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是被一阵浓烈的冷汗给激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剧烈地起伏着。就在刚才的梦里,那刺骨的松花江水再一次没过了她的头顶,那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还有抵在眉心的冰冷枪口,真实得让她现在还能感觉到浑身发抖。
“小姐?您醒了!谢天谢地,您可算醒了!”
耳边传来春桃带着哭腔的惊呼。
苏挽月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她转过头,看着那糊着发黄高丽纸的窗户,还有屋角那个正散发着微弱热气的破旧炭盆。
这里不是那间让人窒息的少帅府起居室,而是她苏家偏院的那间破屋子。
“我……我怎么回来的?”苏挽月嗓子得像是在冒烟,一开口,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春桃赶紧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是少帅府的秦副官亲自把您送回来的。您当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人事不知,可把奴婢给吓死了!秦副官说您是受了惊吓,让您好好在屋里养着。”
秦砚送她回来的?
苏挽月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闪过昏迷前萧瑾寒那张带着诡异笑意的脸,还有那句恶劣到了极点的“骗你的”。
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还没等苏挽月把心里的这股子余悸压下去,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又响亮的脚步声,伴随着苏正清那中气十足、甚至透着几分喜气洋洋的嗓门。
“挽月!挽月醒了没有?”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苏正清一把推开。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团花绸缎马褂,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苏正清连看都没看苏挽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直接大步走到床前,眉飞色舞地开了口。
“哎哟,我的好闺女,你可算是醒了!为父这儿可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苏挽月靠在破旧的迎枕上,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嘲讽的冷意。
好消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好消息,除了能卖个好价钱,还能有什么?
“父亲……”苏挽月故意把声音拖得很虚弱,甚至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什么事让父亲这么高兴?”
“当然是你和陈家大少爷的婚事啊!”苏正清乐得嘴都合不拢,核桃在手里捏得咔咔作响,“刚才陈家老太爷亲自打发人送了八字和定亲的庚帖过来!子都看好了,就在两个月后!四月初八,黄道吉,宜嫁娶!”
两个月后?
苏挽月心里猛地一沉。大夫人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这是生怕她在家里多待一天,会坏了苏婉的好事。
“陈家那边可是给了十足的诚意,聘礼足足有五万大洋不说,还许诺了城东的两间旺铺!”苏正清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挽月啊,你这次可是给咱们苏家长脸了。这两个月你就在院子里好好养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你大娘提。一定要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风风光光地嫁进陈家去当大少!”
看着苏正清这副卖女求荣还沾沾自喜的嘴脸,苏挽月心里一阵阵作呕。
她知道,现在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只能继续拖延时间。
“咳咳……咳咳咳……”
苏挽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用手帕捂住嘴,装出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春桃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替她顺背。
“父亲,陈家的好意……挽月心领了。”苏挽月虚弱地抬起头,眼眶里适时地蓄满了泪水,“只是……只是挽月这身子骨不争气,大夫说我是惊悸入体,伤了本,怕是……怕是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可怜巴巴地说:“若是两个月后就过门,万一把病气过给了陈大少爷,冲撞了陈家的长辈,那咱们苏家岂不是要落个结仇的罪名?父亲,为了苏家的颜面,这婚期……能不能再往后推推?等挽月把身子养利索了,再好好侍奉公婆。”
苏正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盯着苏挽月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丫头说得也有道理。陈家老太太是个出了名的迷信,最忌讳新媳妇带病过门,觉得晦气。要是真在大婚之触了霉头,那五万大洋的聘礼说不定就得打水漂了。
“这……这子都已经定下了,突然改期,陈家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苏正清有些不耐烦地在屋里踱了两步,盘着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
“父亲明鉴。”苏挽月低眉顺眼地接话,“陈家既然看重这门亲事,自然也希望娶个康健的媳妇进门。您若是如实相告,说想让挽月多养些时,好给陈家绵延子嗣,陈家老太太肯定能体谅您的苦心。总好过到时候惹出乱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苏正清沉思了片刻,最后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再去跟你大娘商量商量,看怎么去跟陈家说项。你这丫头也真是个没福气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瞪了苏挽月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关心的话,转身就拂袖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扫兴的味道。
等苏正清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春桃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口说:“吓死奴婢了,小姐,您这装病的法子真能行吗?老爷万一去请个大夫来把脉……”
“他才不舍得花那个冤枉钱请好大夫呢,大娘更是巴不得我病死才好。”苏挽月拿开手帕,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随时要咽气的虚弱模样,眼神清明得很,“能拖一天是一天,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把逃跑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主仆俩正说着话,原本一直紧闭着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苏挽月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被角。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军大衣的男人,肩头还带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是秦砚。
苏挽月有些诧异。她以为秦砚把她送回来就走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守在门外?
“秦副官。”苏挽月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警惕,“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秦砚脱下军帽,客客气气地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小姐,刚才苏老爷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苏挽月心里一慌,抿着唇没有接话。
秦砚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二小姐,您只管安心养病。少帅吩咐了,关于陈家那边的婚事,您什么都不用心。他会处理妥当的。”
什么意思?
苏挽月愣住了。
他会处理?他一个北境少帅,处理她这个庶女的联姻?他凭什么处理?又要怎么处理?
难不成,他还真打算去把陈鹤鸣给了?!
回想起昨天在绸缎庄里,萧瑾寒那句“等他死了,你再来找我”,苏挽月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秦副官,少帅的好意挽月心领了。但这毕竟是我苏家的私事,就不劳烦少帅费心了。”苏挽月咬了咬牙,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她绝对不能和萧瑾寒扯上任何关系!更不能欠他这种要命的人情!
秦砚看着苏挽月这副避如蛇蝎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满哈尔滨的千金小姐,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少帅跟前凑?偏偏这位苏二小姐,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家少帅。
“二小姐,您就别固执了。”秦砚上前一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慨,“您还没看出来吗?我们家少帅他……”
秦砚的话才说到一半。
“吱呀——”
屋子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伴随着一阵冷风,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毫无预兆地踏进了这间简陋的偏院屋子。
苏挽月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凝滞了。
萧瑾寒。
他竟然亲自来了!
他没有穿那身冷硬的军装,而是换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暗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搭着一件柔软的灰色高领毛衣。这身打扮褪去了他身上那种常年征战沙场的铁血煞气,反倒平添了几分属于世家公子的慵懒与贵气。
只是,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眼底深邃得让人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秦砚一看自家少帅来了,赶紧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十分识趣地敬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挽月死死地盯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男人,双手不自觉地将身前的被子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昨天那把抵在眉心的,还有他那句天真又残忍的“骗你的”,就像是一把刀子,还在她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她怕他。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前世血泪的恐惧,本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
萧瑾寒走到了床边。
他没有忽略苏挽月那个本能的瑟缩动作。看到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那一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惶恐,萧瑾寒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心疼,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无措。
他活了三十年,向来只知道怎么人,怎么让人恐惧,却从来没有学过,该怎么去哄一个被他吓坏了的女孩。
萧瑾寒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拉过那张有些摇晃的圆凳,在床边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苏挽月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巴巴的:“少帅……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死。”萧瑾寒淡淡地吐出一句话,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苏挽月被噎了一下,心里那股子恐惧反而被这句欠揍的话给冲散了些许。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反驳两句。
可是下一秒,萧瑾寒的动作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他突然伸出那双修长的大手,没有去掐她的脖子,也没有拔枪。他只是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苏挽月因为紧张而攥得死紧的被角一点一点地掰开,然后顺着她的肩膀,把那床单薄的棉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掖好了每一个漏风的角落。
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就像是捧着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
苏挽月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这还是那个人不眨眼的北境凶煞吗?
萧瑾寒收回手,目光落在她那张依然苍白的小脸上。他微微前倾身子,距离近到苏挽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雪清香。
“乖。”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般的温柔,在这简陋的屋子里缓缓化开。
“好好养身体,按时吃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都不用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苏挽月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乖?
他竟然对她说……乖?
这简直比他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还要惊悚一万倍好吗!这个脾气暴躁、患有血癫之症的活阎王,现在这副像是在顺毛撸猫一样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发病的后遗症,是性情大变?从疯狗变成了……温顺的小狗?
不,不可能。苏挽月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狼就是狼,就算偶尔收起了獠牙,骨子里也依然是嗜血的。他肯定又在盘算着什么折磨她的新法子!
“少帅……”苏挽月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疯狂闪躲,“我……我听不懂您的意思。陈家的婚事,是我父亲定下的,我怎么可能不想……”
“我说不用管,你就是不用管。”
萧瑾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专注和认真。
“苏挽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谁也别想动你一寒毛。”
说完这句话,他并没有再做任何逾越的举动。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遮挡了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弱阳光。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脆利落地走出了房门。
“吱呀”一声,门被重新关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个男人的出现,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苏挽月愣愣地坐在床上,心脏还在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她完全被萧瑾寒这番连敲带打、又带着一种诡异温柔的话给搞懵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他明明就是那个差点把她吓死的人好吗!
还让她什么都不用管……他真的打算手苏家和陈家的婚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图什么?!
苏挽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这疯子反复无常的,谁知道他明天又会发什么神经。”苏挽月咬了咬牙,在心里暗暗做下了决定。
跑。
必须赶在陈家大婚之前,甚至赶在萧瑾寒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之前,带着钱跑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重新躺回了床上。刚才那一番高度紧张的对峙,耗尽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她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想要把那个硬邦邦的迎枕换个舒服的角度。
她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来回摸索了一下。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而且带着些许粗糙纹理的东西。
嗯?这是什么?
苏挽月疑惑地皱了皱眉。这偏院的床铺虽然破旧,但春桃每天都会打扫得很净,枕头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硬邦邦的异物?
她伸手一掏,将那个东西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
当看清手心里那个物件的瞬间,苏挽月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毫无血色。
那是一枚铜钱。
不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那种铜板,而是一枚极具年代感的、前清时期的旧铜钱。
铜钱的表面已经泛着一层暗沉的包浆,显然是被人长年累月地拿在手里把玩摩挲出来的。而在铜钱的边缘处,雕刻着极其细密、繁复的云雷纹路。这种雕花工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专门请工匠定做的私人物件,绝非寻常百姓家能有的东西。
苏挽月死死地盯着这枚铜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这枚铜钱……
这枚雕着云雷纹的旧铜钱……
和她一直藏在梳妆台最底层抽屉里、那个属于她母亲江氏的遗物木盒中,那一枚用红绳串着的旧铜钱……
一模一样!
完全一模一样!连边缘那细微的磨损痕迹,都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胞胎!
萧瑾寒!
是他!
刚才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靠近过这张床!只有他坐在床边,还替她掖了被角!
这枚铜钱,绝对是他刚才趁着她慌乱失神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塞在她枕头底下的!
苏挽月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道惊雷。
昨天在绸缎庄,他蹲下身给她系了一个专属于母亲的“江”字鞋带结。
今天,他又在她的枕头底下,留下了一枚和母亲遗物一模一样的铜钱!
他在暗示什么?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剥开她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吗?!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他跟母亲,或者说他父亲跟母亲江夜之间,到底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苏挽月死死地攥着那枚铜钱,铜钱冰冷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突然明白秦砚刚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少帅他……】
少帅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这本不是什么阴差阳错的相遇,这是一场早就蓄谋已久、步步紧的猎捕!而她这只自以为聪明的小狐狸,早就已经被他到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