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哈尔滨的夜,总是黑得特别早,也冷得格外透骨。

偏院的屋子里,那盏煤油灯的灯芯已经剪过两次,光线依旧昏黄。苏挽月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白天在绸缎庄里,萧瑾寒蹲下身给她系的那个“江”字结。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笃、笃、笃。”

窗棂上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扣击声。那声音不大,混在呼啸的北风里,却让苏挽月瞬间绷紧了后背。

“谁?”她猛地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袖子里的那把用来的剪刀。

“二小姐别慌,是我,秦砚。”

窗外传来副官压低的声音。紧接着,那扇本就不怎么严实的木窗被轻轻推开,一道利落的身影翻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风雪的寒气。

苏挽月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军大衣的男人:“大半夜的,秦副官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翻我这破院子的窗户,要是传出去,我可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少帅到底想什么?”

秦砚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对苏挽月的防备并不意外。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却公事公办:“二小姐恕罪,走正门容易惊动大房的人,少帅吩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吧,什么事。”苏挽月没给他倒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秦砚自顾自地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双手交握在身前,开门见山地说:“少帅让我来,是想跟二小姐谈一笔交易。或者说,想跟您联手。”

“联手?”苏挽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秦副官,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过是苏家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庶女,既没钱又没势,马上还要被大房打包卖给城东的陈鹤鸣。你们家那位手眼通天的少帅,能跟我联什么手?我又能帮他什么?”

秦砚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二小姐过谦了。能在苏家大房的眼皮子底下隐忍这么多年,还能在老太爷寿宴上漂亮翻盘的人,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深闺小姐。少帅看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凝重:“少帅查到,你们苏家这些年,表面上做着正经的粮油布匹生意,背地里却一直和本商人勾结,在这东北地界上走私军火。”

军火!

苏挽月的心里猛地一跳,握着剪刀的手用力攥紧。

在这个年代,走私军火可是掉脑袋的死罪!苏正清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只知道钻营算计的商人,竟然有胆子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秦副官说笑了。”苏挽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怎么可能知道。少帅要是想查苏家,大可以直接带兵把苏家大院给抄了,何必来找我这个小人物?”

“抄家容易,定罪难。”秦砚摇了摇头,“苏正清做事很小心,那些账本和交易地点藏得极深。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把苏家翻个底朝天,那些本商人也会找借口把事情压下去。少帅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出入苏家核心,帮我们找到那本走私账册的人。”

“所以,你们就盯上我了?”苏挽月冷笑起来,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她看着秦砚,眼神清明而决绝:“秦副官,您回去告诉少帅,这笔交易我不做。我不管苏家是不是走私军火,也不管少帅有什么宏图大业。我这人胆子小,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们军阀之间的争斗,我一点都不想掺和。”

“更何况,”苏挽月的语气变冷,“你家少帅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哈尔滨没人不知道。今天能一言不合拔刀人,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我连自己有几条命都算不清楚,凭什么敢跟他那种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我若是被苏家发现了,下场恐怕比死还难看!”

她才不要掺和进去!

她只想卷了陈家的彩礼,买一张去美国的船票,远走高飞,彻底摆脱前世那个被人割喉的悲惨命运!萧瑾寒这个危险的漩涡,她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自己往里跳!

秦砚静静地听完她的拒绝,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身上的军大衣拢了拢,戴上了皮手套。

“二小姐的顾虑,少帅早就猜到了。”秦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瞬间卷了进来。

他一只脚跨上窗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苏挽月一眼。

“少帅让我给您留一句话。”秦砚的声音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沉重,“少帅说,当年您母亲江氏的死,本不是什么跟马夫私通。她是因为无意中撞破了苏家和本人走私军火的秘密,才被大房和苏正清联手灭了口的。”

“轰——”

仿佛有一道闷雷,在苏挽月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秦砚已经翻出窗外,消失在了夜色中,连那扇木窗也被他反手轻轻带上了。

可苏挽月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母亲……是因为走私案死的?

苏挽月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被抽了力气,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冰冷的木凳上。

前世今生,她无数次地想过母亲的死因。她知道大房是诬陷,知道那是大夫人为了巩固地位而使的毒计。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桩阴谋!

是啊,仔细想想,当年母亲被抓进柴房的时候,大夫人不仅没有按照家规立刻请族中长辈来审问,反而连夜派了几个心腹婆子进去,把母亲折磨得死去活来,着母亲画押认罪。

而苏正清呢?那个平时最爱面子的男人,听到自己的平妻偷汉子,竟然连面都没露,连一句质问都没有,就这么由着大夫人把人给死了。甚至在母亲死后,连个正经的葬礼都没办,一口薄棺材就匆匆埋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他们不是在惩罚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他们是在迫不及待地人灭口!

“娘……”

苏挽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口生疼。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寒冬的夜里,透过柴房门缝,母亲那双满是绝望和决绝的眼睛。

母亲到死都没有承认那莫须有的罪名,她是为了保住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啊!只要她死了,只要那个秘密被永远埋葬,苏正清和大夫人就能心安理得地放过年幼的自己!

苏挽月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她突然伸出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挽月,你真自私……”她一边哭,一边低声地咒骂着自己。

她原本想着攒够钱就跑,想着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只要逃离这滩浑水,这辈子就算圆满了。她甚至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骗了陈家的彩礼是多么的聪明。

可是,母亲的血仇呢?!

那个生她养她、为了护她周全不惜悬梁自尽的女人,就活该背着“荡妇”的骂名,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苏正清和那个毒妇,就活该踩着母亲的尸骨,继续在这哈尔滨享受荣华富贵吗?!

不!

绝不!

苏挽月猛地站起身,伸手狠狠擦了脸上的眼泪。那双原本因为恐惧和迷茫而闪躲的眸子,此刻燃烧起了一把熊熊的烈火。那是复仇的业火,足以将一切烧成灰烬!

逃跑?

她不跑了!如果连母之仇都不报,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这辈子也活得像个懦夫!

萧瑾寒不是要证据吗?他不是要除掉苏家吗?

好!那就联手!

哪怕那个男人是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哪怕这是一场与虎谋皮的危险游戏,她也认了!只要能让大房和苏正清付出代价,让她粉身碎骨她都在所不惜!

苏挽月在桌前直直地坐到了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子里的时候,她站起身,打开衣柜,挑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月白色夹袄换上,又用木梳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小姐?您起这么早啊?”春桃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外屋走进来,看着苏挽月这副打扮,愣了一下,“您这是要出门?”

“嗯。”苏挽月拿起桌上的披风系好,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退缩,“去一趟少帅府。”

春桃吓得瞌睡虫全跑光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小姐您疯啦!那个萧少帅阴晴不定的,咱们躲他还来不及呢,您怎么还自己往虎口里送啊!”

“春桃,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苏挽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你乖乖在院子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如果大夫人问起来,就说我去城里挑胭脂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做解释,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

少帅府位于哈尔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俄式建筑,灰白色的高墙外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挽月下了黄包车,站在少帅府那扇气派的黑漆雕花大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刚要开口让卫兵通报,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直接退后一步,替她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苏二小姐,请进。秦副官交代过,您若是来了,不用通报。”其中一个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

苏挽月心里微微一沉。

看来,萧瑾寒早就笃定了她一定会来。这个男人,对人心的把控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顺着宽阔的车道往里走。少帅府里面很大,但却安静得有些诡异。路过的几个下人和副官,全都低着头走得飞快,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苏挽月凭借着前世残存的一点记忆,穿过了一片覆满白雪的白桦林,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洋楼前。

那里是萧瑾寒的书房和起居室。

刚走到洋楼的台阶下,苏挽月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浓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血腥味,顺着半开的雕花木门飘了出来,刺得她鼻腔发酸。

“秦副官?秦副官在吗?”苏挽月在门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苏挽月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那股熟悉的恐惧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地往上爬。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踏上大理石台阶,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实木大门。

“吱呀——”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