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迟点点头,声音轻轻的:“爹以前教我读书,说我读得好。后来……后来我摔了头,好多字都忘了。爹就不教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想读书。读书的时候,我脑子就不乱了。”
乔枝月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不是天生的傻子。
他曾经是一个聪慧过人的少年,有过目成诵的本事,是陆家最大的希望。
一块石头砸下来,把他的一切都毁了。
但他还记得读书。
乔枝月握紧了他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好,那咱们就办学堂。你读书,也教别人读书。”
陆青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真的吗?”
媳妇儿说他能读书了,真的好开心。
乔枝月目光坚定,“真的。”
“那我好好读,”他语气认真,“读了书,就能养媳妇儿了。”
乔枝月被他这话逗笑了,嘴角弯了弯:“行,我等着。”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件事,得先跟你爹娘商量。你大哥那边……也得说。”
提到陆青川,乔枝月的语气淡了几分。
不知道大嫂会不会同意。
但不管她同不同意,这件事都得尽力去办。
毕竟办学堂这件事,如果成了,不仅能让家里多一份进项。
更重要的是——陆青迟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他不是一个只会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的傻子。
他能读书,能专注,能沉浸在一个文字的世界里好几个小时不动弹。
如果有一个学堂,能让他跟着一起教书,哪怕只是帮着抄抄写写、给孩子们讲讲最简单的道理。
那他就不再是陆家那个“傻老三”了。
他会是陆先生!
乔枝月想到这里,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
“媳妇儿,”陆青迟忽然开口,“你手心出汗了。”
“嗯,激动。”
“为什么激动?”
“因为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法子。”
陆青迟想了想,认真地说:“那青迟也激动。”
乔枝月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又不懂,激动什么?”
“媳妇儿激动,我就激动。”他望着她,漆黑的双眼泛着亮光。
乔枝月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尖微微发热。
她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娘说这件事。”
“好。”陆青迟乖乖地应了一声,但手没有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青迟,睡觉要松手。”
“不松。”
“不松怎么睡?”
“就这样睡。”他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床边走。
然后自己爬上床,躺好,手还是没有松开。
他躺得笔直,一只手放在身体一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好了,睡觉。”他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乔枝月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能和一个傻子计较吗?
她在他身边躺下来,手被他握着,抽不回来,索性不抽了。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屋子里摇曳。
“青迟,灯没吹。”
“哦。”他睁开眼,松开她的手,翻身下床。
乔枝月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摸黑爬回来,准确地找到她的手,重新握好,躺平。
乔枝月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被一个傻子拿捏了。
“媳妇儿。”
“嗯?”
“你的手好小哦。”
“……嗯。”
“比我的小好多呢。”
“……知道了。”
“也好软。”
“闭嘴睡觉。”
“哦。”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乔枝月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掌心那片燥温热。
她弯了弯嘴角。
算了。
被傻子拿捏,就被傻子拿捏吧。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进屋子,照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一大一小。
紧密相贴。
***
第二天还没亮透,乔枝月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陆青迟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这傻子握了一整夜,手心都捂出了薄汗。
然后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清晨的山村笼罩在薄薄雾气里,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的鸡还没放出来,灶房静悄悄的。
乔枝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把昨晚的想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办学堂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在这个家里脚跟还没站稳,就提出要兴办什么学堂,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但她必须提。
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她看得清楚。
这个家,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老大没了差事,老二打猎只能糊口,地里的庄稼收成勉强够一家人饿不死。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得过且过地熬下去,子只会越来越难。
她有金手指,能看到谁有读书的天赋。
这个本事放在别处没用,但放在办学堂上,就是一把金钥匙。
她需要一个机会,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不久后,早晚做好了。
堂屋里,陶氏正在摆早饭。
乔枝月走过去,轻声说,“娘,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陶氏头也没抬:“什么事?”
乔枝月深吸一口气:“我想在办一个学堂。”
陶氏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乔枝月,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办一个学堂,”乔枝月重复了一遍,“让爹和大哥当先生,教学生们读书识字,收束脩。这样家里就能多一份进项。”
陶氏放下手里的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没有立刻否定,但也没有什么热情。
她只是看着乔枝月,像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奇怪话的孩子。
“月儿,”陶氏的语气不重,“你知道办学堂要花多少银子吗?要场地,要桌椅,要笔墨纸砚,还要有学生来读。”
“咱们村一共才几十户人家,大半儿人家都穷得揭不开锅,谁有余钱送孩子来读书?”
“不一定只收村里的孩子,”乔枝月说,“镇上也有富户——”
陶氏打断了她,摇了摇头,“镇上的富户,凭什么把孩儿送到不知名的学堂来?”
“月儿,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家里分忧。但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摆碗筷,“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先把早饭吃了,一会儿跟我去地里拔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