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的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前人们留下的痕迹——指甲划出的道道、圆珠笔写的脏话、一个不知道用什么工具刻出来的“忍”字。我盯着那个“忍”字看了很久,看它笔画歪歪扭扭,“心”字底那一勾拖得很长,像一把没割完的刀。
铁门是银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外面的人想看随时可以看。每隔一段时间,窗格就会咔嗒一声打开,一双眼睛出现在那里,扫一眼,然后关上。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例行公事的麻木。铁板凳焊死在地上,冰凉冰凉的,坐久了屁股发麻。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惨白的光不分昼夜地照着,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还是太老实了。
不,不是老实。是蠢。
江雪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挂掉。她说想见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拒绝。她解开我扣子的时候,我就应该推开她。她倒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应该转身就走。
可我一样都没做。
我心软了。我看她哭了,我看她瘦了,我看她说“一夫妻百恩”的时候那双红红的眼睛,我就心软了。我以为她真的知道错了,我以为她真的想回来,我以为——我还在乎她。
可我为什么会在乎她?她跟赵磊睡在一起的时候,在乎过我吗?她在三亚挡在赵磊面前的时候,在乎过我吗?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在乎过我吗?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张二”,她在乎的是一个能让她过上好子的人。先是赵磊,赵磊跑了,又想起我来了。
江雪。
这个名字现在在我嘴里像嚼了一嘴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隔壁传来一阵哭声,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哭着喊“妈,我错了”。再远一点有人在骂人,用方言骂,语速很快,听不太清。铁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训斥声、叹气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泔水。
我坐在那个角落里,像一只被人踩扁的蟑螂。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睡过火车站,三天没吃饭,饿得趴在广场的椅子上,一个捡瓶子的老给了我两个馒头。馒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但我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哭。
那时候的我,最大的愿望是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后来我找到了汽修厂的活,有了床,有了饭吃,攒了点钱。再后来认识了江雪,结了婚,有了瑶瑶。
我以为我的苦子到头了。
没想到,那只是苦子的开始。
入赘、上交工资卡、当众羞辱、凌晨一点的电话、三亚的泳池、赵磊的十万块钱、离婚协议、拘留室里的铁板凳。
一步错,步步错。
可最初的错,是我选错了人,还是我本身就是个错误?
一个警察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让我签字按手印。他没说什么事,我也没问。签了字,按了手印,他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走了。”
“走?”
“有人来保你。”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警察伸手扶了我一把,没说话,侧身让开。
我走出拘留室,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壁和地板都是一个颜色,分不清界限。我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走廊尽头,铁门打开了。
光涌进来。
刺眼的、温暖的、带着傍晚特有的橘红色的光,自由的感觉真好啊!
周敏,我知道,除了她也没有人关心我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看到我的样子,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她身后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拿着手机。
“走吧。”她说。
我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像锁链落锁的声音。
周敏的车停在路边,还是那辆白色帕拉梅拉!
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没有骂我,没有叹气。只是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开车。”她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派出所,汇入车流。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橘红色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敏开口了。
“张二。”
“嗯。”
“你前妻把你害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你要是想告她,”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个律师,专打这种官司。零口供定罪,她有案底。”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敏姐。”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乐意。”
这个回答很周敏。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让人无法反驳。
车子没有开回我的出租屋,也没有开去餐厅,而是开到了她的别墅。
院子里,管家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火盆。
铜质的,很旧,盆身上有深色的包浆,里面的木炭烧得通红,冒着热气。火盆旁边放着一把盐、一把米、一把茶叶,还有一碗清水。
“下车。”周敏说。
我推开车门,站在火盆前。
“抬脚,跨过去。”她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
我低头看着那个烧得通红的火盆,火苗舔着盆沿,热气扑面而来。
“敏姐,这是……”
“跨火盆,去晦气。”她看着我,“你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十个小时,不跨一下,别进我家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目光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抬起脚,跨了过去。
“再跨一次。”
我又跨了一次。
“三次,去净。”
我跨了第三次。跨过去的那一刻,她忽然伸手,把盐、米、茶叶撒在我身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听不清楚念的什么。
“好了。”她拍了拍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净了。”
管家端来一碗姜汤,热腾腾的,辣味呛鼻子。周敏接过碗,递给我。
“喝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姜汤很辣,辣得嗓子眼发烫,但胃里暖洋洋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看着我喝完,接过空碗,递给管家。
“去洗个澡,”她说,“衣服给你准备好了。”
浴室很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浴缸里放好了水,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瓣。
我脱掉衣服,躺进浴缸。
热水漫过身体,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抚摸着每一寸皮肤。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但乱得没那么厉害了。拘留室里那种冰冷的感觉,正在被热水一点一点地冲走。
门被敲了两下。
“张二。”周敏的声音。
“嗯。”
“衣服在门口,自己拿。”
我洗完澡,门口放着一套睡衣。深蓝色的,真丝的,摸上去滑得像水。
我穿上睡衣,回到客厅。
周敏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卸了妆,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瓶红酒,两个杯子,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喝点,压压惊。”
我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敏姐。”
“嗯。”
“谢谢。我会报答你的”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我什么?”
“谢你救我出来。”我放下酒杯,“谢你给我准备火盆,谢你让人熬姜汤,谢你——”
“行了。”她打断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爱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她放下酒杯,看着我。
“我想听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为什么去见江雪?”
我沉默了。
“你心软了?”她歪着头看我,“你对她还有感情?”
“没有了。”
“那为什么去?”
“我不知道,可能看在她毕竟是孩子的母亲吧”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张二,你知道吗,你跟我认识的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要钱,知道自己要权,知道自己要女人。目标明确,不择手段。”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你总是被推着走——被江雪推着,被你丈母娘推着,被你表嫂推着,被茜茜推着,被我也推着。你从来不主动选择,你只是——被别人选择。”
客厅里很安静。
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的脸在光影交界处忽明忽暗。
“敏姐,”我开口了,“你说得对。”
“哪句?”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但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被人当棋子。”
她看着我,目光很深。
“那你想要当什么?”
“当棋手。”
她笑了,笑得很淡。
“棋手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知道。”
“这条路很难走。”
“我知道。”
“你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张二,”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那你知不知道,当棋手的第一步是什么?”
“什么?”
“学会说不。”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回过头。
“今晚好好休息。客房给你准备好了。”
“敏姐。”
“嗯?”
“我真的谢谢你。”
她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笑。
“谢什么,”她说,“你是我的人,我不保你,谁保你?”
她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盆。木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灰烬,余温还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我蹲下来,伸手靠近那些灰烬。
温度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花园里,喷泉还在哗哗地响。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银色的光。
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林婉清的消息。
“你在哪?”
我没有回复。“听说你出事了?”
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张二,你说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喷泉上,照在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盆上。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敏的那句话——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瑶瑶平安长大,我想要餐厅越做越好,我想要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但那些东西,是“想要”,还是“需要”?是心里的声音,还是被生活出来的本能?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了。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