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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包厢里的空气,因为萧瑾寒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命令,变得异常沉闷。

苏挽月拢着肩上那件水蓝色的狐狸毛斗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边缘的系带。她低着头,视线盯着脚尖,脑子里乱哄哄的。

打断陈鹤鸣的手,让他连茶碗都端不稳。

这个男人处理事情的手段,永远都是这么血腥直接,不留半点余地。

“走吧,”萧瑾寒见她半天没动静,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他长腿一迈,走到苏挽月身边,伸手十分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我送你回家。”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厚厚的斗篷传了过来,烫得苏挽月浑身一僵。她本能地想要往旁边躲,可萧瑾寒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侧,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两人就这样半搂半抱着,准备往包厢外走。

就在萧瑾寒的手刚刚碰到包厢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突然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整个“新世界”大剧院里那些原本亮如白昼的西洋大吊灯,在一瞬间集体熄灭!

原本灯火辉煌的包厢,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啊——”

“怎么回事?怎么停电了?”

“别挤!别踩我!”

剧院的一楼大厅和走廊里,顿时爆发出阵阵惊恐的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那些达官贵人、太太小姐们全都没了平时的体面,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撞。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苏挽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人在突然失去视觉的时候,总是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慌。更何况,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少、少帅……”苏挽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黑暗中,她想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可脚下却不知道绊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脚踝一软,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啊!”苏挽月惊呼出声,双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一点什么能借力的东西。贵妃榻的扶手呢?茶几呢?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吃屎的时候,她的右手猛地抓住了一块结实的东西。

布料的触感很高级,带着一点微微的粗糙感,底下是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还散发着滚烫的体温。

苏挽月的动作瞬间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一团浆糊。

她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触感,这位置……她这慌乱中一抓,竟然不偏不倚地按在了萧瑾寒的大腿上!而且,随着她刚才身子前倾的惯性,她的手心还很不争气地在那结实的肌肉上……轻轻蹭了一下。

轰!

苏挽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颊瞬间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连耳子都红透了。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她像触电一样,吓得慌忙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是,还没等她的手指离开那块布料,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在黑暗中精准地落了下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

萧瑾寒的手心很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他不仅没有松开她,反而顺势将她那只柔软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别动。”

男人的声音在漆黑的包厢里响起,低沉、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少帅……”苏挽月急得快哭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拼命地想要把手往回缩,“您松开我,我站稳了。”

“外面乱,你再乱动,要是磕破了脸,明天回苏家,苏正清还以为我欺负你。”萧瑾寒的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可按着她手背的力道却一点也没有减轻。

苏挽月在心里把这个趁火打劫的无赖骂了一万遍。

什么怕她磕着碰着!他这分明就是故意占她便宜!

“少帅,这不合规矩。”苏挽月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抗议,“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现在又停了电,您抓着我的手不放,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

“名声?”萧瑾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苏二小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萧瑾寒在这东北三省,还有什么好名声吗?残暴不仁,人如麻,多一条好色之徒的罪名,我倒是不介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苏挽月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萧瑾寒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风雪和烟草气息的冷香。

他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发顶。

包厢外头,秦砚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声音极大,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似的。

“少帅!这戏院的电闸年久失修,突然烧坏了!剧院老板正在满头大汗地找人抢修呢,估计得费点功夫!您跟二小姐在包厢里稍安勿躁,千万别出来,外头黑灯瞎火的再伤着您二位!”

苏挽月气得直咬牙。

什么年久失修!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萧瑾寒一说完要打断陈鹤鸣的手,这电闸就恰好坏了?这秦副官明显就是故意拖延时间,给他家主子创造这种不要脸的“巧合”!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苏挽月的手还被萧瑾寒按在他的腿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她心里一阵发毛。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硬挺着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萧瑾寒突然开了口。

“挽月。”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戏谑和调侃的语气,而是变得异常低沉、认真,甚至还带着一丝苏挽月从未听过的柔和。

苏挽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你怕我吗?”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黑暗中,却像是有千钧重。

苏挽月愣住了。

她怕他吗?

这简直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活阎王。前世那冰冷的刀锋,松花江刺骨的江水,还有他发病时那猩红嗜血的眼睛,无一不在提醒她,这个男人有多么危险。

她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可是……

苏挽月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在绸缎庄,他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她系上那个“江”字鞋带结的画面;闪过他今天在包厢里,随手递给她一串冰糖葫芦时,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温和。

他明明是个人不眨眼的魔头,为什么有时候,又会露出那种让人觉得他其实并不可怕的错觉?

“我问你,怕我吗?”萧瑾寒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握着她手背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点,再次追问了一句。

苏挽月咬了咬下唇,在黑暗中,她终于没有再去伪装那副顺从的假面具。

“……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少帅伐果断,威名在外。挽月只是个普通女子,怎么可能不怕。”

萧瑾寒沉默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苏挽月甚至做好了他会突然发怒、或者冷嘲热讽的准备。毕竟,没有哪个手握重兵的男人,会喜欢听别人当面承认对他的恐惧。

可是,萧瑾寒并没有发火。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按在苏挽月手背上的手。

苏挽月如蒙大赦,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手心里全都是黏腻的冷汗。

就在她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萧瑾寒的手却突然抬了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他那双宽大粗糙的手掌,隔着柔顺的发丝,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以后不会了。”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嗓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是在对她承诺,又仿佛是在对自己发誓。

苏挽月猛地抬起头,虽然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萧瑾寒的目光此刻正深深地锁在她的脸上。

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是以后不会再让她怕他,还是以后不会再她?

苏挽月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这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他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军阀,拿什么来向她保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少帅,您……”

苏挽月刚想开口问个明白,头顶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包厢里的壁灯和走廊上的大吊灯同时亮了起来,刺眼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来电了!来电了!”外面传来剧院老板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苏挽月被强光刺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刚才那种在黑暗中发酵的暧昧和压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立刻往后退了两大步,拉开了和萧瑾寒的距离,一张小脸早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萧瑾寒倒是坦然得很。他收回了放在她头顶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大衣的袖口,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红透的耳垂。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秦砚快步走了进来。

“少帅,电闸修好了。”秦砚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眼底藏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嗯。”萧瑾寒重新坐回贵妃榻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隔壁陈少爷那边,情况怎么样?没惊着他吧?”

秦砚立刻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汇报道:“回少帅,真是太不凑巧了。刚才剧院里突然停电,到处黑漆漆的。陈少爷和那位小翠姑娘当时刚好在楼梯口拉拉扯扯,陈少爷脚下一滑,直接从二楼滚到了一楼大厅。”

说到这里,秦砚故意顿了顿,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挽月。

苏挽月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伤得重吗?”萧瑾寒喝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伤得可不轻。”秦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陈少爷不仅右手的手腕摔了个粉碎性骨折,连口的肋骨都断了三。刚才疼得在地上直打滚,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剧院的老板已经叫了救护车,把人抬去教会医院了。”

断了右手,还断了三肋骨?

苏挽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脚下一滑滚下楼梯!骗鬼去吧!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刚才萧瑾寒才吩咐要废了陈鹤鸣的右手,紧接着就停了电,然后陈鹤鸣就“刚好”摔断了手和肋骨?

这分明就是秦砚趁着停电的功夫,在黑暗中下了黑手!而且下手比萧瑾寒吩咐的还要狠!

苏挽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贵妃榻上的男人。

萧瑾寒放下手里的茶盏,对上苏挽月震惊的目光。他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残忍的弧度,眼底的笑意明显得毫不掩饰。

“真是太可惜了。这路这么宽,怎么偏偏就摔得这么惨呢?”萧瑾寒站起身,走到苏挽月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挽月,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巧了。

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陈鹤鸣的下场,就是他萧瑾寒一手炮制的!

苏挽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是,这一次,她心底涌上来的,竟然不完全是恐惧。

看着那个恶心透顶、上一世把她上绝路的陈鹤鸣落得这般下场,她的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极其痛快的快意!

“是挺巧的。”苏挽月深吸了一口气,迎上萧瑾寒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声音出奇的平静,“陈大少爷平时作恶多端,如今遭了,也是老天爷开了眼。”

萧瑾寒听到这个回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只小狐狸骨子里也是个记仇的主儿。她不说话,不代表她不恨。如今看到仇人倒霉,她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既然戏看完了,那就走吧。”萧瑾寒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

苏挽月赶紧跟了上去。

走出剧院大门,外面的冷空气瞬间让人精神一振。

苏挽月坐上那辆黑色的道奇轿车。车子启动,缓缓地驶离了喧闹的大剧院。

一路上,萧瑾寒闭目养神,没有再开口说话。

苏挽月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陈鹤鸣的惨状,萧瑾寒那句“水漫北境”的豪言,还有黑暗中,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滚烫掌心,以及那句低沉的“以后不会了”。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他残暴,却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

她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地骗完彩礼就远走高飞,可是现在,她发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车子很快停在了苏家大院的门口。

苏挽月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少帅,多谢您今天送我回来。”苏挽月站在车窗外,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准备转身回府。

“苏挽月。”

车窗摇了下来,萧瑾寒那张俊美冷厉的侧脸露了出来。

他偏过头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陈家这门亲事,你不用再心了。一个断了手、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人,苏正清只要还要点脸面,就不会再你嫁过去。”

萧瑾寒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现在,是没有未婚夫的人了。”

苏挽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他废了陈鹤鸣,不仅是为了给她出气,更是为了扫清障碍!

“你……”苏挽月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瑾寒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他按下了车窗的按钮,玻璃缓缓上升,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开车。”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迅速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

苏挽月站在苏家大门口,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在黑暗中曾经被他紧紧握过的手。虽然早已经冰凉,但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他那滚烫的温度。

“疯子……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挽月喃喃自语着,可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却少了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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