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没亮透,陶氏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端着油灯去了灶房。
灶房里黑漆漆的,张氏还没起来。
陶氏把油灯放在灶台上,从角落里找出一个旧竹篮。
又她柜子里翻出一块旧蓝布,铺在篮子底上,然后回屋去取月儿带回来的东西。
灵芝、黄精、山薯,一样一样地码进篮子里。
灵芝在最底下,用蓝布包好,上面盖上黄精,最上面铺一层山薯,看起来就像是一篮子普通的山货。
陶氏又翻出一块更大的破布,把整个篮子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她小题大做,实在是这年头儿大家都太穷了。
好东西必须得藏起来。
况且老大媳妇这几天心里憋着气,看见什么都想挑刺。
老二媳妇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也是个有盘算的。
这灵芝要是被她们看见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天色渐渐亮了。
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张氏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边走边用一木簪子胡乱挽头发。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张氏看见灶房里已经烧上水了,愣了一下,连忙走过去,“我来吧,您歇着。”
“没事,睡不着就起了。”陶氏让开灶台前的位置,坐到灶膛后面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塞了几柴火。
张氏手脚麻利地淘米、切菜、和面,忙活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往灶台后面看了一眼。
“咦,这篮子——”
“别动。”陶氏的声音不重,“那是月儿的东西,一会儿她要带去镇上的。”
张氏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但目光还是在那篮子上多停留了几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饭,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不一会儿,许氏也起来了。
她给陆文宣穿好衣裳,牵着孩子出来,正好看见乔枝月和陆青迟从西屋出来。
许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牵着文宣进了堂屋。
早饭端上桌,还是野菜糊糊配粗粮窝窝头。
不过今天多了一碟腌萝卜,是张氏昨晚腌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安静地吃着。
陶氏吃了半个窝窝头,放下碗,看了乔枝月一眼:“月儿,吃了饭你跟老三去趟镇上。东西我都给你们装好了,在我房里的竹篮子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氏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张氏嘴角微微撇了撇,“老三媳妇儿又去镇上?”
张氏放下碗,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酸意,“三弟妹这进门才几天啊,镇上倒是去了两回了。”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野菜,语气漫不经心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们这些人嫁过来这么多年了,去镇上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三弟妹可真是好福气,婆母疼,相公宠,想去就去,比我们这些做牛做马的强多了。”
本来还以为老三媳妇儿进了门,后家里的活就能推给她做了。
谁能想到,人家过上了少一般的子,她心里头自然不好受。
乔枝月没说话,低头喝糊糊。
张氏见她不接话,心里更来劲了。
她放下筷子,把椅子往乔枝月那边挪了挪,“三弟妹啊,不是我这个做二嫂的爱唠叨。做了人家的媳妇儿,就该安分守己,本本分分地在家待着。”
“洗衣做饭、喂鸡打柴,哪样不是媳妇儿该的?别整天想着往外跑,让人看了笑话。”
“家里活儿没见你过几样,镇上倒是跑得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娶了个少呢。”
这话说得刻薄,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许氏坐在对面,端着碗,嘴角微勾。
她虽然跟张氏不对付,但今天这话,她爱听。
乔枝月放下碗,正要开口。
陶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是我让月儿去的。”
她看着张氏,目光平静,“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
不等二儿媳说话,张氏又说,“月儿之所以去镇上,因为她昨天在后山挖了不少山薯,想拿到镇上去卖,这有什么错儿?”
“若是你们也能挖出东西来,要拿到镇上去卖,我也绝不拦着。”
张氏见婆母发脾气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我去洗碗!”她端起碗,扭头就走。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氏低着头喝糊糊,表情微妙。
有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心有余悸。
婆母今天能为老三媳妇儿怼老二媳妇,明天就能为她怼自己。
这个家里,婆母的威风是一点没减。
乔枝月有些感动,又有些尴尬。
感动的是婆母又一次护着她,尴尬的是因为她,倒让两个嫂子心里不舒服了。
“娘,”她轻声说,“二嫂她——”
“别管她。”陶氏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
但还带着一丝余怒未消的硬气,“你二嫂那个人,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过两天就好了,不值当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乔枝月的手背,“你和老三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乔枝月点了点头,心里头那点尴尬被这一拍散了大半。
她站起身,去婆母房里拿篮子。
陆青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媳妇儿,”他看见乔枝月出来,眼睛一亮,“我来拎!”
说着就去接她手里的篮子。
乔枝月犹豫了一下:“挺沉的,你拎得动吗?”
“拎得动!”陆青迟把篮子接过去,腰板挺得直直的,“青迟力气可大了!”
他说着,还单手把篮子举了举,生怕媳妇儿不信他。
乔枝月被他这副显摆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弯了弯:“行,那你拎着。累了就换我。”
“不累!”陆青迟响亮地回答。
然后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乔枝月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嘴角微勾。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
陶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欣慰的笑了笑。
她家老三身边儿,是真的有可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