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上好的粉彩茶盏砸在紫檀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浸透了苏挽月那身湖蓝色的旧棉袍。
“哎呀!二小姐,您怎么把茶水全洒在身上了!”站在身后的春桃吓了一跳,赶紧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这可是滚水啊,烫着没?快让奴婢看看!”
苏挽月的双手死死抠着桌子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本感觉不到大腿上那片滚烫的温度,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门外那一声声沉重、整齐,仿佛踩在她心尖上的军靴声。
他来了。
那个前世亲手割断她喉咙的男人,那个在一夜之间就能让哈尔滨血流成河的北境凶煞,萧瑾寒,他竟然提前来了!
“我没事……”苏挽月强迫自己松开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太爷,微微屈膝,“祖父,孙女笨手笨脚,打翻了茶盏失了仪态,想先回院子换身衣裳,免得一会儿冲撞了贵客。”
老太爷正伸长了脖子往大门外张望,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迎合这位手握重兵的活阎王,哪里顾得上她。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去吧去吧,大雪天的别穿着湿衣裳,仔细染了风寒。”
坐在一旁的嫡母不咸不淡地冷哼了一声:“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贵客马上就进门了,你倒好,偏挑这个时候出洋相。赶紧滚回你那破院子去,别在前头碍眼!”
苏婉也用帕子掩着嘴角,假惺惺地叹气:“妹妹就是太毛躁了。你快去吧,这里有我陪着祖父和母亲迎接少帅就行了。”
正合我意!
苏挽月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回,低着头,拢紧了身上的灰布斗篷,像是一阵风似的,顺着宴会厅侧面的一道小角门,匆匆溜了出去。
刚一踏出大厅,腊月里夹杂着冰碴子的寒风就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小姐,您走慢点儿,当心脚下的冰!”春桃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这外头连个灯笼都没打,黑灯瞎火的,咱们别摔着了。”
苏挽月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她几乎是在雪地里小跑着。
“春桃,”苏挽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冻得直哆嗦的小丫鬟,“你现在立刻回咱们院子,把我床头柜子里那件厚一点的青色披风拿来。我这身湿透了,风一吹冻得骨头疼。”
“好嘞,奴婢这就去!那您在这儿等奴婢一会儿,千万别乱走啊。”春桃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偏院的方向跑去。
支开了春桃,苏挽月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游廊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她不能回自己的院子。
既然萧瑾寒提前到了,苏家上下肯定会乱作一团。以她那个嫡母的性子,万一为了讨好萧瑾寒,临时起意要让家里所有的女眷都去前厅拜见,肯定会派人去偏院抓她。
她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绝对不会有人去的地方躲一躲,至少要躲过今晚的风头。
去哪儿呢?
苏挽月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苏家这座祖宅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她顺着一条偏僻的鹅卵石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苏家大宅的最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喧闹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雪花落在枯树枝上的簌簌声。
借着惨白的月光,苏挽月看到了一道月亮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黑漆木匾,上面用狂草写着三个字——听雪轩。
听雪轩?
苏挽月心里猛地一动。
她想起来了,这听雪轩原本是苏家废弃的一个旧院子,因为地处偏僻,常年不见阳光,平时连下人都嫌晦气不愿意来。但是就在半个月前,父亲苏正清突然下令,让人把这院子从里到外翻修了一遍,说是为了接待一位“喜静”的贵客。
不用猜也知道,那位贵客,就是萧瑾寒。
书里写过,萧瑾寒因为常年征战,加上患有严重的血癫之症,极其厌恶吵闹和人多的地方。所以苏正清为了巴结他,特意准备了这处最幽静的院子给他下榻。
苏挽月的眼睛亮了亮。
如果萧瑾寒现在正在前厅参加寿宴,被苏正清和那一帮商贾名流围着奉承,那这听雪轩,现在岂不是完全空着的?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些奉命去偏院找她的下人,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擅自闯进给少帅准备的下榻之处。
想到这里,苏挽月不再犹豫,提起湿透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迈过了听雪轩的月亮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小厮都没有。青石板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显然今晚还没有人踏足过这里。
她踩着积雪,一路摸索到了正房的门口。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只透出一股好闻的沉水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容易察觉的酒气。
苏挽月反手将门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安全了。
她靠在门背上,刚想把身上那件湿漉漉的棉袍脱下来拧,鼻尖却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那是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
苏挽月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炸立。
不对!这里有人!
她猛地瞪大眼睛,借着从窗棂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她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在宽大空旷的内室里,那扇雕花的轩窗半开着。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正背对着她,半边身子颓然地伏在窗台上。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背部的肌肉紧绷着,仿佛蕴含着极其可怕的爆发力。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某种正在极力压抑着痛苦的野兽。
“滴答。”
“滴答。”
液体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苏挽月惊恐地往下看。
男人那只垂在身侧的大手,正死死地捏着一个精致的高脚玻璃酒杯。可是现在,那个酒杯已经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碎片!
锋利的玻璃碴子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掌心里,殷红的鲜血混杂着琥珀色的酒液,正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而他,仿佛本感觉不到疼痛。
血癫!
苏挽月的脑海里轰然炸开这两个字。
书里清清楚楚地写过,北境少帅萧瑾寒,患有一种无药可医的怪病。一旦发作,就会失去理智,变得六亲不认、嗜血好,甚至会产生严重的幻觉。
而现在,这个本该在前厅应酬的活阎王,竟然一个人躲在这里发病!
“谁?”
一道低沉、沙哑,仿佛掺杂着冰碴子的声音,猛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苏挽月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连连后退了两步。
听到脚步声,伏在窗前的男人骤然转身。
窗外的冷月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又极其危险的脸。刀削斧阔般的轮廓,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最让人胆寒的,是他那双眼睛。
原本应该深邃如墨的瞳孔,此刻竟然泛着一层可怕的、嗜血的赤红!那眼底翻滚着疯狂的意和毁灭一切的暴戾,就像是刚从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滚出去……”萧瑾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死……都给我死!”
他猛地甩开手里残留的玻璃碎片,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朝着苏挽月近。
“少、少帅……”
苏挽月彻底慌了。她想跑,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软得本抬不起来。
前世被他一刀割喉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如同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那种冰冷的刀锋切开皮肤的触感,那种鲜血喷涌而出的绝望,真实得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别过来!你别过来!”苏挽月绝望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萧瑾寒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他现在的世界里,只有一片血红,只有戮的本能。
他猛地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直直地朝着苏挽月纤细的脖颈掐了过来!
“啊——”
苏挽月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瑟缩。
她脚下一绊,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门板上,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就在她跌倒的瞬间,她裙摆下那纤细白皙的脚踝露了出来。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玉石撞击声,在充满血腥味和暴躁气息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是戴在她右脚脚踝上的一条脚链。
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一只青玉镯子。镯子因为年代久远,不小心磕断了。苏挽月舍不得扔,就找了红色的丝线,把那些散落的青玉珠子重新串了起来,做成了一条脚链戴在脚上,权当是母亲还在身边陪着她。
“叮铃、叮铃——”
随着苏挽月因为恐惧而发抖的身体,那几颗成色并不算极好的青玉珠子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微弱。
可是,当这声音传入萧瑾寒耳朵里的那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犹如发狂野兽般、已经扑到苏挽月面前的男人,身形骤然僵住了。
他那只沾满鲜血、距离苏挽月脖颈只有不到三寸距离的大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甚至因为极力的克制而微微发抖。
“叮铃——”
玉珠声再次响起。
萧瑾寒猛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痛苦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极其可怕的拉锯战。
苏挽月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静止的男人。
过了好一会儿,萧瑾寒紧握的双拳一点点松开。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原本猩红可怖的眸子里,疯狂的意竟然如同退的海水一般,不可思议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还有一丝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迷茫。
怎么回事?
苏挽月愣住了。
书里明明写过,萧瑾寒的血癫之症一旦发作,除了硬生生熬过去,或者注射大量的镇定剂,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发狂!
可是现在,他竟然安静下来了?
萧瑾寒没有看苏挽月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的视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下移,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苏挽月那截露在棉袍外面的脚踝上。
昏暗的月光下,那条用红线串着的青玉珠子,正静静地贴合着她细腻苍白的肌肤。
萧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那条脚链,仿佛看着一件不可思议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着一个困扰了他无数个夜的梦魇。
“这东西……”
萧瑾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他喃喃地吐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苏挽月完全无法理解的颤抖。
他那高大的身躯慢慢弯了下来。
他在苏挽月面前蹲下,单膝跪地。
那一身冷厉的军装,因为他这个屈尊降贵的动作,在膝盖处折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净的左手,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翼翼地,朝着苏挽月的脚踝探了过去。
他在什么?!
苏挽月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呼吸彻底屏住了。
他要碰她的脚链?
他一个堂堂北境少帅,为什么要对一条由破镯子改成的、不值几个钱的脚链露出这种见鬼的表情?
更可怕的是,苏挽月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临死前的画面。
那个寒冬夜的听雪轩里,也是这个男人,他坐在床边,也是用这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看着她的脚踝。
而在那之前,他曾亲手拿着这条青玉脚链,一圈一圈,认真地绕在她的脚腕上。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更不懂了。
他认识这条脚链?
还是说,他认识这条脚链原本的主人——她的母亲?!
“别碰我!”
眼看着男人的指尖就要触碰到她脚踝上的肌肤,苏挽月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她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将双腿紧紧地蜷缩进了宽大的棉袍里。
萧瑾寒的手落了空。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强迫她。
他只是慢慢地收回手,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苏挽月的脸上。
没有了血癫发作时的疯狂和残忍,此刻的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却透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
他盯着她,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大提琴最粗的那弦上拨拉了一下。
苏挽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在背后胡乱地摸索着,试图抓住门框借力站起来逃跑。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瑾寒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度。他不带任何情绪地重复了一遍,但语气里那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压得苏挽月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苏挽月。”
她吞了一口唾沫,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硬着头皮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苏、挽、月。”
萧瑾寒将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地、细细地咀嚼了一遍。
他的唇角突然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却让那张冷硬凌厉的脸庞瞬间生动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目眩的邪肆。
“苏二小姐。”
萧瑾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女孩。他那只受伤流血的右手随意地进军裤的口袋里,姿态慵懒而危险。
“外面风雪大,你这身衣裳都湿透了。”他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语气竟然出奇的平静,“我让人,送你回去。”
什么?
苏挽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世那个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发完病之后,不仅没有发火,还要派人送她回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苏挽月反应过来,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少帅!少帅您在里面吗!”
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喊,听雪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穿着一身笔挺副官军服的秦砚,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亲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少帅,属下该死!属下刚去前厅送完贺礼,就听说您一个人来了后院……”
秦砚的话说到一半,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见鬼似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家那个患有严重洁癖、从不允许任何女人靠近三步之内、发病时更是六亲不认的少帅,此刻正平静地站在屋子里。
而在少帅的脚边,竟然跌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眼眶通红的陌生年轻女人!
这……这怎么可能?!
秦砚震惊得连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萧瑾寒却连看都没看秦砚一眼,只是微微偏过头,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秦砚,把这位苏二小姐,平平安安地送回她的院子里。要是路上惊着了她……”萧瑾寒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苏挽月苍白的脸,“我拿你是问。”
“是……是!属下遵命!”秦砚咽了口唾沫,赶紧立正敬礼。
苏挽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跟着秦砚走出听雪轩的。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脚腕上的玉珠再次发出“叮铃”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