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储物间里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听觉判断外面的动静。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道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我脚下的纸箱上。
再有半秒钟,门就会完全打开。
我就会暴露在李秀兰面前。
到时候,我怎么解释?半夜躲在表嫂家的储物间里?衣衫不整?沙发上还有两个人坐过的痕迹?
我说什么都没用。
就在那道光线即将照亮我的脸时——
“舅妈!”
林婉清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得不像平时的她。
门把手的转动停了。
“您别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慌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里面……里面有老鼠!前两天我放了粘鼠板,你别踩到了!”
李秀兰的手顿住了。
“老鼠?”
“对,大老鼠!特别大!”林婉清的脚步声靠近,声音里带着一种精湛的演技,“我前天晚上听到储物间里有动静,打开一看,好家伙,比猫还大!吓得我赶紧买了粘鼠板放进去。您千万别开门,万一老鼠蹿出来——”
“行了行了。”李秀兰松开了门把手,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这别墅住得,还不如我那个老小区。”
门缝里的光线消失了。
门把手归位,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的心跳重新恢复了,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婉清,”李秀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这沙发垫怎么有个坑?”
“我坐的。”林婉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刚才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
“一个人看手机,要两个茶杯?”
“舅妈,我说了,那是我自己喝的。第一杯凉了,我又倒了一杯。”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
在储物间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呛得我想打喷嚏,但我死死忍住了。
外面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舅妈,”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您这么晚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李秀兰顿了顿,“我来是想跟你说,张二去你餐厅上班的事,江雪知道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知道的?”林婉清问。
“赵磊告诉她的。”李秀兰冷笑了一声,“赵磊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他跟我女儿说,张二在你那儿打工,是想攀高枝,还说你们俩……不清不楚。”
“所以舅妈是来替江雪问罪的?”
“我是来提醒你。”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婉清,张二现在虽然离婚了,但毕竟是你表妹的前夫。你跟他走得太近,外面会有闲话。”
“我不在乎闲话。”
“你不在乎,我在乎。”李秀兰的语气软了一些,“婉清,你还年轻,长得又好看,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何必——”
“舅妈。”林婉清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您想多了。张二是我餐厅的员工,仅此而已。”
“最好是这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秀兰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语气有些不耐烦:“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李秀兰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了——从烦躁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凝重。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江雪……?”
沉默。
“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舅妈,怎么了?”林婉清问。
“江雪出事了。”李秀兰的声音在发抖,“她……她流产了,在医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流产?
“哪个医院?”林婉清问。
“市人民医院。”李秀兰已经走到了门口,换鞋的声音急促而凌乱,“我先走了,你早点睡。”
脚步声渐渐远去。
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储物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门把手,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演戏时的慌乱,但眼底深处,是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出来吧。”她说。
“你都听见了?”她问。
“嗯。”
“江雪流产了。”
“嗯。”
“你不去医院看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我。”
林婉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不需要你。”她转过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两个茶杯,“她有赵磊。”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的背影。
她端着茶杯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响了,然后是抹布擦拭灶台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很有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我跟了进去。
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婉清。”
“嗯?”她没有回头。
“你刚才害怕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怕。”她说,“怕她开门,怕她看到你,怕她……”
“怕她什么?”
“怕她知道我们……”她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眶有些红。
“张二,你知道吗,我刚才有一瞬间,甚至想,让她发现算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我躲了一辈子。躲我老公,躲我爸妈,躲所有人的眼光。我累了。”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
“那就别躲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泪,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踮起脚尖,双手抱住我的脖子吻住了我。
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吸声,声音越来越大,那疯狂,那叫声,估计隔壁栋都能听见!盖过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也不知道离婚后我怎么变得这么疯狂了,估计没有什么伦理道德卡脖子吧!不管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她都会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询问,有确认,还有一丝调皮的笑意。
二楼的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推开卧室的门
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了,光线柔和得像黄昏的余晖。
卧室很大,一张大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开了一半,书签夹在中间。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在灯光下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味——不是香水,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慢慢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靠进了我的怀里。
“张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
“多久?”
“很久。”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久到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等了。”
我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皮肤,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那你现在等到了。”我说。
她笑了,转过身,面对着我。
衬衫的扣子已经解开了三颗,锁骨以下一大片肌肤暴露在灯光下。她没有遮挡,也没有羞涩,就那么坦然地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那你呢?”她问,“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伸出手,拉着我的衣领,把我拽向床边。
两个人倒在床上的时候,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整个房间只有喘息和匀称的左右摇晃的声音!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瀑布。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星星,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妩媚,不是勾引,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
“张二,”她轻声说,“今晚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
我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凌晨两点,她靠在我怀里,手指在我口画圈。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张二。”
“嗯?”
“你说,江雪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知道。”
“我查过了,”她抬起头,下巴抵在我口,“赵磊确实结扎了,手术记录我都看到了。所以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那会是谁的?”
“有两种可能。”她竖起一手指,“第一,江雪除了赵磊,还有别的男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她竖起第二手指,“这个孩子其实是你的。”
“不可能。”我说,“我跟她已经快半年没——”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如果她真的怀孕两个多月,时间上……你算过吗?”
我算过。
江雪最后一次主动找我,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喝了点酒,破天荒地主动了一次。那时候我以为是夫妻感情的修复,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她那天没有别的去处。
“就算时间对得上,她为什么说是赵磊的?”
“因为赵磊有钱。”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孩子是你的,她拿不到一分钱。但如果孩子是赵磊的,她可以敲他一笔。”
我沉默了。
这个逻辑,说得通。
“你想知道真相吗?”林婉清问。
“怎么知道?”
“做亲子鉴定。”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圆润的肩膀,“我认识一个医生,可以私下做。只要你拿到江雪或者孩子的DNA样本——”
“孩子已经没了。”我提醒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对,流产了。”她重新躺下来,靠在我肩膀上,“那这个谜底,可能永远解不开了。”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墙壁。
“张二。”
“嗯?”
“不管那个孩子是谁的,都跟你没关系了。”她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你现在是自由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爱谁就爱谁。”
我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
“那我想爱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灿烂,灿烂得像春天的花。
“准了。”她说。
凌晨三点,我的手机震了。
是李秀兰发来的消息:“江雪没事了,你睡吧。”
我没有回复。
林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放到床头柜上。
“别看了。”她把脸埋在我口,“今晚不许看手机,不许想别人,只许想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从你喜欢我那一刻开始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张二,你喜不喜欢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喜欢。”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骗人。”她捶了一下我的口,“你本不喜欢我,你就是觉得我可怜——”
“婉清。”
“嗯?”
“我喜欢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你值得。”
她愣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了下去,天快亮了。
清晨六点,我醒了。
林婉清还在睡,脸侧着,枕在我手臂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睡梦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没有动,怕吵醒她。
可是我知道,裂缝迟早会出现。
因为天亮之后,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她是表嫂,我是前表妹夫。她是有夫之妇,我是一个带着女儿的单亲爸爸。
我们之间的裂缝,不是一张床能填平的。
但在裂缝出现之前,我想多享受一会儿此刻的平静。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往我怀里拱了拱,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