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寒冬,北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发了疯的野兽,要把这少帅府听雪轩的窗户纸都给撕碎了。
屋子里没有生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苏挽月蜷缩在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上只裹着一条单薄的毯子。她稍微动了一下,“哗啦——”一声脆响,锁在她右手腕上的粗重铁链与床柱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她冷得浑身发抖,露在毯子外面的肩膀和胳膊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淤痕。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站在窗前那个男人的眼神。
萧瑾寒。
北境令人闻风丧胆的凶煞少帅,也是刚刚与她有过一夜抵死缠绵的男人。
他此刻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笔挺的玄色军装,腰间的牛皮武装带勒出他劲瘦的腰身。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锋利,眼底一片漠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少帅……”苏挽月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摩擦过一样。
她想坐起来,但手腕上的铁链扯得她生疼,只能仰着头,绝望地看着他。
萧瑾寒没有转身。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军裤口袋里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低头,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放过我吧,好不好?”苏挽月眼眶红透了,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我改。我全都改……”
她只是苏家送来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讨好他的玩意儿。她在这少帅府里步步惊心,伏低做小,以为只要自己够听话,够柔顺,总能求得一条活路。
萧瑾寒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沉闷声响。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极度厌恶。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里,一条用青玉珠子串成的脚链,正贴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那是他前段子,亲手戴在她脚上的。
“你知道吗?”萧瑾寒开口了,嗓音低沉沙哑,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真让人倒胃口。”
苏挽月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这句话里的残忍,萧瑾寒突然俯身,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唔——”苏挽月痛呼出声,被迫仰起头迎上他嗜血的目光。
“瑾寒……为什么?”她含混不清地哀求,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萧瑾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手里的匕首在昏暗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冷光。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挽月只觉得脖颈处猛地一凉,紧接着,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温热的鲜血溅起,落在了萧瑾寒冷硬的下颌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嫌恶地松开手,将那块擦过刀的白帕子随意地丢在她的脸上,转身背对她,语气像是在吩咐倒掉一盆脏水:“送上门的脏货,喂鱼。”
苏挽月重重地跌回床铺上。
她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一丝空气,只有血泡在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门外立刻进来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副官。他们粗鲁地扯起她,连同那条单薄的毯子一起,塞进了一个粗糙发霉的麻袋里。
在被拖拽下床的瞬间,苏挽月脚踝上的青玉脚链勾到了床沿的木雕。
“吧嗒。”
绳子断裂,一颗青玉珠子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麻袋被死死扎紧,苏挽月被扔进了颠簸的卡车车厢里。
冷。
真冷啊。
卡车一路摇晃,脖子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染透了麻袋。她听着车外呼啸的北风,意识开始逐渐涣散。
很快,卡车停了。
她被粗暴地拽下车,在雪地上拖行。隔着麻袋,她听到了镐头砸在厚厚冰层上的声音。
这里是松花江。他们在凿冰窟窿。
“扔!”
伴随着一声粗粝的口令,她整个人腾空而起,随后重重地砸进了刺骨的江水里。
数九寒天的松花江水,像是有千万淬了冰的毒针,瞬间扎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冰水顺着麻袋的缝隙疯狂地涌进来,灌进她的鼻子、嘴巴,灌进她脖子上那道致命的伤口里。
窒息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想要挣扎,但手脚却僵硬得本不听使唤。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苏挽月的心里没有滔天的恨意,只有深深的迷茫和不解。
她为了活着,已经那么卑微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既然觉得她恶心,觉得她是脏货,当初为什么要把她留在听雪轩?为什么要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她?
又为什么……要亲手给她戴上那条青玉脚链?
这一切的疑问,随着她沉入江底,成了永远没有答案的死局。
……
“叮铃——”
一声极为清脆的玉石撞击声,突兀地在脑海深处炸响。
苏挽月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剧烈地弹坐了起来。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将空气吸进肺里,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试图堵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可是……没有血。
手指触碰到的,是完好无损、温热的皮肤。没有黏腻的血液,没有那种生命随着血液流失的冰冷感。
“二小姐?二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一道惊慌失措的年轻女孩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挽月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她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双丫髻、满脸焦急的小丫鬟。
“春桃?”苏挽月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吐字清晰。
“哎,是我呢!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魇着了?”春桃急忙端过桌上搪瓷缸里的温水,递到她嘴边,“您瞧瞧您,大冷天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快喝口水压压惊。”
苏挽月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那缺了一个小口子的搪瓷缸,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仄却温暖的小房间,糊着高丽纸的窗户透进微弱的晨光,屋子角落里燃着一个廉价的炭盆,正散发着淡淡的烟熏味。
这不是听雪轩。
这里,是哈尔滨苏家祖宅,她十八岁时住的那个破旧偏院!
苏挽月一把推开春桃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张掉漆的梳妆台前。
泛黄的玻璃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稚嫩却透着惊人美貌的脸庞。没有被锁链勒出的伤痕,没有被折磨后的憔悴,更没有被刀锋划过的致命伤口。
十八岁。
她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她刚被嫡母从乡下庄子里接回苏家主宅的那一年!
苏挽月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不仅重生了,她的脑海里,此刻竟然凭空多出了一本书的全部记忆!
那本书叫《北境少帅的金丝雀》。
而她,苏挽月,本不是什么真实世界里的人,她只是这本书里,一个开篇没多久就被男主写死的、用来衬托女主清高善良的恶毒炮灰女配!
书里的男主,正是那个毫不留情割断她喉咙的活阎王——萧瑾寒。
而女主,则是那个在人前装得温柔端庄,背地里却把她往死里踩的嫡姐,苏婉!
难怪……
难怪前世她无论怎么讨好,怎么努力求生,最后换来的都是身败名裂和惨死江底。因为在作者的笔下,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男女主的感情线制造微不足道的障碍,然后被男主随手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
“小姐?您到底怎么了?您别不说话啊,奴婢害怕……”春桃看着苏挽月忽明忽暗的脸色,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苏挽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腔里翻滚的恐惧、震惊和寒意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慌乱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惊的冷静。
“我没事。”苏挽月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稳,“春桃,今天是什么子?”
“今儿是腊月初八呀。”春桃见她恢复了正常,悄悄松了口气,“老太爷的七十大寿马上就要到了,大夫人吩咐了,今儿个府里要清点寿礼的单子。王妈刚才还来传话,让您赶紧梳洗打扮,去前院给老太爷请安呢。”
腊月初八。
老太爷七十大寿前夕。
苏挽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
前世也是这一天,嫡姐苏婉借着整理寿礼的名义,故意在老太爷面前给她难堪。而也就是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寿宴上,苏家正式攀附上了北境军政府的势力,也正是那一天,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犹如神般的男人——萧瑾寒。
“小姐,您快坐下,奴婢给您梳头。今儿个大夫人和大姐肯定都在,咱们可不能穿得太寒酸了惹人笑话。”春桃絮絮叨叨地拿起梳子。
“不用打扮得太出挑。”苏挽月坐在镜子前,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梳个最寻常的发式就行,衣服也挑那件素净的湖蓝色棉袍。”
春桃一愣:“可是……大夫人要是看见您穿得这么素,又要说您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了。”
“上不得台面就上不得台面吧。”苏挽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前世她就是太想上台面,太想在这个家里争一席之地,才会被嫡母和苏婉当成枪使,最后被打包送进了听雪轩。
这一世,去他妈的争宠!去他妈的剧情!
她是个炮灰女配又怎样?既然老天爷让她带着剧本重生了,她就绝不会再走前世的老路。
不抢男人,不要感情,不争家产。
她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躲开那个人不眨眼的疯子萧瑾寒,悄悄攒够钱,三年后带着母亲的骨灰,跟着母亲当年的故友直接买船票去美国!
至于苏婉和嫡母……只要她们别来惹她,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果非要凑上来找死,她也不介意让她们尝尝被上绝路的滋味。
“行了,别磨蹭了。”苏挽月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棉袍。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
“二小姐!这太阳都晒屁股了,您怎么还在这儿磨洋工呢?”嫡母身边的管事王妈扯着破锣嗓子在外面喊道,“全家主子都在前厅候着呢,您好大的架子,非得让人请三请四是不是?赶紧的!”
春桃吓得脖子一缩,小声咕哝:“王妈又来催命了……”
苏挽月眼神微微一凛。
催命?
是啊,前世这条路,可不就是去催命的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迎着夹杂着雪星子的冷风走了出去。
刚走到抄手游廊的拐角处,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从前院跑了过来,差点撞在苏挽月身上。
“作死啊!没长眼睛吗?”春桃赶紧护住苏挽月,呵斥道。
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二、二小姐恕罪!前头……前头来贵客了!老爷和大夫人正忙着迎接呢!”
苏挽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了上来。
“什么贵客?”她一把抓住小丫鬟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小丫鬟被她捏得生疼,带着哭腔回答:“听、听门房说,是……是北境来的萧少帅!萧少帅的军车已经停在咱们府大门外头了!”
轰——
苏挽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瑾寒?!
他怎么会今天来?
按照原书剧情,和她前世的记忆,萧瑾寒明明应该是在五天后的寿宴上才会第一次登门苏家!
为什么提前了?!
那股刚刚被她压下去的、江水般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疯狂地攀爬上来。她仿佛又感觉到了喉咙处那温热粘稠的血液,听到了那句冷酷至极的“送上门的脏货,喂鱼”。
“不行……”
苏挽月猛地松开小丫鬟,转身就往回走,步伐快得近乎踉跄。
绝对不能见他!
哪怕剧情变了,哪怕今天天塌下来,她也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那个活阎王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