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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砰!”

苏挽月像是一阵风似的卷回了自己那间破旧的屋子,反手将那扇有些朽坏的木门死死关上,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皮肉蹦出来。

“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活像后头有恶鬼撵着似的!”

跟着跑进来的春桃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正缝补的衣裳,快步走上前。看着苏挽月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冷汗,春桃心疼地掏出帕子,想替她擦擦,“外头风大,您快过来坐下,奴婢给您倒杯热水暖暖。”

“别碰我!”

苏挽月猛地挥开春桃的手,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春桃愣在了原地,手里捏着帕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委屈地绞着手指:“小姐……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苏挽月看着春桃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混沌的脑子终于慢慢清醒了几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春桃,对不住,我不是冲你。”苏挽月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我只是……刚才在外头吹了风,头疼得厉害,有些控制不住脾气。”

“头疼?那可怎么好!”春桃一听,顾不上委屈,连忙转身去倒水,“这大冷天的,您本来身子骨就弱,大夫人还苛扣咱们的炭火。您快喝口热水,奴婢去给您把被子铺上,您躺着捂捂汗。”

苏挽月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春桃忙碌的背影,直直地落在了屋角那张掉漆的梳妆台上。那面泛黄的玻璃镜子里,映出了一张年轻、鲜活,却充满惊恐的脸。

她一步步走到镜子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镜面。

十八岁。

她真的回到了十八岁。

也就是在这一年,她被嫡母以“苏家血脉不容流落在外”为由,从乡下庄子里强行带回了哈尔滨苏家祖宅。

那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以为父亲终于想起了她和母亲。她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对嫡母恭恭敬敬,对嫡姐苏婉百依百顺,甚至连下人们的冷眼都默默咽下。

可结果呢?

结果是她被当作一件讨好权贵的礼物,被嫡母和嫡姐联手下了药,像个低贱的玩意儿一样送进了少帅府的听雪轩!

结果是那个男人在夺走了她的清白后,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割断了她的喉咙,将她像破布麻袋一样扔进了冰冷刺骨的松花江!

“送上门的脏货,喂鱼。”

男人那冷酷至极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荡,带着般的寒意。

苏挽月痛苦地捂住头,双腿一软,顺着梳妆台跌坐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而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不讲道理地粗暴涌入了她的脑海。

“嗡——”

她的脑袋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无数的画面、文字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疯狂闪烁。

《北境少帅的金丝雀》。

这是一本小说的名字。

而她脑海中多出来的这些记忆,竟然是这本小说的全部剧情!

苏挽月呆呆地坐在地上,任由那些文字在脑海中重组。渐渐地,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一股比松花江水还要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荒唐。

太荒唐了!

原来,她所经历的那凄惨的一生,她所有的挣扎、痛苦、绝望,甚至她那条不值钱的命,都不过是一本书里早就设定好的情节!

在这本书里,她的嫡姐苏婉,是冰清玉洁、善良隐忍的女主角。

而那个将她一刀封喉的北境少帅萧瑾寒,是权倾一方、深情专一的男主角。

至于她苏挽月……她只是这本书里,一个为了衬托女主的高洁、为了推动男女主感情发展,在开篇第三十章就被男主无情抹的“恶毒炮灰女配”!

书里是这么写她的:【苏家二小姐苏挽月,生性放荡,贪慕虚荣。为了攀附权贵,竟不惜在姐姐的生辰宴上给少帅下药,试图爬床。少帅萧瑾寒雷霆震怒,念其是苏婉的妹妹,留她一具全尸,沉入江中。】

“哈哈……哈哈哈……”

苏挽月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这命运的荒诞。

“生性放荡?爬床?”

她一边笑,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板上。

上一世,明明是嫡母端来了一碗说是补身子的燕窝,明明是苏婉假意拉着她去前院待客,明明是她们把她迷晕了送进那个房间的!

就因为她是个见不得光的庶女,就因为她是用来垫脚的炮灰,所以连死,都要背上这样不堪入目的污名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姐?小姐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春桃端着搪瓷缸跑过来,看到苏挽月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吓得手里的水杯都端不稳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苏挽月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胳膊,眼泪跟着掉了下来:“小姐,您心里有什么苦您跟奴婢说,您别这样折磨自己啊!是不是大夫人又派人来传什么难听的话了?”

苏挽月缓缓转过头,看着春桃那张满是担忧和真诚的脸。

上一世,春桃为了护着她,被嫡母找了个借口打断了腿,最后被发卖到了下等窑子里,活活被折磨致死。

“春桃……”苏挽月反手握住春桃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样,“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借着春桃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重新坐回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孩,眼眶通红,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却依然掩不住那明艳动人的五官。她的美,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张扬的美,与苏婉那种清汤寡水的“小白花”长相截然不同。

或许,正是因为这张脸,才让嫡母和苏婉如此忌惮,才非要将她踩进泥里,甚至不惜毁了她的清白。

苏挽月拉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破旧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一支成色一般的银簪子,几块碎银角子,还有一条用红绳串着一枚旧铜钱的项链。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最后的遗物。

看着这些东西,苏挽月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

“娘……”

她将那个旧木盒紧紧贴在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上一世,她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全都是对那个男人绝情的不解。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如何在苏家生存、如何讨好别人上,却唯独忘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疼爱过她的人,早已经惨死在了这座深宅大院里。

她的母亲,江氏。

嫡母说她母亲是个不安分的胚子,是因为偷汉子被父亲发现,觉得无脸见人才悬梁自尽的。

曾经的她,懦弱胆小,连问一句真相的勇气都没有,甚至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在苏家抬不起头来。

可是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一本书的世界,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嫡母和苏婉的真面目,她怎么可能还会相信那种鬼话!

“娘,女儿不孝。”苏挽月闭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木盒上,“上一世,我糊里糊涂地活,凄凄惨惨地死。连您身上泼的脏水都没能替您洗净……”

她猛地睁开眼睛,镜中的女孩眼底不再有懦弱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决绝和清醒。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既然老天爷让她带着两世的记忆,甚至带着这本“破书”的剧本重活一次,那她就绝不能再当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迅速在脑海中整理着目前的处境。

今天是腊月初八。

距离原著中她被下药送上萧瑾寒的床,还有整整半年的时间。

半年,足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狠狠擦,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首先,绝不能再去招惹男女主。苏婉那个伪善的白莲花喜欢萧瑾寒,那就让她去喜欢个够!萧瑾寒那个患有血癫之症的活阎王、疯批神,谁爱要谁要!

她不仅不抢男人,她甚至连感情都不要了。上一世那种被踩在脚底下的卑微爱情,她真是尝够了。

其次,她得搞钱。

在这兵荒马乱的民国,在这吃人的苏家大宅里,没钱寸步难行。她得想办法从嫡母手里抠出属于她和母亲的嫁妆,得为自己攒够一笔丰厚的盘缠。

最后,等攒够了钱,查清了母亲当年的死因,替母亲翻了案,她就带着母亲的骨灰离开这里!

她记得母亲生前曾隐晦地提过,她在海外有一位故友。三年后,那位故友会回国探亲。只要熬过这三年,她就跟着那位故友远走高飞,去美国,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条理清晰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苏挽月感觉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些。

“小姐,您……您别吓奴婢了,您笑什么呢?”春桃看着苏挽月又哭又笑,最后竟然露出了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心里直发毛。

“春桃。”苏挽月转过身,一把握住春桃的手腕,眼神亮得惊人,“咱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春桃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瘪的荷包,苦着脸说:“小姐,大夫人这个月又把咱们的月钱扣了一半,说是什么前方打仗,家里要开源节流。咱们现在统共就剩下两块大洋和几十个铜板了。这还得留着给您抓治风寒的药呢。”

两块大洋。

苏挽月冷笑一声。

苏家好歹也是哈尔滨有头有脸的商贾大户,她堂堂一个苏家二小姐,一个月就指着这点可怜的钱过活。嫡母为了苛待她,还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药不抓了,我没病。”苏挽月脆利落地把那几块碎银角子也塞给春桃,“把这些都收好。从今天起,咱们得精打细算。属于咱们的东西,我早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春桃虽然听不懂苏挽月话里的深意,但看着自家小姐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是那副整天愁眉苦脸、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哎!奴婢听您的!”春桃用力地点了点头。

主仆俩正说着话,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笃笃笃”,有人毫不客气地叩响了房门。

“二小姐在屋里吗?”

伴随着敲门声,一道略显尖酸刻薄的中年女人声音传了进来。

苏挽月眼神一冷。

是王妈。

嫡母大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婆子,也是上一世打断春桃腿的罪魁祸首。

春桃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拉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屋里。

王妈穿着一身酱紫色的暗花锦缎对襟袄子,头上还抹着桂花油,打扮得比苏挽月这个正牌小姐还要体面几分。她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只是一手揣在袖子里,一手拿着块帕子掩着鼻子,仿佛这屋里的空气多脏似的。

“二小姐,您这身子骨可真够金贵的,这太阳都升多高了,还在屋里躲懒呢?”王妈挑着那双吊梢眼,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苏挽月。

苏挽月坐在梳妆台前没动,只是透过镜子冷冷地看着她:“王妈有事就说,没事就把门关上,风大,冻着我事小,冻着王妈这身好料子可就不值当了。”

王妈一噎,显然没料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二小姐,今天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不阴不阳地开口:“老奴哪敢没事来搅扰二小姐的清净。是老夫人传了话,让府里所有的少爷小姐们,都去前院的福寿堂候着。今府上有极其尊贵的客人登门,大夫人吩咐了,谁也不许缺席,免得失了咱们苏家的体面。”

老夫人。

前院。

贵客。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挽月紧绷的神经上。

之前在抄手游廊上,那个小丫鬟慌乱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是北境来的萧少帅!萧少帅的军车已经停在咱们府大门外头了!】

苏挽月的呼吸猛地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怎么会这样?

她刚才就在心里盘算过,按照原书的剧情,今天是腊月初八,萧瑾寒应该是五天后的老太爷七十大寿上才会正式亮相!这也是全书中,作为恶毒女配的她,第一次见到男主的情节点!

为什么……剧情提前了?!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的蝴蝶效应,打乱了时间线?

“二小姐?您发什么愣呢?”王妈见苏挽月半天没动静,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换身鲜亮点儿的衣裳走吧。大夫人可说了,那位贵客脾气可不好,要是咱们苏家怠慢了,整个苏家都得跟着吃挂落。您可别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苏挽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见他?

去见那个上一世像宰鸡一样了她的活阎王?

去见那个在床上对她粗暴索取,提上裤子就能冷酷地说“喂鱼”的疯子?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才刚刚真切地感受过那把冰冷军刀划破喉咙的绝望!那种窒息的痛苦,那种鲜血喷涌的恐惧,此刻依然清晰地刻在她的骨子里!

“不行……”苏挽月喃喃出声,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惨白。

“二小姐,您嘟囔什么呢?”王妈皱起眉头。

“我……我身子不舒服。”苏挽月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带翻了脚边的圆凳,“砰”的一声闷响。她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我可能是早上受了凉,肚子绞痛得厉害。王妈,劳烦您去跟大夫人和祖母告个罪,我这副病容,实在不宜去见客,冲撞了贵客就不好了。”

王妈脸色一沉,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二小姐,您别给脸不要脸!大夫人说了必须去,那就是抬,也得把您抬过去!今天来的可是军政府的萧少帅!您以为是乡下那点子走亲戚的破事儿,想不去就不去?”

王妈上前一步,语气里充满了威胁:“您要是识相,就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您要是不识相……大夫人家法伺候的时候,您可别哭着喊冤!”

苏挽月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知道,王妈说得对。

在这个家里,她没有任何话语权。如果她今天公然抗命不去前厅,嫡母绝对有成百上千种借口在事后磋磨死她。她现在羽翼未丰,手里没钱没势,直接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去。

必须得去。

但,去前厅,不代表就一定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苏家那么大,前厅那么多人,只要她躲在人群最后面,只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要她不主动往上凑,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帅,怎么可能注意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女?

“好,我去。”

苏挽月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她转头看向春桃,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春桃,把我那件最旧的灰布斗篷拿来。”

春桃连忙应声,从箱底翻出了那件毫不起眼的灰斗篷给她披上。

王妈看着苏挽月这副灰头土脸、如同粗使丫鬟般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也懒得多管,冷哼一声转头在前面带路。

苏挽月跟在王妈身后,踏出了房门。

腊月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苏挽月将灰色的兜帽拉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一步一步朝着前院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上一分。

前世那把带着血腥味的军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黑眸,如同梦魇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无论如何……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今天,她绝对,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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