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土路。
乔枝月靠在车板上,看着身后越来越小的村子,胃里三个鸡蛋带来的饱腹感正一点点消散。
赶车的老汉姓牛,村里人都叫他牛叔。
他是个健谈的,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你们村也难,这年景,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牛叔甩了一下鞭子。
“陆家算是好的,他家人丁旺,老大在县里做账房,老二打猎,好歹能糊口。你嫁的是他家老三吧?”
乔枝月“嗯”了一声。
“老三那孩子……”牛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含糊地说,“人是个老实的,你好好跟他过,差不了。”
乔枝月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但没有追问。
毕竟问了也是白问,人家一个村儿的,能告诉你实话?
两个多时辰的路,乔枝月坐得浑身骨头都疼。
牛车终于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
乔枝月抬眼望去,这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都靠着山建屋。
陆家在村子最尾巴上,再往后就是连绵的山林了。
房子是土坯墙,顶上盖着茅草,院子倒是宽敞,用篱笆围着。
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补丁衣裳,墙角还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刨土。
“到了。”牛叔跳下车,朝里头喊了一声,“陆嫂子,人接来了!”
院子里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掀帘子走了出来。
乔枝月打量了一眼,这妇人中等身量,圆脸,肤色偏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精神。
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
这应该就是她的婆母陶氏了。
陶氏走到跟前,上上下下把乔枝月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算不上和善,但也谈不上挑剔。
“乔家的丫头?”陶氏问。
“嗯。”乔枝月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叫乔枝月,您叫我月儿就好。”
“多大了?”
“十四。”
陶氏皱了皱眉,“十四?看着不像,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
乔枝月没接话,仍旧低着头。
陶氏又问了几句,无非是家里几口人、会不会做饭洗衣、会不会喂猪打柴之类的。
乔枝月一一作答,态度温顺恭敬。
初来乍到,她得先观察观察这家人如何。
牛叔在旁边帮着把乔枝月不多的行李搬了下来,又跟陶氏寒暄了两句,便赶着牛车走了。
“进来吧。”陶氏转身往里走,边走边说,“你以后就跟我家老三过了。老三这会儿跟他爹去镇上卖皮子了,得晚点才能回来。”
乔枝月跟在后面,低着头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格局一目了然。
正房三间,陶氏夫妻住一间,另外两间住着人。
东边两间厢房,一间是灶房,一间堆着杂物。
西边还有两间矮一些的屋子,看着像是后来加盖的。
乔枝月刚走进院子,两个年轻妇人便看了过来。
正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瓜子脸,皮肤白净,头上簪着一支银簪子。
在这年头,能戴得起银簪子的,可不是一般人家。
老大媳妇许氏自诩读书人的妻子,男人又在县里做账房先生,骨子里透着傲娇,看人免不了鼻孔朝上。
老二媳妇张氏比许氏年轻些,圆脸,皮肤糙一些。
她倒是比许氏热情些,朝乔枝月笑了笑。
乔枝月冲着她们俩点点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陶氏带着她进了正房堂屋,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
“路上吃了没?”
“吃过了。”乔枝月说。
她没说吃的是什么。
三个鸡蛋在她肚子里,虽然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但总比说没吃要好。
刚来婆家就喊饿,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陶氏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她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口水。
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家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些。老大在县里给人做账房,一个月回来两三回。老大媳妇在家带孩子,顺带着管些家务。”
“老二打猎,农忙时也种地。老二媳妇管着灶上的事。”
她顿了顿,看了乔枝月一眼。
“你来了,就是一家人。咱们庄户人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该的活要,该守的规矩要守。只要你好好的,家里也不会亏待你。”
乔枝月点了点头,声音温顺:“知道了,娘。”
这一声“娘”叫得陶氏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缓和了些。
“行,”陶氏站起来,“你先歇着,我去让老二媳妇做饭。天都快黑了,估摸着他们也快回来了。”
她说着走出堂屋,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老二家的,烧火做饭了!把腊肉切了,炖个菜。”
张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目光又往乔枝月这边瞟了一眼。
许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回了自己屋。
乔枝月现在的策略很简单——装老实。
少说话,多做事,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让人觉得自己好拿捏,但又不能让人觉得好欺负。
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很快,灶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张氏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不多时,一股野菜糊糊的酸涩气味飘了出来,混着一点粟米的清香。
乔枝月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她忍住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陶氏站起来,“老三他们该回来了,走,跟我去村头迎迎。”
乔枝月跟着站起来,低头跟在陶氏身后往外走。
张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转头对灶房里帮忙的许氏说:“大嫂,你看这老三媳妇儿怎么样?”
许氏靠在灶台边上,眼皮都没抬:“什么怎么样?一个黄毛丫头罢了。”
“我瞧着倒是个老实的,”张氏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
话不多,低着头,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
以后她的活儿,都能甩给老三媳妇了!
许氏嗤笑一声:“好拿捏又怎样?你还指望她帮你活?”
张氏眼珠子转了转,“大嫂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
许氏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跟张氏不一样。
她想的不是什么活不活的。
反正家里脏活累活都是老二媳妇,她乐得清闲。
她想的是,又多了一张嘴吃饭。
这年景,粮食比金子还金贵。
家里添一个人,就是添一张嘴。
虽然老三娶媳妇是迟早的事,但想到又要多一个人分粮食,许氏心里就有些不痛快。
等她男人回来,还得提一提分家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