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准备上楼,大门就被推开了。
周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亮片吊带裙,短得堪堪遮住,两条笔直的腿在夜色中白得发光。脚上是一双银色细高跟,鞋面上镶满了碎钻,灯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看到我站在客厅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出来了?”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朝我走过来。酒精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弥漫开来,混合着她身上那种清淡的茉莉花香,说不清是醉人还是迷人。
我妈动作够快的。”
“茜茜——”
“走,”她拉起我的手腕,“跟我喝酒去。”
“我刚出来——”
“所以才要喝。”她打断我,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光,“去去晦气,一醉方休。”
我看着她,没有动。
“张二,”她凑近了一些,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在国外待了五年,学会一件事——天大的事,喝一顿就好了。一顿不行,就两顿。”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客厅的灯光在她身后渐渐暗去。
周茜的闺蜜团一共五个人,挤在卡座里,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穿红裙的叫小鹿,圆脸大眼,看起来年纪最小;穿白裙的叫曼曼,高挑冷艳,话最少;穿黄裙的叫可可,圆圆润润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蓝裙的叫阿紫,短发,酷酷的,像个假小子;穿粉裙的叫甜甜,长得最甜,说话也最嗲,一开口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茜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闭嘴。”周茜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我旁边,大腿贴着我大腿,牛仔裤和亮片裙之间没有任何阻隔,“喝酒,别说话。”
可可端过来满满一托盘酒,五颜六色的,在桌上摆成一片。
周茜拿起一杯红色的,递给我。自己又拿了一杯绿色的,跟我碰了一下。
“祝你重获自由,”她仰头一饮而尽,“杯。”
我把那杯酒也了。
酒很烈,辣得嗓子眼发烫。是伏特加兑了蔓越莓汁,甜中带涩,后劲很足。
小鹿第一个凑过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我:“张哥,茜茜说你在餐厅当经理?”
“嗯。”
“那一定很厉害吧?”
“不厉害。”周茜替我说了,“他是修车出身的,修车最厉害。”
可可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黄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偶尔若隐若现的春光:“修车?那手一定很巧吧?”
几个女人都笑了,笑声暧昧,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我的手上、脸上、身上。我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小鹿喝多了,靠在可可肩膀上,脸红得像她那条裙子;阿紫和甜甜划拳,输了喝,赢了也喝,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曼曼还是话最少,但眼睛一直在看我,隔着酒杯,目光像一把软尺,从上到下,量着我的轮廓。
周茜靠在我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茜茜,”小鹿忽然开口,“你妈知道你跟张哥出来喝酒吗?”
“我妈知道他在我家就行了。”
“你妈不会生气吧?”
“她气什么?”周茜抬起头,端起酒杯,“人是我借的,又不是偷的。”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我没笑。周茜也没有。她侧过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却认真得像一把刀。
凌晨一点,酒吧要打烊了。
小鹿被可可搀着走了,阿紫和甜甜也互相搀扶着走了。曼曼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照顾好茜茜,她喝多了闹腾。”
然后也走了。
卡座里只剩下我和周茜。桌上的酒瓶横七竖八地躺着,杯子里剩下的酒在霓虹灯下泛着浑浊的光。
“走,”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腰,“去下一场。”
“没有下一场了。”我说,“该回家了。”
“回什么家,”她抓住我的手,“我妈在家,回去多没意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霓虹灯的光,有酒精的浑浊,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迷离。
“张二,陪我去个地方。”
出租车在凌晨的街道上飞驰。周茜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我以为她睡着了。快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你知道吗,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强势,霸道,控制欲强。”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我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很温柔,很爱笑,我爸去世之后,她就变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出租车停在海边,她推开车门,赤脚踩在沙滩上,高跟鞋拎在手里,朝海边走去。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她站在水边,海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亮片裙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二,”她转过身看着我,脸被月光照得很白,嘴唇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紫,“我是不是很讨厌?”
“不讨厌。”
“骗人。”她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所有人都觉得我讨厌。我妈觉得我碍事,我那些闺蜜觉得我脾气大,我前男友觉得我作。”
她走近一步,仰着头看我。
“你觉得呢?”
海风在吹,海浪在响。月光落在她脸上,亮片裙在夜色中像一片星海。
“我觉得,”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只是太孤独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亮片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我。
海水涌上来,没过两个人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海风在吹,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忽明忽暗。她的眼泪蹭在我脸上,咸咸的,和海水的味道一样。
她没有松手,我也没有推开。我们激情澎湃,事后我点燃了一烟!
凌晨四点,我们坐在沙滩上。海浪退去了,月光重新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张二。”周茜躺在我腿上,仰头看着我。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江雪,想到了婚礼上她笑的样子,想到了瑶瑶出生时她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想到了凌晨一点她躲在卫生间里打电话的样子。
“不知道。”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要结婚,我要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嗯。”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老实,但不傻。心软,但有底线。被女人骗过,还愿意相信女人。”
她的手停在我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
“张二,你是个好人。”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缝间有沙粒,粗糙的,硌手。
“你也是个好人。”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海风。紧接着,我们又来了一次!
天亮的时候,我把她送回了家。她下车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