还顺利吗?”
“还行。”
“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我想了想,说:“有个叫周敏的客人,点了一桌子菜,让我陪酒。”
林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周敏?”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她对你说什么了?”
“说我长得像她前夫。”
林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让我晚上给她打电话,去吃宵夜。”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不太自然。
“那你打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你家。”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谁让你来我家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
“你今天早上说的。”
“我早上说什么了?”她抬起头,装作一脸无辜,“我不记得了。”
“你说‘晚上还来我家’。”
“我说了吗?”她眨眨眼睛,“你听错了吧。”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
“婉清。”
“嗯?”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脸更红了。
“你再说一遍,你早上有没有说?”
她看着我,目光从闪躲变成了坦荡,从坦荡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妩媚。
“说了又怎样?”她伸出手,勾住了我的脖子,“你难道不想来?”
办公室的门没关。
走廊里传来服务员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碗碟碰撞的声音。
但此刻,这些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近在咫尺的,只有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香味。
“想。”我说。
她笑了,正要说什么,走廊里忽然传来小刘的声音:“林总,外面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老公。”
林婉清的笑容凝固了。
她松开我的脖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
“他在哪?”
“在门口,说要进来——”
“别让他进来。”林婉清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我不在。”
小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林婉清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无奈。
“张二,”她说,“你先回去。今晚……改天。”
我看着她,没有动。
“回去吧。”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不想让你卷进这些破事。”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那就再深一点。”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等我电话。”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只有林婉清冷淡的声音:“你有什么事?长话短说,我还有应酬。”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走远了。
在办公桌上,点了一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夕阳。
晚上七点,我回到了出租屋。
瑶瑶已经被李秀兰接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一个陌生号码:“张经理,我是周敏。怎么还没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忘了?别忘了,姐等你的宵夜哦。”
后面跟着一个红唇的表情。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我盯着那个红唇表情,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没有回复。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痒。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婉清。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她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背景是城市的夜景。
鬼死神猜的我给周敏回复道“周姐,位置发一个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