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苏家大宅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苏挽月迈进大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还是软的。这一晚上大起大落,从剧院停电到得知陈鹤鸣摔断了手脚,她脑子里那弦绷得太紧,此刻终于有了些许松懈。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右侧。那里有些微微的麻痒,她以为是这狐狸毛斗篷的领子太硬,刚才在包厢的黑暗里不小心蹭红了皮肉,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刚走过二门,春桃就提着个小灯笼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小丫头冻得直跺脚,鼻尖通红,一看见苏挽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少帅没把您怎么样吧?奴婢在院子里提心吊胆的,生怕……”
“我没事。”苏挽月轻声打断她,拢了拢斗篷,“外面冷,回屋再说。”
主仆俩刚绕过抄手游廊,还没走进偏院的月亮门,迎面就撞见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人。
打头的正是大夫人赵氏。她披着件暗紫色的貂绒大氅,手里捧着个暖炉,身后跟着王妈和几个粗使婆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哟,咱们苏家的二小姐可算是舍得回来了。”大夫人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挽月,“这跟男人出去逛了一趟,连骨头都轻了几两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知道要回这个家?”
苏挽月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福了福身:“大娘说笑了。少帅盛情难却,带女儿去新世界剧院听了场戏。散戏晚了些,这才刚刚回来。”
“听戏?”大夫人上前两步,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苏挽月身上刮来刮去,“陈家的定亲庚帖可都送过来了,你一个马上要出阁的姑娘家,大晚上的跟别的男人出去听戏,你还要不要脸了!我们苏家的门风都要被你给败坏光了!”
大夫人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她费尽心思想把这个死丫头打发给陈鹤鸣那个废物,谁知道萧少帅今天发了什么疯,竟然亲自登门接人!苏正清那个没骨头的,不仅不拦着,还乐呵呵地把人送上车。这要是让萧少帅看上了这死丫头,那她家婉儿还怎么当少帅夫人?
苏挽月看着大夫人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大娘,这话您应该去跟父亲说。是父亲让我上了少帅的车,我也是身不由己。”
“少拿你父亲来压我!”大夫人猛地拔高了嗓门,她往前近了一步,正想指着苏挽月的鼻子骂,目光却突然死死地定在了苏挽月的脖颈处。
苏挽月的斗篷领口因为刚才走路走得急,微微敞开了一些。就在她白皙纤细的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赫然印着一块硬币大小、红得发紫的印记!
大夫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一把拽住苏挽月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扯。
“这是什么!”
大夫人指着那道清晰的红痕,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苏挽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虽然院子里光线昏暗,但借着春桃手里的灯笼光,她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颈侧那块皮肤上,印着一个暧昧至极的吻痕!
轰——
苏挽月的脑子瞬间炸开了,脸颊瞬间烫得像火烧一样。
黑暗包厢里!停电的时候!
她当时吓得要命,胡乱抓住了萧瑾寒的腿,萧瑾寒把她扯进怀里,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她只觉得那里有些痒,却本没有察觉到,那个男人竟然在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这种印记!
“不知廉耻的小贱蹄子!”大夫人气疯了,她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万种苏挽月在包厢里怎么勾引萧瑾寒的画面。
“你马上就要嫁进陈家了,竟然还敢在外面勾搭男人!江氏那个贱人偷汉子,生下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小,我看你是活腻了!”
大夫人怒骂着,猛地扬起右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苏挽月的脸上扇了过去。
“小姐当心!”春桃吓得尖叫起来。
可是,那一巴掌并没有落下。
在半空中,苏挽月猛地抬起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大夫人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心里沁着冷汗,却像铁钳一样把大夫人的手腕捏得死紧。
“你放肆!你敢拦我?!”大夫人挣扎了两下,竟然没挣脱开,顿时火冒三丈。
苏挽月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视着大夫人的眼睛。她脸上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和锐利。
“大娘,您打我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苏挽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人的心坎上,“我现在,可是萧少帅亲自接送的座上宾。”
大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地骂道:“座上宾?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玩弄的玩意儿罢了!你以为少帅真的会看上你这种乡下来的野丫头?”
“是不是一时兴起,大娘大可以试试。”
苏挽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她不仅没退缩,反而将那截带着吻痕的脖颈微微扬起。
“明天一早,如果萧少帅派人来接我,看到我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大娘觉得,以少帅的脾气,他会怎么想?”苏挽月的语气轻柔,却像一条毒蛇缠上了大夫人的脖子,“他会不会觉得,大娘打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他萧瑾寒的脸?”
大夫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虽然嚣张跋扈,但并不傻。萧瑾寒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那是连哈尔滨市长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活阎王!如果苏挽月真的把这事儿捅到萧瑾寒面前,借着少帅的威风来找苏家的麻烦,那她这个大夫人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看着大夫人眼底闪过的恐惧和退缩,苏挽月的手猛地一甩,将大夫人的手甩开。
“娘亲,”苏挽月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凑到大夫人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您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把我骗回苏家,又是谁把我迷晕了,送到萧少帅的听雪轩去的。”
大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像是活见鬼一样看着苏挽月。
“你……你……”她指着苏挽月,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苏挽月退后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大娘当初既然敢把我送上少帅的床,现在少帅在我的脖子上留个印记,大娘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这番话,彻底把大夫人给镇住了。
大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庶女,竟然敢用这种事情来威胁她!可是,她偏偏又不敢拿苏家和自己的性命去赌萧瑾寒的脾气。
“好……好你个伶牙俐齿的死丫头!”大夫人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别得意得太早!陈家的彩礼已经收了,这门亲事板上钉钉!就算你今晚真的爬了少帅的床,陈家也绝不会退亲!你就等着嫁过去受折磨吧!”
“我们走!”
大夫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带着王妈和几个婆子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大夫人走远,春桃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大夫人要是真的一巴掌扇下来,您这脸可就毁了。”春桃心有余悸地拍着口。
苏挽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偏院。
这狐假虎威的招数虽然好用,但也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一旦萧瑾寒失去了兴趣,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推开房门,屋子里冷清清的。
苏挽月走到梳妆台前,点亮了那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那面泛黄的镜子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苍白的脸颊,紧抿的嘴唇,以及……颈侧那块红得有些刺目的印记。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道吻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滚烫的温度,和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萧瑾寒……”
苏挽月在嘴里喃喃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到底想什么?
如果他只是想报复苏家,如果他只是为了调查当年江夜的死因,他大可以直接把她抓起来审问,或者利用她去对付苏正清。
可是,他没有。
他在黑暗中护着她,他给她买冰糖葫芦,他为了她废了陈鹤鸣的手,甚至,还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这种只有最亲密的情人之间才会有的印记。
难道,他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看上她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挽月拼命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那种人,从小在阴谋诡计和枪林弹雨里长大,怎么可能轻易对一个女人动心?这一定是他设下的某种圈套,是他用来麻痹她的手段!
可是……
苏挽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颓然地放了下来。
为什么,当她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时,当他覆在她的手背上说出“以后不会了”的时候,她的心里,竟然没有觉得恶心?
前世,她对他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憎恨。重生后,她发誓要离他越远越好。
可是现在,看着脖子上的这个吻痕,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排斥。
甚至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因为那个疯子而漏跳了一拍。
“苏挽月,你是不是疯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梳妆台上的木梳扫到了地上,呼吸急促得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怪物搏斗。
“他是人不见血的恶魔!他前世亲手了你!你怎么能对他产生这种该死的心思!”
她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心软,不能沉沦。在这场猫鼠游戏里,一旦她交出了真心,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她不该让自己陷入这局棋里的。她只是想弄点钱,查清楚母亲的死因,然后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陈鹤鸣残了,陈家这门亲事就算不退,大夫人也会重新找个借口把我打发走。萧瑾寒那边,我更不能再有任何牵扯……”
苏挽月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
“我必须走。”
“等查到当年死母亲的确凿证据,等我拿到那笔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一丝软弱和悸动彻底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不行,三年后我就要赴美!”
她猛地转过身,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黑暗再次降临,将她彻底包裹。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黑暗中的火种,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无法轻易熄灭了。而那个点火的人,正站在高处,带着那种势在必得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她在这张网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苏挽月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