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这几虽然停了雪,但这化雪的天气,反而比下雪时还要冷上几分。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子一样刮得人生疼。
苏家偏院里,春桃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往外走,嘴里不住地念叨:“小姐,您说这陈家是不是疯了?陈大少爷都在医院里躺成那副鬼样子了,大夫人今天去探望,陈家那边居然还咬死了不退婚。这不是摆明了要拉着您往火坑里跳吗?”
苏挽月坐在窗底下,手里拿着剪子,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枯梅。听到春桃的话,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陈家要的是脸面。他们给了五万大洋的聘礼,全城皆知。现在陈鹤鸣废了,要是再把婚退了,陈家岂不是成了全哈尔滨的笑话?再说了,大娘巴不得我赶紧走,怎么可能去触陈家的霉头。”
“那咱们可怎么办呀?”春桃急得直跺脚,把盆往地上一放,“难不成真要嫁给那个瘫子去守活寡?”
“急什么?”苏挽月放下剪子,吹了吹桌子上的木屑,语气平静得很,“我说了,这婚结不成。钱我都换成花旗银行的本票了,随时能走。”
主仆俩正说着话,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陈大少爷!您不能进去!二小姐的闺房您不能硬闯啊!”
“滚开!你们这群狗奴才,都给我滚开!”
伴随着一阵推搡和叫骂声,偏院那扇破旧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了。
苏挽月眉头一皱,站起身往外看去。
只见陈鹤鸣在一个小厮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他现在的样子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右手上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因为断了三肋骨,他稍微走快两步,就疼得龇牙咧嘴,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面粉。
可即便都这副德行了,他那双绿豆眼里依然满是嚣张和怒火,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苏挽月!你个不要脸的贱货给我滚出来!”陈鹤鸣站在院子里,扯着破锣嗓子大骂。
春桃吓了一跳,但还是壮起胆子挡在门前:“陈大少爷,您这是什么?我们家小姐清清白白,您凭什么跑到我们院子里来骂人!”
“清白?”陈鹤鸣气得直喘粗气,因为扯动了断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呸!她算个什么清白东西!”
苏挽月撩开门帘,慢步走了出来。她看着气急败坏的陈鹤鸣,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嘲弄的冷意。
“陈大少爷不在医院里好好养伤,跑到我这破院子里来撒什么野?”苏挽月声音清脆,字字分明,“父亲和大娘都不在,要是怠慢了您,回头又要怪我不懂规矩了。”
“你少拿苏正清来压我!”陈鹤鸣死死地盯着苏挽月,眼睛都红了,“苏挽月,你当我是傻子是不是?外面都传遍了!前几天大剧院停电那天,有人亲眼看见你上了北境军的道奇轿车!你还没过门呢,就敢在外面给我偷汉子!你是不是跟那个萧瑾寒睡了?啊?你敢给我戴绿帽子!”
听到这话,苏挽月心里微微一沉。那天从剧院出来,虽然萧瑾寒的动作已经很隐秘了,但这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陈家在哈尔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稍微花点钱打听一下,并不难知道。
但她面上却不显半分,只是冷笑了一声:“陈大少爷说话最好放净点。我去听戏,是少帅派人来接的,苏家上下全都知道。至于你说的什么偷汉子、戴绿帽子……呵,陈大少爷是不是忘了,你那天在剧院里,是搂着哪个一起滚下楼梯的?”
“你!”陈鹤鸣被戳到了痛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百乐门养小翠的事,本来只是私底下的风流韵事,这下全城都知道他带着去剧院,结果双双摔断了骨头。现在这事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他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你个小贱人,还敢顶嘴!”陈鹤鸣恼羞成怒,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小厮,用剩下那只完好的左手,指着苏挽月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你爬上萧瑾寒的床,他就能看上你了?你不过就是个千人骑的烂货!老子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这陈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着,他竟然不顾身上的伤痛,红着眼直接冲上台阶,一把死死地拽住了苏挽月的胳膊!
“放开!”苏挽月厉喝一声。
陈鹤鸣虽然受了重伤,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这发疯之下的一抓,力道大得惊人。苏挽月只觉得胳膊上一阵剧痛,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小姐!”春桃急得扑上去想要掰开陈鹤鸣的手,却被陈鹤鸣一脚踹在肚子上,直接摔出去老远。
“我让你跑!你个水性杨花的贱人!”陈鹤鸣死死拽着苏挽月,拖着她就要往院子外面走,“跟我去陈家!老子今天就把你关进柴房,看那个萧瑾寒会不会来救你!”
胳膊上传来钻心的疼,苏挽月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哭喊挣扎,而是冷静地将空着的右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她用的短剑。
既然这疯狗非要找死,那她不介意现在就送他一程。
就在苏挽月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剑柄的那一瞬间——
“嗖!”
伴随着一阵凌厉的风声,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闪电般从半开的院门外掠了进来。
苏挽月甚至都没看清来人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已经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陈鹤鸣抓着她的那只左手手腕。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凝固了。
陈鹤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可怕力量。他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透着森然气的黑眸。
萧瑾寒。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黑色军大衣,肩章上的金属星徽在冷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的脸色沉得可怕,就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夜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少帅……”陈鹤鸣的声音都在发抖,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萧瑾寒连一个字都没施舍给他。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握着陈鹤鸣手腕的大手,猛地往外一翻。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断裂声,在安静的偏院里清脆地炸开。
“啊——!”
陈鹤鸣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着,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的手!我的手啊!”陈鹤鸣疼得满地打滚,因为剧烈的挣扎,又扯动了断裂的肋骨,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蛆虫,在雪地里痛苦地扭动着。
跟陈鹤鸣一起来的小厮早就吓得瘫倒在地上,连裤都湿了一大片,本不敢上前。
萧瑾寒从口袋里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陈鹤鸣的那只手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冷酷得让人胆寒。
“我说过。”萧瑾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伤她者,断手。陈大少爷记性不好,我就帮你长长记性。”
他随手将那块名贵的帕子扔在陈鹤鸣的脸上,冷眼看着地上哀嚎的男人。
“滚回陈家。告诉陈家老头子,这门亲事,取消了。他要是敢有半句废话,我亲自带兵去平了你们陈家的大门。”
那小厮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陈鹤鸣拉起来。可是陈鹤鸣现在两只手都废了,肋骨也断了,本站不起来,只能像拖死狗一样,被小厮连拖带拽地弄出了苏家的院子。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苏挽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降临的男人。她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胳膊上被陈鹤鸣捏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萧瑾寒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让人窒息的暴戾和气,仿佛变魔术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苏挽月面前,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上。
“挽挽。”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沉溺的温柔,和刚才那个冷酷无情的军阀判若两人。
他抬起手,没有戴手套的那只手,轻轻地落在了苏挽月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一样,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揉了揉。
“疼不疼?”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被陈鹤鸣抓过的胳膊上。虽然隔着厚厚的夹袄,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力道不小。
苏挽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着萧瑾寒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心疼。她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叫她挽挽。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她,生生折断了陈鹤鸣的另一只手。
前世,他也是用这双手,冷酷地划破了她的喉咙。可是这一世,这双手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把她护在了身后。
为什么?
“不……不疼。”苏挽月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温热的手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涩。
萧瑾寒的手落了空。他看着她这副避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也没再勉强。
这时,秦砚带着几个士兵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眉头微微皱起,走到萧瑾寒身边压低了声音。
“少帅,您今天当众废了陈鹤鸣的两只手,这事儿怕是不好善后。”秦砚的脸色有些凝重。
“有什么不好善后的?一个废物而已。”萧瑾寒毫不在意地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少帅,您别忘了,陈家虽然只是个商户,但陈家老爷子的大哥,现在可是省政府里实权在握的参议员。”秦砚提醒道,“陈家一向护短,陈鹤鸣又是陈家唯一的嫡孙。您这么做,等于是直接打烂了陈家的脸,更是得罪了省政府那边的人。咱们现在正和南边的军队交涉,若是省政府在背后使绊子……”
苏挽月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头顿时一沉。
省政府的要员?
她一直以为陈家只是有钱,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硬的靠山!难怪大夫人一定要把她嫁过去,原来是为了攀附这层政治关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萧瑾寒今天为了她打残陈鹤鸣,岂不是给自己惹了一个烦?
他是个军阀,最看重的就是利益和权势。他为什么要为了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去得罪省政府的人?他图什么?
苏挽月忍不住抬头看向萧瑾寒。
她本以为,在听到秦砚的警告后,萧瑾寒至少会露出一丝忌惮或者后悔的神色。
可是,萧瑾寒只是轻嗤了一声。
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却又狂妄到了极点的霸道。
“省政府的参议员?”
萧瑾寒冷笑了一声,深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让他来。”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苏挽月的身上,眼神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
“我萧瑾寒要护的人,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参议员,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给我盘着。”
苏挽月呆呆地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他疯了。
他真的疯了。
为了她,他竟然连省政府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苏挽月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不去想他这句话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她不能感动,绝对不能!
这是陷阱。这一定是他设下的陷阱。等她彻底沉沦,他就会像前世一样,冷酷地把她扔进。
“少帅。”苏挽月深吸了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而理智,“陈家的事,挽月自己会处理。少帅大恩,挽月无以为报,但也不想因为我,连累少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萧瑾寒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得她无路可退。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苏挽月,你听好了。”
“我萧瑾寒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教。我愿意为你得罪谁,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乖乖地待在我的地盘上,别想着跑,听懂了吗?”
他最后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苏挽月浑身一僵,头皮一阵发麻。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想跑了?!
萧瑾寒直起身,没有再理会苏挽月震惊的眼神。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砚。
“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二十四小时守在这个院子外面。”萧瑾寒的声音冷厉如刀,“如果二小姐少了一头发,或者……走出了这扇大门一步,提头来见。”
“是!”秦砚立刻站直了身体。
萧瑾寒最后深看了一眼苏挽月,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偏院。
黑色的军大衣在冷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苏挽月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那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什么霸总护妻,什么温柔体贴。
全都是假的!
他本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囚禁她!他折断了陈鹤鸣的手,不是为了救她出火坑,而是为了亲手斩断她所有的退路,把她牢牢地锁在他萧瑾寒的牢笼里!
“疯子……”
苏挽月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绝望和愤怒。
她原以为,自己换了钱,就能逃出生天。可现在她才明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她从一开始,就是他萧瑾寒案板上的一块肉。
逃?
整个哈尔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能逃到哪里去?
苏挽月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那间冰冷的屋子。她看着桌子上那把刚刚放回去的短剑,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而冰冷。
既然逃不掉。
那就只能……出一条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