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枝月明白,婆母说的有道理。
办学堂确实不容易。
要场地、要银子、要生源,哪一样都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
但她不甘心。
早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依旧是几碗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糊糊,几个窝窝头。
陶氏分了分,大人一人一个,陆文宣半个,陆青迟多半个。
陆修远坐在上首,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糊糊,窝窝头掰了一半给陆青迟。
乔枝月低头喝糊糊,心里还在想着学堂的事。
她酝酿了一会儿,放下碗,抬起头。
“爹,”她叫了一声,“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桌上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陆修远放下碗,温和地看着她:“你说。”
乔枝月目光笃定,“我想办一个学堂。”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氏的筷子悬在半空,眼底满是惊讶。
张氏低着头喝糊糊,但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在乔枝月和婆母之间转来转去。
陆青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唯独陆修远愣了愣,然后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触动了心弦的人,才有的眼神。
“办学堂?”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是,”乔枝月点头,“爹是秀才出身,学问底子厚。大哥也读过多年的书,做个启蒙先生绰绰有余。”
“现在虽然是灾荒年,穷人家多,但镇上和附近村子里,总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想让孩子读书。只要束脩收得合理,不愁没有学生来。”
她顿了顿,又说:“哪怕只收三五个学生,一个月的束脩加起来,也比爹和大哥在地里刨食强。”
陆修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碗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有心动,但也有一丝犹豫。
他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最大的念想,就是教书育人、传道授业。
回乡种田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办学堂。
但一来家里没有那个条件,二来……他看了看陶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媳妇的脸色不太好,大抵是不会同意。
“这……”陆修远斟酌着开口,“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陶氏那边飘了一下。
陶氏面无表情地喝糊糊,连眼皮都没抬。
陆修远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没有再说下去。
乔枝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
公爹是心动的,但这件事,得婆母点头才行。
她正要再说几句,许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说三弟妹,”许氏声音透着不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家里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你竟然还想办学堂?”
她冷笑一声,眼角余光扫过乔枝月,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嘲讽,“你咋不说想上天呢?”
这话说得刻薄,桌上的人都皱了皱眉。
陆青川低声制止,“玉兰。”
许氏不理他,继续说:“办学堂?说得轻巧。场地要银子吧?桌椅要银子吧?笔墨纸砚要银子吧?你出啊?”
她顿了顿,嘴角一撇,补了一句更狠的:“你要是想办,自己拿银子出来。家里可没银子供你作什么幺蛾子。”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陶氏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张氏低着头喝糊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虽然不喜欢大嫂,但这一次,她觉得大嫂说得有道理。
老三媳妇儿才来几天啊,就想当家做主了?
真是不安分。
陆修远坐在上首,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想替乔枝月说几句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儿媳说的虽然难听,但有一部分确实是实情。
家里确实拿不出银子来办学堂。
陆青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三弟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沙哑,“你的心意是好的,但这个事……确实不太现实。”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刚丢了差事,家里连下个月的粮食都不知道在哪儿。这个时候办学堂,不是时候。”
他说完,低下头去喝糊糊,不再说话。
乔枝月看着桌上的每一个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所有的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而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她太新了。
一个刚进门几天的新媳妇,脚跟还没站稳,就想兴办学堂。
在别人眼里,就是异想天开,不安分。
乔枝月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早就知道会艰难,但没想到会这么艰难。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看见前面有一条路。
但所有人都告诉你——没有路,别走了,你疯了。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糊糊。
野菜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喉咙里。
早饭散后,各人回了各屋。
许氏拉着陆文宣回了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张氏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碗碟磕得叮当响。
陆修远和陶氏回了正房,关着门,不知道在说什么。
乔枝月站在院子里,晨光落在她肩上,但她感觉不到暖意。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不容易。
陶氏已经算是很明事理的婆母了,但她毕竟是这个年代的妇女,眼界和认知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办学堂这种事,对她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乔枝月叹了口气。
除了办学堂,还有别的法子吗?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她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种地、喂鸡、洗衣做饭,做这个时代女人该做的事。
可她不甘心。
她上辈子拼了命从火场里救人。
这辈子老天爷给她第二次生命,不是为了让她老老实实认命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音从背后传来,“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