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许氏越发急切，“当家的，你好好看看现在这个家，老三现在那个样子，一辈子都得靠家里养着了。”
“他那个媳妇儿看着老实，谁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咱们文宣越来越大了，总不能一直挤在这间小屋子里。你在县里做事，一个月也回不来几回，我在家里带着孩子，什么活都得，什么气都得受。”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
“当家的，你就不能为我们娘俩想想吗？”
陆青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许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急得跺了跺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青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玉兰，”他叫了许氏的闺名，声音有些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许氏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事？”
陆青川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攒力气。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在县里的差事……丢了。”
许氏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你说什么？”
“账房的差事，丢了。”陆青川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掌柜的把我辞了。”
许氏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样。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怎么会？你在那里做了三年了，一直好好的，怎么会——”
“有一笔账出了问题。”陆青川打断了她，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的手上，“少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掌柜的查下来，是我经手的。”
“你……”许氏的声音发抖，“你贪了银子？”
“不是！”陆青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没有贪。是账目上出了差错，有一笔支出记重了。”
“但管那笔账的是我带的徒弟，他才十五岁，家里就指着他那点月钱过活……”
他没有说下去。
但许氏听懂了。
他男人把徒弟的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用自己的差事换了那个孩子的饭碗。
“你……”许氏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是不是傻？你替他背锅，谁来替你想？你没了差事，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办？文宣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糊了满脸。
陆青川站起身，伸手想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许氏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在这个家里熬了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你在外面有个正经差事，我们娘俩能有个指望？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
陆青川站在她面前，手伸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来。
“玉兰，对不住。”他声音很轻，充满了愧疚。
许氏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抽噎。
她靠在墙上，眼睛红肿。
陆青川去灶房打了一盆温水，拧了帕子递给她。
许氏接过来，敷在脸上，半晌没有说话。
“明天……你跟爹娘说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青川点了点头。
***
第二。
堂屋里，陆修远坐在上首，陶氏坐在他旁边。
陆青川站在父母面前，低着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陆修远听完，半晌没有出声。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像突然深了几分，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失望、无力，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不是对儿子的愤怒。
是对这世道的愤怒。
难道他们陆家，就出不了一个有出息的读书人？
陶氏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大儿子低下去的头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人没事就好。”
可她心里清楚，这句话有多轻，现实就有多重。
这饥荒年，他们陆家之所以还能有口吃的，全靠老大每个月拿回来的二两银子月银撑着。
老二打猎换来的钱只能添些零头，地里的庄稼收成还不够一家人塞牙缝的。
现在这二两银子没了，一家八九口人，往后怎么过？
许氏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肿的。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乔枝月身上。
目光里充满了怨气和愤怒。
“之前都是好好的，”许氏带着气说，“怎么三弟妹一来，家里就出了这事儿？”
乔枝月站在角落，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还怪到她头上来了？
许氏见没人接话，声音又高了几分：“我说错了吗？她没来之前，咱们家安安生生的。她一来，青川的差事就丢了——这不是克星是什么？”
“玉兰。”陆青川皱眉叫了一声。
许氏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又转向乔枝月，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不吉利。走到哪儿，祸事就跟到哪儿。”
张氏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虽然不喜欢许氏，但这种时候，她也不介意看个热闹。
陶氏的脸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不许说我媳妇儿！”
一个声音突然炸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陆青迟从乔枝月身边冲出来，站在她前面，张开双臂护着她。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底带着怒意。
“媳妇儿最好了，媳妇儿疼青迟，给青迟买糖葫芦，给青迟做衣裳。媳妇儿是好人，不是克星！”
他急得原地转圈圈，像是在找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可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几句。
“媳妇儿好……媳妇儿真的好……”
乔枝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焦急不已的样子，心头微热。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陆青迟的手冰凉冰凉的，但被她握住的那一刻，就不抖了。
他回过头来看她，“媳妇儿最好了。”
陶氏站起来，目光冷冷地扫过许氏：“老大媳妇，你这话说得过了。家里的事跟月儿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许氏还要说什么，被陆青川一把拉住了胳膊。
“够了！”陆青川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严厉，“是我自己没本事，丢了差事，跟三弟妹没有任何关系。”
许氏被他这一吼，眼泪又下来了，甩开他的手，抱着文宣回了屋。
陆青川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转过身来，面朝父母，深深地弯下腰去。
“爹，娘，是儿子不孝。”他声音有些哑，“儿子没能耐，连份差事都保不住。后……也只能回来种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