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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哈尔滨的雪连着下了好几天,今天难得放了晴。太阳挂在天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苏家正院的厅堂里,苏正清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时不时地伸长脖子往大门外张望,额头上竟然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哎哟,我的活祖宗诶,怎么还没换好衣裳?”苏正清转头冲着偏院的方向扯了一嗓子,转头又压低声音问身边的管家,“外头少帅的车还停着呢?”

管家缩着脖子,连连点头:“老爷,停着呢!少帅的副官亲自来传的话,说是今天天气好,少帅要带二小姐去大剧院听戏散散心。”

苏正清搓了搓手,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活阎王怎么突然对挽月这丫头上心了,喜的是如果这事儿真成了,那苏家可就飞黄腾达了,陈家那个连狗都不如的陈鹤鸣算个什么东西!

“来了来了,老爷,二小姐出来了。”管家眼尖,指着抄手游廊喊道。

苏挽月裹着一件水蓝色的狐狸毛斗篷,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她今天刻意没怎么打扮,头发只用一素银簪子挽着,脸上未施粉黛,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父亲。”苏挽月微微低头,声音有些发虚,“我这身子还病着,吹不得风,少帅的好意,您替我回了吧。”

“胡闹!”苏正清眼睛一瞪,立刻换上了一副严厉的面孔,“少帅亲自登门来接你,那是多大的天恩!你就是爬,今天也得给我爬上少帅的车!赶紧去,别让少帅等急了!”

苏挽月心里冷笑一声。这就是她的好父亲,只要能攀上权贵,哪怕她病死在外面,他也是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她没再多费唇舌,低着头,带着春桃走出了苏家大门。

大门外,一辆黑色的防弹道奇轿车静静地停在雪地里。秦砚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苏二小姐,请。”

苏挽月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开着暖气,一股带着淡淡烟草和松木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萧瑾寒正靠在真皮座椅上,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军报随意地翻看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没有穿军装,整个人少了几分肃之气,多了一点贵公子的慵懒。

听到动静,萧瑾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上顿了顿,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苏家连盒胭脂都买不起了?弄得这副惨兮兮的样子给谁看。”他随手把军报扔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苏挽月往车门的方向缩了缩,尽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小声说:“挽月确实病着,怕过了病气给少帅,还请少帅见谅。”

“病着?”萧瑾寒突然倾身靠近,深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我怎么瞧着,你这病是专门用来躲我的?”

苏挽月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挽月不敢。”

“不敢最好。”萧瑾寒轻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在中央大街上。车厢里安静得让人窒息,苏挽月只能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双手死死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了哈尔滨最大的“新世界”大剧院门口。

这里是达官贵人们消遣的地方。秦砚早就安排人清了场,剧院门口站了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

萧瑾寒率先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看着苏挽月磨磨蹭蹭地走下来,他也不催,只是双手在大衣口袋里,耐心地等着。

“走吧,今天带你看场好戏。”萧瑾寒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

两人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被剧院老板亲自点头哈腰地迎上了二楼最豪华的包厢。

这包厢正对着戏台,视野极佳。里面铺着厚厚的红丝绒地毯,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旁边的高几上放着热腾腾的茶水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戏台上,锣鼓喧天,好戏已经开场了。今天唱的是《白蛇传》,正演到最热闹、最激烈的一折——《水漫金山》。

萧瑾寒脱下大衣递给秦砚,自己在那张贵妃榻上随意地半倚了下来。他拍了拍榻边的空位,目光看向一直局促地站在门边的苏挽月。

“站着什么?当?过来坐。”

苏挽月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边缘处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绷得笔直,双眼紧紧地盯着戏台,假装看得很入神。

戏台上,白娘子为了救许仙,正水袖翻飞,指挥着虾兵蟹将掀起滔天巨浪,唱腔凄婉又决绝。

萧瑾寒似乎对戏台上的热闹并不怎么感兴趣,他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身边这个浑身僵硬的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秦砚走进来,手里竟然拿着一串红彤彤、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他恭敬地把糖葫芦递给萧瑾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萧瑾寒拿着那串糖葫芦,在苏挽月眼前晃了晃。

“吃。”他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

苏挽月愣住了。她转过头,错愕地看着萧瑾寒手里那串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冰糖葫芦,又看了看他那张冷峻深邃的脸,总觉得这画面诡异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一个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看戏的时候竟然吃冰糖葫芦?

“少帅,这……”

“刚才在车上路过道外的时候,你盯着路边卖糖葫芦的草把子看了足足十秒。”萧瑾寒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不容拒绝,“拿着,别让我举着手受累。”

苏挽月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刚才在车上确实多看了一眼,只是因为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在乡下给她买糖葫芦的场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连这种微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糖衣很脆,咬在嘴里嘎嘣响,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竟然意外的好吃。

萧瑾寒半倚在榻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像只小仓鼠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糖葫芦,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这戏文唱得倒是热闹。”萧瑾寒突然开了口,目光投向戏台,声音慵懒,“你看那白娘子,为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弱书生,不惜水漫金山,犯下天条。挽月,你说,她这么做到底值不值?”

苏挽月正咬下一颗山楂,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有回。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戏台上那个绝望挣扎的白娘子身上,眼神却变得异常清醒和冷冽。

“不值。”

她咽下嘴里的山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透着一股骨子里的薄凉。

“她有一千年的道行,本可以逍遥自在,却偏偏要把自己的命拴在一个男人的身上。那许仙遇到事情只会躲在和尚身后,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为了这样一个懦弱无能、没有担当的男人,搭上自己的千年修行,搭上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简直是愚不可及。”

苏挽月转过头,直视着萧瑾寒的眼睛,语气坚定,“男人本不配。”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戏台上的锣鼓声还在继续,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仿佛凝滞了。

萧瑾寒盯着苏挽月看了好一会儿。他本以为像她这样养在深闺的女孩,大多会向往这种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

可她倒好,一句“男人不配”,把这千古绝唱贬得一文不值。

这只小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还要心狠。

“呵呵……”

萧瑾寒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的腔里震荡出来,低沉而愉悦,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磁性。

“好,说得好。确实不值。”

他坐直了身子,突然倾身凑近了苏挽月。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温热的呼吸几乎能喷洒在她的脸上。苏挽月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萧瑾寒那一双黑得仿佛能吸走人灵魂的眸子,死死地锁住她,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浓烈、炽热的情绪。

“但我若是有了那心爱之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带着千钧的重量,重重地砸在苏挽月的耳膜上。

“我倒愿意为了她,水漫这整个北境。”

“吧嗒。”

苏挽月手里还剩下半串的冰糖葫芦,直直地掉在了厚厚的红丝绒地毯上,滚落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在说什么?

水漫整个北境?!

为了心爱之人?!

苏挽月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深邃,就像是一团要把她彻底焚烧殆尽的烈火。

他在表白吗?

对她表白?

这怎么可能!他是那个残暴无情的萧瑾寒啊!前世亲手了她,这一世又用枪指着她的疯子!他这种人,懂什么是爱吗?他一定是又在寻开心,又在拿她逗闷子!

“少、少帅您又在开玩笑了……”苏挽月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结巴得厉害,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挽月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萧瑾寒看着她这副慌乱躲闪的样子,也不恼。

他知道这小狐狸的防备心有多重。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总有一天,他会一点一点地把她身上的刺全拔光,让她心甘情愿地待在他的地盘里。

“听不懂没关系。”萧瑾寒靠回榻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以后慢慢听,总有一天会懂的。”

苏挽月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被他骗了!千万不能被他这副深情的皮囊给骗了!他就是个疯子,一旦信了他,自己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戏台上,白娘子最终被压在了雷峰塔下,《水漫金山》这一折戏,在一片凄婉的胡琴声中落下了帷幕。

包厢门外,秦砚悄悄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他走到萧瑾寒身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汇报道:“少帅,刚才底下的兄弟来报。陈家那位大少爷,陈鹤鸣,今晚也在这大剧院里。”

苏挽月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陈鹤鸣?他也在这儿?

“哦?”萧瑾寒眉头微微一挑,漫不经心地端起高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他一个人?”

秦砚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几分鄙夷:“不是。他在楼下最角落的包厢里,正搂着百乐门的小翠寻欢作乐呢。听说两人喝得烂醉,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苏挽月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苏正清口中那个“给了十足诚意”的未来夫婿。定亲的庚帖才刚送到苏家,晚上就搂着在戏院里快活。大房还真是给她找了一门“好亲事”。

萧瑾寒放下茶盏,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一股森冷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低眉顺眼的苏挽月,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就像是刀锋划过冰面。

“秦砚。”萧瑾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握过苏挽月手腕的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既然陈大少爷这么喜欢听戏寻欢,那就让他好好尽尽兴。”

萧瑾寒将帕子随手扔在桌上,深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狠戾的凶光。

“去,让人找个由头,让陈少爷……不小心伤个手吧。”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右手。我要让他以后,连茶碗都端不稳。”

秦砚神色一凛,立刻立正低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苏挽月坐在旁边,听着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整个人如坠冰窟,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打断一只手,在他嘴里,就像是说今晚夜色不错一样随意。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半倚在贵妃榻上、眼神冷漠的男人。

刚才那个深情款款说要为她“水漫北境”的男人,和此刻这个毫不留情下达残暴命令的北境凶煞,竟然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他。

骨子里透着嗜血和疯狂,霸道得不容许任何人染指他看中的东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怎么?心疼你的未婚夫了?”萧瑾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

“没有。”

苏挽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垂下眼眸,声音清冷而坚定。

“挽月只是觉得,今天这出戏,确实很好看。”

她抬起头,迎上萧瑾寒的目光,眼底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清醒。

疯子也好,阎王也罢。陈鹤鸣是活该,而她苏挽月,绝对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

萧瑾寒看着她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心里的兴味越发浓厚了。

这只小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萧瑾寒站起身,伸手将那件狐狸毛斗篷披在她的肩上,动作出奇的温柔,语气却霸道至极。

“走吧,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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