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快抽筋了。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和那本该死的《机甲作安全守则》较劲，用他那双更适合握扳手和焊枪的手，笨拙地握着笔，在粗糙的稿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抄写着那些在他看来繁琐到令人发指的条款。
“禁止在非战斗状态下解除武器保险……禁止在未获授权时访问核心系统志……禁止在机动过程中进行非必要的参数调整……”他一边写一边小声抱怨，“这哪是开机甲，这分明是伺候一位瓷娃娃祖宗！”
清晨的阳光再次洒满第三训练场时，利奥顶着比昨天更浓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出现在了艾莉丝面前。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叠抄写好的守则，像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
“指挥官，这是……三遍。”他把稿纸递过去，声音带着宿醉般的疲惫，“我保证，每一条，尤其是昨天我犯的那几条，我都快刻在脑髓里了。”
艾莉丝接过稿纸，快速扫了一眼。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写满了三遍。她微微颔首，将稿纸收起：“希望如此。今天，我们进行基础战术动作训练。登机。”
利奥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子里那些关于液压管路和传感器校准的想法强行摁下去。他严格按照昨天艾莉丝教导的标准流程，沉稳（自认为）地攀爬，进入驾驶舱，启动能源，初始化系统，进行神经连接校准。这一次，屏幕上的线条虽然还有些许波动，但总算没有像昨天那样跳成狂乱的舞步。
“很好。”艾莉丝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保持专注。现在，进行规避动作练习。模拟敌方远程火力覆盖，区域标记为A7至D12。执行标准Z型规避。”
“明白！Z型规避！”利奥精神一振，双手握紧纵杆。机甲引擎发出低吼，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左前，急停，右前，再急停……他开始在标记区域内穿梭。
起初一切顺利。利奥全神贯注于作，努力忽略机甲传动系统在急停时发出的那一声在他听来略显“涩”的异响。他只是个作者，不是检修员，他反复提醒自己。
然而，当进行到第三轮规避时，意外发生了。在一次剧烈的右转急停中，机甲的左腿关节处突然爆出一小簇电火花，伴随着一声明显的金属摩擦尖啸！同时，驾驶舱内代表左腿液压系统的警示灯闪烁起了刺眼的黄色。
“左腿关节轴承过热，液压压力异常！”利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喊了出来，维修本能瞬间占据了高地，“可能是昨天训练强度太大，润滑失效了！需要立刻降载，检查密封环！”
“士兵火花！”艾莉丝的声音陡然严厉，“忽略警报！继续执行规避指令！完成当前周期！”
“可是指挥官！这样硬撑下去可能会导致关节卡死，甚至结构性损伤！”利奥焦急地反驳，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滑向了辅助控制面板，试图调用实时诊断数据，“让我看看压力读数，就一眼！”
“这是命令！保持机动！”艾莉丝的语气不容置疑。
训练场边，艾莉丝看着那台动作开始变得僵硬和迟疑的“风语者”，眉头微蹙。她知道这台训练机甲的状态，那个警报大概率只是传感器过于敏感导致的误报，但她更清楚，利奥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所谓的“故障”吸引走了。这对于一个机甲驾驶员来说是致命的。
驾驶舱内，利奥陷入了巨大的纠结。理智告诉他应该服从命令，但多年维修生涯培养出的、对机械故障近乎本能的“呵护”与“修复”欲望，像猫爪一样挠着他的心。他看着那不断闪烁的黄色警示灯，听着关节处传来的、在他听来越发刺耳的摩擦声，仿佛能看到内部的轴承正在因为润滑不足而快速磨损。
“不行！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坏掉！”一股莫名的焦躁和强烈的“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再理会艾莉丝的命令，右手猛地拍向控制台，试图强行切入维护模式 override！
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控制台按钮的瞬间——
嗡！
一股熟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这次的感觉比之前在维修站时更加清晰、更加猛烈，仿佛有一股沉睡的火山在他体内苏醒。炽热的洪流沿着他的脊椎奔腾而上，瞬间冲垮了他那本就脆弱的神经连接校准。
“呃啊！”利奥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在燃烧。
几乎是同一时刻，机甲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变了调，从低吼变成了某种狂暴的咆哮！驾驶舱内的温度急剧升高，控制台边缘甚至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警告！引擎核心温度超标！能量输出不稳定！”刺耳的机械警报声取代了之前的液压警报。
利奥惊恐地看到，机甲外部监测画面中，一股赤红色的、夹杂着点点火星的能量流，如同不受控制的野火，从他座机的引擎喷口处汹涌而出！它们没有直接喷射，而是像有生命般缠绕上机甲的左臂，将那整条金属臂瞬间烧得通红！
“不！停下！快停下！”利奥慌乱地试图切断能源，拍打着紧急停止按钮，但毫无作用。引擎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涌出的那股灼热力量，并将其转化为狂暴的物理现象。
训练场的地面在高温下开始融化、焦黑。被火焰缠绕的机甲左臂附近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利奥！冷静下来！切断神经连接！立刻！”艾莉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紧迫。
然而利奥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即将爆炸的熔炉里，恐惧、懊恼、还有那股无法驾驭的强大力量带来的失控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只能徒劳地试图控制纵杆，但机甲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在原地剧烈地颤抖着，左臂上的火焰愈发旺盛。
就在那赤红的火焰即将蔓延到机甲肩部，眼看就要引燃整个上半身驾驶舱区域的危急关头——
嗤——！
一道粗壮的水柱夹杂着冰晶，从训练场侧上方的高压消防系统精准喷出，猛烈地冲刷在机甲燃烧的左臂和过热的引擎舱上。白色的水蒸气瞬间爆开，发出巨大的嘶鸣，笼罩了小半个训练场。
高温遇冷，火焰迅速熄灭，只留下被烧得变形、漆黑一片的左臂金属外壳和仍在袅袅冒烟的引擎喷口。机甲的咆哮声也戛然而止，动力被强制切断，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僵硬地定格在原地，仿佛一尊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火灾的丑陋雕塑。
驾驶舱舱门被外部力量强行开启，冰冷的空气涌入，驱散了些许焦糊味。利奥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烟熏的痕迹和惊魂未定的苍白。他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刚才那股灼热的力量仿佛还残留其上。
艾莉丝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利奥感觉比刚才的火焰还要灼人。
“下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利奥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机甲。他低着头，不敢看艾莉丝的眼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台冒着青烟、左臂几乎报废的训练机甲。维修成本的数字在他脑海里疯狂跳动，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试图解释，声音涩，“我只是想……”
“你想做什么并不重要，士兵火花。”艾莉丝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扫过机甲惨不忍睹的左臂，最后落回到利奥身上，“重要的是结果。看来，仅仅是抄写守则，还不足以让你明白，‘遵守规程’这四个字在机甲驾驶舱里的分量。”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决绝的意味：“这台‘风语者’的维修费用，会记在你的债务清单上。另外，在找到控制你体内那股力量的方法之前，所有的实机训练……无限期暂停。”
利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着那台被他亲手“摧残”的机甲，再想到那不断累加的债务和遥遥无期的“星际魔法骑士”梦，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无力感将他淹没。火焰的力量再次显现，却以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给他的前途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