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垂头丧气地跟在艾莉丝身后，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小狗。他的目光始终不敢离开地面，仿佛那里有他丢失的勇气和未来。训练场那台“风语者”机甲左臂焦黑的残骸，还有艾莉丝那句“无限期暂停实机训练”的判决，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债务清单又添一笔，而成为星际魔法骑士的梦想，似乎随着那袅袅青烟一起飘散了。
他们穿过基地内部净得反光的廊道，合金墙壁映出利奥沮丧的脸。周围的士兵们步履匆匆，偶尔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更让利奥感到无地自容。他原本以为自己有机会触摸星辰，没想到却连脚下的地面都快要站不稳了。
艾莉丝在一扇看起来格外厚重的金属大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与基地其他区域的风格迥异，上面布满了各种焊接痕迹、不知名的油污，甚至还有几个清晰的拳印。门边的身份识别器旁，还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和矮人语混合写着：“铁拳工坊——闲人、官僚以及催命鬼勿扰！敲门请用锤！”
艾莉丝无视了木牌上的警告，用指节在厚重的门板上敲了敲，声音清晰而有力。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几句用矮人语吼出的粗鲁咒骂。紧接着，大门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被一股蛮力从里面拉开。
一股热浪混杂着机油、熔融金属和某种……浓郁麦芽香气的热风扑面而来。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这是个标准的矮人，身高只到利奥的口，但横向宽度几乎抵得上两个利奥。他穿着一件被油污和火星烧出无数小洞的皮质围裙，在外的粗壮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青筋和烫伤的疤痕。浓密如火的红褐色胡子被编成了几条粗辫子，用金属环束着，此刻胡子尖上还沾着几点金属碎屑。他一手拿着一个巨大的、还在冒泡的木质啤酒杯，另一只手抓着一把仍在发烫的焊枪，铜铃般的大眼睛带着被打扰的不爽，瞪着门外的两人。
“谁啊？！不知道现在是老子的‘灵感迸发兼啤酒品尝’时间吗？！”他的声音如同滚雷，震得利奥耳膜发痒。
“铁拳大师，”艾莉丝的语气依旧平静，似乎对矮人的暴躁习以为常，“有紧急任务。”
“银翼指挥官？”铁拳·巨石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艾莉丝，然后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垂头丧气的人类小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粗声粗气地说，“什么事能比完善我的‘大地粉碎者’肘击模块更紧急？难道卡修斯那打到基地门口了？”
“暂时还没有。”艾莉丝侧身，将利奥完全暴露在矮人的视线下，“是为了他。利奥·火花，我的……新学徒。”
铁拳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利奥，从他沾着机油污渍的学徒工装，看到他满是沮丧和不安的脸。“就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子？他能有什么紧急任务？帮你整理文件吗？”
利奥被这毫不客气的评价刺得脸颊发烫，忍不住小声嘟囔：“我修机甲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嗯？”铁拳的耳朵很尖，他凑近一步，带着啤酒和金属味的气息喷在利奥脸上，“小子，你说什么？”
利奥鼓起勇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说，我修机甲的手艺不错！至少……至少在我不会不小心把它点着之前是这样。”
铁拳愣了一下，随即，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在工坊门口炸响：“哈哈哈哈哈！点着？你就是那个传说中把自己家维修站烧了，又来基地差点烤熟一台‘风语者’的‘人形自走火炬’？！”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结实的大腿，笑得胡子乱颤。
利奥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艾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铁拳大师，注意你的言辞。利奥拥有罕见的混沌魔法天赋，只是暂时无法控制。我奉命将他带到这里，需要你为他设计并打造一台能够承受并一定程度上引导他魔法能量的特制训练机甲。”
笑声戛然而止。铁拳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闪烁起一种利奥之前在那些老维修匠看到疑难杂症时才有的光芒。“混沌魔法？通过机甲引擎释放？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他围着利奥转了两圈，像是在评估一块罕见的金属胚料，“怪不得普通的‘风语者’扛不住。们造的东西，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脆皮，不够皮实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利奥的胳膊：“小子，仔细说说，那‘点火’的时候，具体是个什么感觉？引擎读数怎么变的？烧起来是什么颜色的火？有没有奇怪的符文在眼前乱飞？”
一连串专业又古怪的问题把利奥砸懵了。他本以为会遭到更多的嘲笑，没想到这位矮人大师关注的焦点完全在技术层面。他努力回忆着：“感觉……就像肚子里有个引擎自己炸了，很烫，力量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引擎读数……当时全红了，核心温度飙升得飞快。火焰是赤红色的，带点金色火星，没看到符文……”
铁拳一边听，一边摸着胡子喃喃自语：“内部能量引爆……高温优先……纯元素表现，缺乏符文引导……典型的原始混沌特性，野性难驯，但潜力巨大……”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利奥，“小子，你以前是修机甲的？对内部结构熟悉吗？”
提到老本行，利奥的自信回来了一点：“是的，大师！我在边境星的‘老约翰维修站’了三年，从润滑关节到校准传感阵列，从更换能量导管到小型引擎大修，我都……”
“停停停！”铁拳大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但眼神却亮了起来，“跟老子进来！光站在门口说有个屁用！”
他转身大步走进工坊，利奥和艾莉丝跟了进去。
工坊内部简直是一个金属、火焰与混乱的天堂。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几乎挖空了小半座山体。各种型号、各种状态的机甲零件堆得到处都是，有的完整，有的则被拆解得只剩下骨架。巨大的熔炉燃烧着，映照出墙壁上挂满的各式工具，从标准的扳手螺丝刀到一些利奥本叫不出名字、形状古怪的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汗水以及始终挥之不去的麦芽酒香气。在工坊中央，一台看起来格外粗壮、充满了矮人暴力美学的重型机甲正在组装，它的拳头足有普通的机甲脑袋那么大。
铁拳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工作台前，抓起一支炭笔，在一张巨大的、沾满油污的羊皮纸上唰唰地画了起来。他一边画一边说：“们的机甲，讲究的是能量效率和优雅传动，材料也是偏向轻量化抗魔合金。对付你这种从内部爆发的混沌之火，屁用没有！”
炭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粗犷的机甲轮廓。“老子给你设计的这台，核心思路就一个字——‘扛’！”他用笔重重地点着图纸上的引擎舱位置，“首先，引擎舱要用双层隔热的‘黑曜石钢’，内衬主动式冷却回路，不是那种花架子散热片！直接给你通上液态冷却剂，从源上降温！”
利奥凑上前，眼睛紧紧盯着图纸，下意识地接话：“但是大师，黑曜石钢导热性很差，会不会影响引擎出力？而且主动冷却回路如果被魔法能量扰，容易发生泄漏或者……”
铁拳画图的手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利奥一眼：“嘿！你小子还真懂点门道！没错，常规设计是这样。但老子没说完！”他用炭笔在引擎舱外围画了几个粗重的圆圈，“看到没？老子打算在这里加装几个‘吸能符文板’，不是引导，是硬吸！把逸散出来的混沌能量先给它吸走一部分，减轻引擎核心的压力。这些吸来的能量，可以转接到冷却系统增压，或者……”他嘿嘿一笑，在机甲前臂位置画了几个槽，“给你弄几个临时的‘喷火口’，要烧也别烧自己，给老子往外烧！”
“能量转换与再利用？”利奥眼睛一亮，维修学徒的思维立刻活跃起来，“这个思路太棒了！但是大师，吸能符文板的负载频率和引擎输出波动需要精密匹配，不然很容易过载烧毁符文基板本身。我们是不是可以在符文板回路里加装一个缓冲电容器？就像老式反应堆里的那种，虽然笨重了点，但皮实！”
铁拳瞪大了眼睛，盯着利奥看了好几秒，突然又是一阵大笑，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惊喜和赞赏：“哈哈哈！缓冲电容器！对！他娘的对！老子怎么就没想到用这种老古董来解决新问题！小子，有你的！”他用力拍了拍利奥的后背，差点把利奥拍得栽进旁边的零件堆里。
“还有关节，”利奥揉着发疼的肩膀，继续兴奋地指着图纸的腿部连接处，“传统的液压传动在高温下容易失效，能不能考虑用魔法强化过的齿轮组和扭力杆？虽然传动效率可能稍微低一点，但抗高温和冲击能力绝对更强！”
“齿轮组配扭力杆！好主意！省了老子设计抗高温密封圈的麻烦！”铁拳兴奋地抓起啤酒杯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利奥手里一塞，“来！小子，喝一口！庆祝一下！你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技师强多了！”
利奥看着那杯沿还沾着泡沫的巨大酒杯，愣了一下，然后在铁拳鼓励（或者说强迫）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浓郁醇厚的麦香和一丝辛辣感冲入口腔，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更红了。
铁拳看着他的窘态，笑得更加开心：“不错！虽然酒量差了点，但脑子够用！银翼指挥官，”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艾莉丝，“这小子我留下了！这台‘抗魔训练机甲’包在老子身上！保证给你造出一个能扛能打……至少能扛得住他自个儿点火的大铁疙瘩！”
艾莉丝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你了，铁拳大师。利奥，在机甲完工之前，你暂时协助铁拳大师，同时……学会控制你的情绪和你的魔法。”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利奥一眼，转身离开了工坊。
厚重的大门再次关上，将外面基地的整洁有序与工坊内的火热混乱隔绝开来。利奥站在一堆零件和图纸中间，手里还捧着那个巨大的啤酒杯，看着眼前这位胡子拉碴、脾气火爆却技术超群的矮人大师，心中原本的沮丧和阴霾，被一股新生的好奇、兴奋和一丝找到同类的温暖驱散了不少。也许，在这充满机油和啤酒气息的混乱工坊里，他真的能找到掌控那狂暴火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