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三十分，银哨基地第三训练场。
利奥穿着那身依旧略显宽大的墨绿色军服，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准时（或者说，是凭借着对“处罚”二字的恐惧，掐着最后一秒）出现在了指定地点。冰冷的晨风让他打了个哆嗦，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一半是因为兴奋（终于要正式接触机甲了！），另一半则是因为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士兵手册——他到现在还记得关于“无故损坏机甲设备需按原价三倍赔偿”的条款，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一条由债务铺成的钢丝上。
艾莉丝·银翼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身姿挺拔，银色的发丝在晨曦中泛着微光，与身后那台线条流畅、涂装成银灰与深蓝配色的制式训练机甲——“风语者IV型”——仿佛融为一体。她看着利奥略显踉跄地跑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还算准时，士兵。”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褒贬，“今天是你的第一节机甲作基础课。你的训练用机甲是这台‘风语者IV型’，标准配置，作界面与战斗型号基本一致，但装甲和出力都做了限制。”
利奥的目光立刻被那台接近八米高的机甲吸引了。它不像他以前维修的那些粗犷、布满焊接痕迹的民用或老旧机甲，眼前的“风语者”充满了族特有的优雅与精密感，关节连接处严丝合缝，外壳光滑如镜，只有肩部和腿部几个关键的散热格栅透露出其内部蕴含的力量。
“哇哦……”利奥忍不住发出赞叹，绕着机甲走了半圈，职业病瞬间发作，“这流线型外壳，散热效率肯定一流！关节轴承用的是‘静谧之银’合金吧？听说这玩意儿能吸收大部分运作噪音……引擎舱的布局好像有点特别，是为了给魔法回路腾空间吗？”
艾莉丝看着他像只好奇的小狗一样围着机甲打转，还时不时伸出手想去摸摸外壳下的管线走向，终于开口打断：“士兵火花。”
“啊？是！指挥官！”利奥立刻立正，差点因为动作过猛而失去平衡。
“第一课，”艾莉丝指了指机甲前的登入舱门，“进入驾驶舱。标准流程，注意安全规范。”
“这个我熟！”利奥信心满满，维修站里他爬进爬出各种机甲驾驶舱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他小跑过去，抓住舱门旁的辅助攀爬杆，手脚并用，几下就蹿了上去，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练的维修工。他甚至习惯性地在钻进舱门前，用袖子擦了擦舱门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他以前对待那些娇贵的客户机甲时养成的习惯。
艾莉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利奥钻进驾驶舱，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合成皮革、电子元件和冷却液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他一屁股坐在略显坚硬的驾驶座上，双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了控制杆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几个他认为是“调试模式”快捷键的按钮——这是他维修时测试机甲反馈的常用动作。
“士兵火花，”艾莉丝通过外部通讯器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前，不要触碰任何控制单元。”
利奥讪讪地缩回手，嘀咕道：“我就摸摸，熟悉一下手感……”
“现在，启动基础能源。”艾莉丝开始按部就班地指导，“找到你左手边的菱形能量晶石面板，将你的身份识别卡入卡槽，然后依次按下绿、黄、蓝三个激活符文。”
利奥照做了，机甲内部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控制台的各种指示灯依次亮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驾驶舱。他兴奋地看着这一切。
“很好。现在，进行作系统初始化。等待主屏幕出现银月徽标后，依次输入你的编号、权限代码，并完成第一次神经连接校准。”艾莉丝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神经连接校准？利奥愣了一下。他以前接触的机甲大多是手动作或半辅助作，很少有需要深度神经连接的型号。他按照艾莉丝的提示，戴上了那个看起来有点复杂的连接头盔，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从太阳传来，随即眼前的主屏幕开始闪烁，出现了一些跳动的线条和符号。
“保持放松，集中精神，尝试让那些线条稳定下来。”艾莉丝指导道。
利奥努力集中精神，但他满脑子都是这台机甲的构造：“指挥官，这神经连接接口的灵敏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我感觉它好像在读取我脑子里关于它传动轴可能有点偏位的想法……”
屏幕上的线条跳动得更厉害了。
“集中精神，士兵！”艾莉丝的语气加重了一丝，“忽略你的维修思维，你现在是作者，不是检修员。”
好不容易，利奥勉强让神经连接稳定在一个堪堪及格的水平。接下来是模拟移动。
“启动步行模拟。左纵杆前推百分之三十，感受机甲重心变化，保持平衡。”艾莉丝命令道。
利奥小心翼翼地将纵杆前推。机甲发出一阵轻微的齿轮啮合声，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前倾，准备迈步。然而，就在机甲重心转移的瞬间，利奥的维修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等等！左膝液压传导的声音有点滞涩！是不是缓冲阀没完全打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同时右手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试图调用他想象中的“液压系统诊断菜单”。
他这一分神，左手的纵杆不由自主地多推了几分。原本缓慢前倾的机甲猛地一个趔趄，沉重的金属脚掌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整个机身都摇晃起来。驾驶舱里的利奥被震得东倒西歪，幸好安全带把他牢牢捆在座位上。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艾莉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作中止。士兵火花，你刚才的行为，违反了《机甲作安全守则》第4条第2款：‘非紧急情况及未获授权下，不得在机动过程中尝试访问或修改核心系统参数。’”
利奥的脸垮了下来：“对不起，指挥官！我……我就是习惯了，听到异响就想去查查……”
“习惯必须改变。”艾莉丝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战场上，你的首要任务是控制机甲完成战术动作，而不是诊断它可能并不存在的‘疾病’。任何多余的作都可能导致战机贻误，甚至危及你和你队友的生命。”
接下来的训练中，利奥努力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维修魂，但积习难改。在进行转向练习时，他会因为觉得转向舵反应“不够线性”而试图微调灵敏度参数，结果导致机甲在原地画起了不规则的圆圈；在进行武器系统（训练用激光标定器）模拟锁定练习时，他又因为怀疑瞄准镜的校准有毫米级误差，而试图进入底层校准模式，结果差点把激光束打到旁边一台正在维护的补给机甲上，引来那边工程师的一阵怒视和咒骂。
每一次他违反规程，艾莉丝都会冷静地指出他触犯了哪一条守则，并要求他重复正确的作流程。利奥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在不断重复“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和“哎呀，又忘了”之间循环。
训练间隙，利奥瘫在驾驶座上，看着屏幕上列出的自己刚才触犯的一长串守则条目，哀叹道：“指挥官，我觉得我的手指有自己的想法，它们总想往那些诊断接口和参数菜单上跑……”
艾莉丝站在训练场边，看着那台因为驾驶员各种“作”而显得有些笨拙的“风语者”，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带这个学徒比指挥一场边境冲突还要耗费心神。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份债务清偿协议里，是不是应该再加上一条“精神损失费”。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艾莉丝宣布，“回去后，把《机甲作安全守则》抄写三遍，重点记忆你今天违反的条款。明天训练前，我会抽查。”
“抄写三遍？”利奥的脸苦得像吞了一整颗柠檬，“指挥官，这比让我维修一台生锈的老古董还折磨人……”
“这是为了让你形成肌肉记忆，士兵。”艾莉丝转身，准备离开，“记住，在机甲里，你首先是一名战士。你的维修技能或许在未来某些特定情况下有用，但绝不是在你学习如何走路和开枪的时候。解散！”
利奥看着艾莉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这双“不听话”的手，无奈地拍了拍控制台：“老兄，看来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了。以后你响你的，只要没散架，我就当没听见，行不？”
机甲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有驾驶舱内仪表的微光，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了“被迫遵纪守法”的痛苦与决心交织的脸。基础训练的第一天，就在各种手忙脚乱和违反规程中度过了，而利奥的“星际魔法骑士”之路，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崎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