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挽月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全貌,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暴戾的、令人窒息的煞气,就如同狂风一般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屋子里一片狼藉。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碎裂的瓷器,一张黄花梨木的茶几被硬生生踹翻在地,名家字画被撕得粉碎。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萧瑾寒背靠着宽大的书桌,微微低着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可现在,那衬衫的扣子被扯开了大半,露出结实的膛,上面甚至还有几道抓出来的血痕。他的双肩在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压抑着某种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喘息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萧瑾寒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挽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浑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冻结了。
他的眼睛,红得滴血。
那是完完全全失去了理智的猩红,眼底翻滚着嗜血的疯狂和毁灭一切的意,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正常人的清明。
血癫!
他不仅发病了,而且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在听雪轩时还要严重!
“少……少帅……”苏挽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颤,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可是,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就像是锁定了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来了。”
萧瑾寒开了口,嗓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狠狠摩擦。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那是一个充满戮欲望的冷笑。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拔出匕首,而是缓缓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起了一把黑沉沉的。
“咔哒。”
上膛的清脆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犹如一道催命的符咒。
“跑什么?”萧瑾寒歪了歪头,手里把玩着那把沉甸甸的,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的苏挽月走来。他的军靴踩在满地的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别过来……萧瑾寒,你清醒一点!我是苏挽月!”
苏挽月吓得魂飞魄散,她拼命地往后退,可是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本使不上力气。
她想起了自己脚踝上的青玉脚链。对!玉珠声!玉珠声能让他清醒!
苏挽月慌乱地想要跺脚,可是人在极度恐惧之下,动作本不受大脑控制。她往后退的时候,左脚不小心绊在了厚重的地毯边缘。
“啊!”
苏挽月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就在她跌倒的那一瞬间,右脚脚踝在坚硬的门槛上狠狠地磕了一下。那条原本就只是用普通红线草草串起来的青玉脚链,不堪重负地崩断了。
“吧嗒、吧嗒——”
几颗青玉珠子散落在厚厚的地毯上,连一声清脆的响动都没发出来,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滚落到了角落里。
唯一的“解药”,没了。
苏挽月绝望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珠子,再抬起头时,那个犹如神般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萧瑾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女孩。他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缓缓地弯下腰,将那把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抵在了苏挽月的眉心。
枪管很冷,冷得刺骨。
那股冰冷的触感,顺着眉心瞬间传遍了苏挽月的四肢百骸,将她彻底拖入了深渊。
前世那冰冷的刀锋划过喉咙的感觉,和此刻抵在眉心的枪口,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死亡的恐惧,就像是涨时的海水,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她逃不掉的。
无论是前世被一刀封喉,还是这一世被一枪爆头,她终究还是死在了这个疯子的手里。
“别我……求求你,别我……”
苏挽月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地滑落。她双手死死地抠着地毯,那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让她连求饶的声音都变得支离破碎。
萧瑾寒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眼底的疯狂似乎跳动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握着枪的手指慢慢地扣住了扳机。
“砰——”
他嘴唇微动,轻轻地模拟了一声枪响。
随后,他的手指猛地扣了下去!
“咔哒。”
一声空洞的金属撞击声。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响,没有四下飞溅的鲜血。
枪膛里,本没有。
苏挽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眼泪都忘记了流。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萧瑾寒慢慢地把枪收了回来。他看着苏挽月那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滑稽模样,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随后越来越大。他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眼底的猩红在笑意中渐渐消退。
“骗你的。”
他蹲下身子,凑到苏挽月的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嘴角还挂着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一把没装的破枪,就把苏二小姐吓成这样了?”
可是,苏挽月没有回答他。
那句“骗你的”,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彻底击溃了苏挽月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身体的全面。
苏挽月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旋转,耳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萧瑾寒那张俊美却可恶的脸庞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
她两眼一翻,身子软绵绵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扑通。”
她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连呼吸都变得气若游丝。
萧瑾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苏挽月?”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入手处,是一片冰凉,连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那一瞬间,萧瑾寒脑子里那紧绷着、象征着疯狂与戮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血红色,如同退的海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彻骨的慌乱。
“挽月!苏挽月你醒醒!”
萧瑾寒猛地扔掉手里那把,双手一把将倒在地上的女孩紧紧地捞进了怀里。
她太轻了,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把没有分量的柴。她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发着抖,冷汗早就湿透了她额前的碎发。
他以为只是个玩笑,他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只总是对他满眼防备的小狐狸。他发病的时候脑子是混沌的,但他潜意识里知道枪里没有,他怎么可能真的开枪她?
可是,她竟然被活生生吓晕了过去!
“来人!叫军医!快去把军医给我叫来!”
萧瑾寒抱着苏挽月,冲着门外歇斯底里地怒吼出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门外的走廊里顿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秦砚带着几个亲卫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惨状和少帅怀里面无人色的苏挽月,全都吓傻了。
萧瑾寒本顾不上理会他们,他收紧了双臂,将苏挽月冰冷的身体死死地按在自己温热的膛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给捂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里,一向不可一世的北境凶煞,此刻的声音竟然透着一丝卑微的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逗逗你……”
“我吓到你了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活了三十年,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在死人堆里出一条血路,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一次。
可是今天,看着这个在他怀里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女孩,他脱口而出,说得那么自然,又那么痛彻心扉。
……
而此时的苏挽月,已经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她被困在了一个暗无天的梦境里。
不,那不是梦,那是她刻在灵魂深处,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真实记忆。
冷。
刺骨的冷。
数九寒天的松花江水,就像是千万淬了毒的冰针,疯狂地扎进她的皮肤,刺穿她的骨髓。
她被装在一个粗糙的麻袋里,江水顺着麻袋的缝隙无情地灌进来,淹没了她的口鼻,灌进她喉咙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里。
“咕噜……咕噜……”
她拼命地想要呼吸,可吸进去的只有冰冷浑浊的江水和自己浓重的血腥味。窒息的痛苦让她的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每一次挣扎,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眼前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
可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萧瑾寒那张冷漠到极点、没有一丝人情味的脸,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站在听雪轩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拿着那块擦过血的白帕子,随手丢在她的脸上。
【送上门的脏货,喂鱼。】
那冷酷至极的八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耳边炸响。
为什么?
我明明那么听话,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要我?
江水一点点地剥夺了她的体温,也剥夺了她的意识。在梦境的最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地下沉,下沉,坠入那个永远也见不到阳光的水底炼狱。
“不要……别我……”
宽大柔软的大床上,苏挽月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苍白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发出痛苦而细碎的呢喃。
军医已经来检查过了,说是受了极度的惊吓导致气血攻心,开了安神的药灌了下去,现在只能等她自己醒过来。
萧瑾寒已经换下那件沾着血迹的衬衫,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衣,坐在床沿边。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苏挽月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笨拙地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
听到她嘴里的呢喃,萧瑾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了她的唇边,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
“好冷……江水好冷……”
“别我……萧瑾寒,求求你别我……”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恐惧,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萧瑾寒的心窝子里。
萧瑾寒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女孩,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她在怕他。
他知道她怕他,这哈尔滨没人不怕他。可是,普通人的怕,是畏惧他的权势,畏惧他发病时的残暴。
但苏挽月此刻展现出来的恐惧,太深了,深得有些反常。
那种在昏迷中依然无法摆脱的绝望,那种提到“江水”时的战栗,本不像是被一把没的枪吓出来的反应,倒像是……她曾经真真切切地经历过一场由他亲手赐予的死亡!
“别我……”苏挽月眼角滚下一大颗泪珠,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反手死死地抓住了萧瑾寒的衣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我没做错事……为什么……”
萧瑾寒看着自己被她抓皱的衣袖,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揪紧,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到底在说什么?
江水?她?
他们认识不过短短几天,他连她的一手指头都舍不得碰重了,他什么时候要把她沉江了?!
“挽挽不怕,我在,没人会你……”萧瑾寒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小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安抚她梦中的情绪。
可是,他心里的疑云却越滚越大,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她为什么会怕成这样?她梦里那个要她的人,真的是他吗?
还是说,在这个他不知道的过去里,苏家那些畜生,曾经用他的名义,对她做过什么令人发指的恶事?
萧瑾寒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秦砚!”他冲着门外低喝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秦砚立刻推门进来,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少帅,您吩咐。”
萧瑾寒看着病床上依然被梦魇困住的苏挽月,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
“去查。把苏挽月这十八年来在苏家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全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还有,去查查咱们府里,或者军营里,有没有人背着我,用过松花江沉江的私刑去对付过什么人,特别是对付女人。”
秦砚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少帅为什么突然要查沉江的事,但还是立刻立正应道:“是!属下马上去办!”
秦砚退出去后,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萧瑾寒脱下鞋子,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极轻地躺了进去。他伸出结实的臂膀,将那个还在浑身发抖的小小身躯,牢牢地锁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苏挽月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成了一团,眉头依旧紧紧地锁着。
“不管你在怕什么,不管是谁让你经历了这些……”萧瑾寒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他那双幽深的黑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坚定。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伤你分毫。就算是阎王爷来要人,也得先问过我萧瑾寒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这是重生的代价。
她带着前世死亡的阴影在深渊里挣扎,而他,注定要成为那个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甚至愿意陪她一起坠落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