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比试散了之后,头斜斜西垂,宫禁之内的沉闷规矩压得人微微乏闷
小燕子卸下白观礼的旗装,一身轻便常裙,今和塞娅交手一遭,虽只是点到为止,却也松快了心气,不再把那位骄纵的塞娅公主放在心上
回到漱芳斋,她挽住紫薇的手腕,语气轻快又自在:“宫里都是规矩,宴席,实在闷得慌。如果过两无事,我们悄悄出宫去会宾楼坐坐,看看柳青柳红好不好?”
紫薇心性通透温柔,向来事事顺着小燕子,又知晓她近在宫中拘束颇多,见客装的难受,当即含笑点头:“也好,连应酬外客,确实紧绷得很,到时候我们轻装简从,悄悄出去,早些回宫便是”
过了两,小燕子去养心殿和乾隆打过招呼以后
二人带着小凳子小桌子,换了寻常便装,借着宫角僻静侧门,驾着马车安安稳稳出了紫禁城
街市热闹繁华,人声喧闹,微风拂面,少了深宫的肃穆压抑,小燕子步子都轻快许多,一路说说笑笑,同紫薇并肩往会宾楼走去
可刚走到酒楼街口,抬眼的瞬间,二人脚步齐齐顿住,迎面就撞见了一行人
永琪,尔泰,正簇拥着塞娅缓缓行走,而尔康,就陪在塞娅身侧
四目相对的刹那,紫薇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她才情满腹,心思通透,一向沉静从容,可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寸步不离陪着别的公主,一路随行照料,眼底那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悦,一下子就落了出来
尔康骤然对上紫薇清冷的目光,心头一紧,神色当即敛了几分,下意识想上前,又碍于身旁的塞娅,进退两难
塞娅浑然不觉其中的情愫,一身艳丽异域衣衫,骄纵依旧,目光还时不时流连在尔康身上,浑然不知自己这般随行相伴,早已刺痛了一旁的紫薇
小燕子立刻察觉到紫薇情绪不对,眉头微蹙,周身明媚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她最护着紫薇,清楚她和尔康情深意重,眼见尔康奉命陪同塞娅,形影不离,顿时也没了方才闲逛的兴致
永琪瞧见这微妙的气氛,神色略显尴尬
尔泰性子柔和,也察觉到气氛微妙,安静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小燕子坦荡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只是语气淡了些:“真巧,没想到出来散心,竟能遇上各位”
塞娅抬着下巴,看向小燕子,依旧带着往的不服气,全然没发觉紫薇眼底的沉郁
尔康望着紫薇,眼神里藏着愧疚与无奈,他是奉命行事,不得不陪同招待赛马公主,可最怕的,就是让紫薇误会伤心
好几不见人,连句解释都没有,却没想到今天倒是宫外遇见了,紫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小燕子身侧,清丽的眉眼覆上一层薄霜
尔康奉命不得不留守在塞娅身侧,只能遥遥望着紫薇,满眼愧疚却无从解释。
紫薇心底闷闷的,一腔情意堵在心口,半点游玩的兴致也没了
小燕子瞧在眼里,心疼极了紫薇,索性挽着她转身,淡淡与几人颔首示意,便径直走进了会宾楼,不再理会外头一行人
柳青柳红见她们前来,连忙笑着迎上前,熟稔又亲热。
一路引着二人上楼雅座,端上茶水点心,随口闲话几句近来城里的琐事,酒楼的常,气氛松弛又家常,全然没有深宫的拘束压力
柳青柳红陪着说笑几句,察觉紫薇兴致不高,只当是宫里应酬劳神,便不多追问,静静候在一旁
小燕子瞧着紫薇郁郁寡欢,心疼不已,索性开口要了一壶温酒
“难得出宫一趟,不必事事拘谨。”她替紫薇缓缓斟酒,眉眼明媚温柔,“心里若是不痛快,便喝几杯解解闷,有我陪着你,什么烦恼都暂且抛开。”
紫薇抬眸望着眼前处处护着自己的姐妹,心头一暖,也不再强撑端庄。她轻轻点头,接过酒杯,一口饮下
清冽的酒液入喉,灼热漫开,压抑的情绪也跟着松了一道口子
起初只是小酌浅饮,借着酒意闲谈旧事,聊聊初遇,聊聊南巡一路的点滴,说说宫里的琐碎常。
可心事一旦借着酒意翻涌,便再也收不住
紫薇一杯接着一杯,沉默寡言,眉眼间的落寞越来越重。
平里压在心底的委屈,不安与醋意,全都悄悄泄了出来
小燕子看她这般,舍不得让她独自闷酒,便寸步不离陪着同饮
她如今虽习得诗书、沉稳懂事,骨子里依旧爽朗随性,酒量本就浅,几番对饮下来,醉意很快上头
柳青柳红下楼忙活生意,留她们姐妹二人独处
几杯烈酒下肚,紫薇面颊绯红,眼波朦胧,往清冷沉静的才女风骨,被醉意揉得柔软脆弱,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不痛快
小燕子亦是霞染双颊,目光水光潋滟,明媚的眉眼添了几分慵懒迷糊,说话都轻软了不少
晚风萧瑟,夜色沉沉笼罩皇城
小燕子与紫薇在会宾楼借着酒意双双沉醉,最后由柳青柳红送上马车,小凳子小桌子驾车,趁着夜色回了漱芳斋
两人皆是醉意沉沉,步履虚浮,面颊绯红,一身淡淡的酒香未散
金锁连忙上前搀扶,安置二人坐下,正打算沏醒酒汤,外头伺候的小太监宫女闲聊的碎语,轻飘飘随风落进了殿内
“……西藏土司有意和亲,皇上怕是要把尔康大人指给塞娅公主做驸马呢。”
“可不是嘛,塞娅公主性子烈性,唯有尔康大人气度相配,这般联姻,两国交好再好不过……”
短短几句闲话,像一块寒石狠狠砸进紫薇心底
本就郁结满怀的她,醉意翻涌,心口骤然抽紧,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瞬间蓄满水光,难言的酸楚与惶恐尽数泛滥
而一旁的小燕子,醉意本就上头,头脑昏沉,性子被酒意催得愈发炽热刚烈
她听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全然慌了神
尔康是紫薇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是她此生唯一的心意依托,若是皇上一道圣旨,将尔康指婚给塞娅,那紫薇这一生便彻底毁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醉眼朦胧,却眼神执拗又坚定。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紫薇痛失所爱
“不能……不能指婚!”
她嗓音微微发飘,酒气翻涌,心底的执念压过了所有理智与顾虑,“尔康是紫薇的,谁也抢不走,皇阿玛不能这么做!”
金锁吓得连忙上前拦住她,急得脸色发白:“格格!您喝醉了!夜深露重,万万不可胡闹!这事是朝堂大事,不是您能手的,快坐下歇息,醒醒酒!”
“我不坐!”小燕子一把挥开金锁的手,脊背挺得笔直,明媚的眉眼染上酒后的倔强与孤勇
从前她怕,她藏,她顾虑圣心,顾虑性命,顾虑深宫的风刀霜剑
可此刻为了紫薇,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所有藏了许久的秘密,所有围场的误会,真假格格的真相,压抑了这么久的心事,在这一刻全数翻涌上来
“若是再藏下去,紫薇一辈子都要委屈,一辈子都要难过,我要把身份还给她”
她如何都可以忍,但是她不能再让紫薇承受这一切
她脚步踉跄,却执意往外走,语气又急又沉,带着酒后的决绝,“既然皇上要乱点鸳鸯,要拆散她们,那我就去养心殿,当面告诉皇上一切”
“当年围场被一箭射中,顶着夏雨荷女儿身份入宫的人,是我,真正的龙女,从头到尾,都是紫薇!”
金锁大惊失色,死死拉住她:“格格不可!这话万万说不得!一旦坦白,后果不堪设想,您和小姐都会万劫不复啊!
“我不管后果!”小燕子红着眼,醉意冲散了所有胆怯,
“我不能让紫薇失去尔康,不能让我最好的妹妹,一辈子以泪洗面
大不了一切罪责我来扛,我去跟皇上坦白,所有错,我一人担着!”
她甩开金锁的阻拦,衣衫微乱,步履仓促,带着一身浓烈酒气与满腔孤勇,孤身一人,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跌跌撞撞走去
夜色浸凉,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明黄烛芯燃得静谧,却衬得满殿肃穆沉敛。
乾隆身着暗色常服,鬓发规整,指尖捏着一份奏折,眉目沉静,清冷威严。
白刚接见完西藏一众使臣,朝堂琐事、和亲事宜萦绕心头,他深夜留于殿中批阅公文,殿内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以及殿外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突然
殿门被人莽撞撞开,一身酒气的小燕子踉跄闯入,面色绯红,眼眶通红,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拦在他面前,脱口便喊着万万不能将尔康指婚给塞娅
初见她这般失态,乾隆眉心骤然蹙起
朝夕相处,两心相许,他最清楚小燕子的性子,这般不管宫规,深夜闯殿,激烈阻拦一桩朝堂和亲大事
难道她真正喜欢的人是尔康?
一瞬间,猜忌与酸涩猛地攥紧了他的心
他沉下脸色,眸光沉冷,指尖缓缓攥紧了御案边缘,心底翻涌着一层压抑的愠怒——他竟下意识以为,是小燕子心悦尔康,舍不得心上人另娶,才借着酒意不顾一切跑来阻拦
这份突如其来的误会,掺着爱人之间隐秘的醋意,让他语气冷了几分,声线压得低沉:“夜半三更,醉酒闯殿,只为一个尔康?小燕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酒意上头的人,本就心思绷到了极致,被他冷言一,所有隐忍的秘密再也兜不住
小燕子望着他冷淡的眉眼,想起紫薇隐忍的苦楚,想起自己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与他相爱,她惶恐煎熬,一年来的欺瞒,愧疚,胆怯全数炸开
她鼻头一酸,泪水猝不及防滚落,摇着头,一字一句,破碎又清晰,尽数摊开在他眼前
“不是的……不是我为了尔康,皇阿玛,我是为了紫薇啊”
她脊背发僵,浑身都在微微发颤,酒气裹着沙哑的嗓音,在寂静大殿里缓缓散开
“皇阿玛,对不起,我骗了你,当年围场之中,带着信物,重伤倒地,冒名认下夏雨荷女儿身份的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格格。”
乾隆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冷光
方才的醋意、愠怒瞬间被一层更深的、刺骨的凉意取代
欺骗
是彻头彻尾的隐瞒与蒙骗
他一开始曾因为那一场大明湖畔的旧梦满心亏欠,小心翼翼宠着她,护着她,后又不顾一切与她相爱,把所有破例的温柔,旁人求而不得的偏爱,全都给了她
他动了心,乱了情,罔顾人伦,将她放进了心尖深处,视做此生唯一的牵挂
可到头来,从初见的身份,都是一场精心的隐瞒
那她的爱呢,他不禁怀疑
一股沉郁的怒火,顺着心脉缓缓蔓延开来
不是雷霆暴怒的嘶吼,而是帝王被最在意之人蒙在鼓里许久的寒心与气闷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锋利,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戾气,失望,气恼,被欺骗的酸涩,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没有说话,任由这份怒意盘踞心头,指尖微微泛白,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声
小燕子不敢抬头看他眼底的冷意,垂着眉眼,声音哽咽,继续坦白:
“大明湖畔等候你的夏雨荷,她的亲生女儿,名叫紫薇。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京城寻你的人是她,怀揣信物、满心期盼骨肉团圆的也是她,我只是替她送信的人,可我醒过来的时候,你那么温柔的喂我喝药,是我贪念你的包容,一时糊涂,顶替了她的一切”
字字属实,句句戳心
“那你对朕的心意呢,可是也是假的?”乾隆声音沙哑
“愿为江水,与君相逢,卿为江水,伴君朝夕”小燕子没有说是否,但是两句话道尽了她的心中所想
乾隆静静听着,心头那股盛怒渐渐褪去了锋芒
幸好,幸好
怒火还在,却慢慢沉了下来,不再是冲昏了头的气恼,多了无数层层层叠叠的思量
他想起初见她时的莽撞野性,想起她没学过的规矩,想起紫薇初见时眉眼间那抹熟悉的温婉与柔弱,想起这一年里无数个细碎的瞬间
小燕子偶尔的失神,深夜莫名的惶恐,推脱录入玉牒,每每触及夏雨荷便刻意回避的模样
原来所有的反常,从来都不是无端
不是刻意处心积虑的算计,不过是乱世浮萍的身不由己,是年少无知的一时贪念,是阴差阳错造就的一场荒唐宿命
他气恼的,是她瞒着自己这么久,独自扛下这么重的秘密,活在惶恐不安里,连真心都要藏着掖着
他那么爱她,她不信我
可转念细想,以她无依无靠的出身,一朝跌入天家皇权,面对至高无上的帝王,面对欺君罔上的死罪,哪怕他二人定情,可她又怎敢轻易坦白
那份浓烈的怒气,一点点被心疼取代,甚至还有庆幸
是造化弄人的阴差阳错,是命运错绑的缘分
若当初没有那场围场意外,若当初是紫薇先一步走到他面前,他与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错认的身份里,生出了刻骨的情意
他爱上的从来不是“雨荷之女”这个虚名,只是独一无二、鲜活热烈、莽撞纯粹的小燕子
身份是假的,缘分是错的,但他对她的心动、偏爱,半分不假,她对他的情意不假
良久,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眼底的冷厉层层褪去
是啊,不过皆是阴差阳错
错的是机缘,是宿命,从来不是他放在心上的这个人
满殿沉寂,烛火悠悠晃动,将乾隆眼底翻涌的情绪衬得愈发复杂
方才得知被隐瞒许久的气恼渐渐散了大半,余下的情绪层层翻涌,最后尽数化作满心涩然的愧疚。
他暗自思忖,定是自己平里纵然偏爱有加,可终究身居帝王之位,尊卑隔阂犹在,平里威严太重,温情藏得太深,待她终究还是不够贴心透彻
二人那般情深意重之时,她都未曾敢将心底最大的秘密对自己和盘托出,想来是她心底始终没有十足的安稳,总怕这份情谊抵不过皇家规矩,怕说出真相后,自己便会厌弃她,舍弃她
说到底,是他没能给足她全然安心的底气,才让她独自揣着这般沉重心事,夜煎熬,半步都不敢坦诚
念及此处,乾隆心口泛起阵阵酸涩,先前那点因被欺骗生出的不悦,彻底被这份自责愧疚压得无影无踪。
他望着眼前泪眼朦胧、满心不安的小燕子,神色已然柔和下来,再无半分冷厉
小燕子垂着头,肩头微微轻颤,满心都是坦白之后的惶恐,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种结局,大不了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乾隆静立片刻,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沉声道:“此事原委朕已然清楚,造化弄人,原也怪不得你一人”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苛责,唯有藏不住的轻叹,“你心中顾虑重重,迟迟不肯告知于我,想来也是朕做得不够周全,没能让你放下所有戒备,是朕的疏忽。”
这番话入耳,小燕子猛地抬眸,满眼皆是错愕,全然没想他非但没有重罚怪罪,反倒还将缘由揽到了自己身上
乾隆不再多言身世对错之事,当即敛了心绪,沉声朝外吩咐粘杆处的暗卫:“即刻派人暗中前去彻查夏紫薇的身世来历,寻齐当年所有信物凭证,细细核对过往诸事,务必将一切查得清清楚楚,物证人证皆要齐备,不可有半分疏漏。”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下去着手办事
安排妥当查证之事,乾隆目光再次落回小燕子身上,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今夜你酒后失态闯殿,捅出了这么大的秘密,紫薇身世不明。等什么时候查明了真相,你什么时候再回漱芳斋”
他顿了顿,定下安排,“朕命人收拾出荣安堂,你暂且留在偏殿歇息安住”
话音落下,他明确立下规矩,神色认真不容违背:“在此期间,不许你再私自前去见紫薇,也不许漱芳斋任何人前来寻你碰面,两边暂且分隔开来,安安稳稳静待查证结果,免得彼此心绪牵动,再生出无端乱子。”
他心里自有盘算,如今真相初露锋芒,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一边是自己动了真情、满心疼惜的小燕子,一边是流落民间受尽苦楚的亲生女儿紫薇,贸然让二人相见,只会徒增尴尬与纷扰,乱了全盘分寸
小燕子纵然心中记挂紫薇,可此刻满心愧疚又心神俱疲,再加上乾隆语气沉稳坚定,她也无力再争辩反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满心纷乱沉沉压在心底
殿外夜风徐徐吹入
吹散几分殿内凝滞的气氛
乾隆敛去眉宇间所有思虑,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过身形微晃的小燕子,亲自领着她往后侧荣安堂走去
偏殿陈设雅致简洁,暖炉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夜的寒凉,四下安静无扰,最是适合静心
踏入殿中,乾隆随手合上殿门,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偌大偏殿里,只余下二人彼此的气息。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凝着眼前还带着几分酒意,眉眼怯怯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少女,先前压在心底那点被欺瞒的郁气,此刻又悄然浮起几分
他缓步近半步,嗓音压得低沉暗哑,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小燕子,你可知你犯下的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方才知晓一切之时,朕心中着实动了怒火,你就没想过,倘若朕真的龙颜大怒,执意要斩了你,你该如何?”
这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小燕子酒意未完全褪去,性子依旧耿直执拗,压没想过服软示弱,仰起小脸,眼底无惧无畏,半点惶恐都无,梗着脖子脱口而出,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桀骜:“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事已至此,我既然敢说出真相,便从没想过苟且偷生,是我做错在先,任凭皇阿玛处置便是”
这般毫无软意,破罐子破摔的话,直直撞进乾隆心底,瞬间将他心头仅剩的温和尽数打散
本就因她隐瞒暗自气恼,又心疼她不懂顾及自身安危,如今见她这般无所谓的模样,一股浓烈的火气瞬间涌上心头,眼底骤然染上浓郁的暗沉,周身气息陡然沉冷下来
他素来疼她惜她,处处包容纵容,满心满眼皆是情意,何曾舍得真的动她分毫,可她偏偏半点不懂他的心思,句句言语都在刻意惹他动怒
怒火翻涌间,乾隆再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再有半分迟疑,抬手轻轻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揽入怀中固定住
不等小燕子反应过来,他微微低头,俯身狠狠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这一吻带着几分压抑的愠怒,几分隐忍的情思,没有往的温柔缱绻,满是带着惩戒意味的强势,
像是在惩处她的口无遮拦,惩处她这般轻易看淡自身性命,惩罚她都没有好好想想他,更是宣泄着心底积压许久的气恼与牵挂
小燕子浑身一僵,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任由他抱着,唇齿间尽数被他裹挟,方才一身的倔强傲气,在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惩戒之下,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慢慢的,她僵直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紧绷的肩颈彻底松弛,方才梗着的脖颈微微垂落,茫然的杏眼倏地氤氲起大片水汽
几息之间,所有冲动尽数褪去,清醒席卷心头
她幡然反应过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待她掏心掏肺,予她无上荣宠,予她深宫偏爱,予深情不寿,可她却因为胆小,因为惶恐,因为不敢赌,将最大的秘密藏了一又一,连两人定情交心之时,都未曾坦诚过半分
方才他满心愧疚,反思是自己待她不够好,才让她始终没有安全感、不敢吐露真相。
可她呢?
她不仅从未体谅过他的煎熬,还口出狂言,一副全然不在乎生死、毫不在意他心绪的模样
她本不怕死,可她忘了——她不怕死,他怕她死
一思及此,汹涌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小燕子整颗心口
乾隆的吻还带着浅浅的惩戒力道,带着一丝被辜负的沉郁,直到怀中小小的身子彻底失了所有棱角,软软靠在他怀里,不再挣扎,不再倔强,他才微微放缓了力道
下一瞬,小燕子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眼底的泪水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相贴的唇角,温热又酸涩
她不再硬气,不再嘴硬,软糯又沙哑的嗓音混着浓重的鼻音,满是真切的懊悔,细细弱弱地响在静谧偏殿里
“皇阿……玛…我错了。”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一句道歉,消解了乾隆心底大半的郁气
他缓缓松开对她的桎梏,微微退开寸许,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她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眉眼,眼底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暗沉与愠怒,却早已没了半分戾气,只剩复杂难言的心疼
小燕子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倔强,乖顺得不像话
她微微仰头望着他,泪眼婆娑,眼底是全然的顺从与愧疚,再也没有方才的莽撞嚣张。
身子软软依偎在他怀中,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弥补方才的任性:“我不该瞒你这么久,不该一直骗你,也不该刚刚说那种话……我不是不怕死,我是糊涂,是喝醉了乱说”
“我知道你疼我,是我太胆小,是我太自私,一直揣着秘密让你蒙在鼓里,让你寒心,都是我的错”
她从前天不怕地不怕,敢顶撞宫规、敢顶撞皇权,可此刻面对眼底含怒又深情的他,只剩下满心的乖巧与惶恐
知晓自己伤了最爱之人的心,比让她受任何责罚都要难受
乾隆垂眸看着怀中全然服软,乖乖认错的小姑娘
方才的震怒,气恼,被欺骗的郁结,在她这副娇柔愧疚,彻底顺从的模样里,彻底烟消云散
他方才气的从来不是她的欺瞒身世,气的是她不爱惜自己,是她不懂他的心意,是她独自扛下所有苦楚,还一副随时可以舍弃性命的漠然模样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滚烫的泪水,动作褪去所有强势,只剩极致的温柔,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未尽的沉郁:“知道错了?”
小燕子用力点头,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温顺得不像话,完完全全配合着他的动作,乖乖依偎在他怀里,不敢有半分违逆:“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什么都不瞒你,全都听皇「阿」玛,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皇阿玛就原谅我吧好不好”
知晓她已然满心懊悔,也懂她心底藏了太多惶恐不安,他舍不得再半分苛责,唯有借着这般亲昵,抚平彼此心间所有隔阂与芥蒂
翌天光微亮,漱芳斋内暖意初醒
宿醉过后的紫薇缓缓睁开眼眸,宿醉带来的昏沉渐渐散去,昨夜席间听闻尔康之事的焦灼,连同酒后模糊的零碎记忆一并回笼
她扶着额头坐起身,几番回想,骤然惊出一身冷汗,猛地记起昨夜小燕子酒意上头,怒气冲冲执意要闯养心殿,直言要向皇上揭穿真假格格的全部真相
一念及此,紫薇心口骤然揪紧,万般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她素来温婉心软,深知小燕子顶着格格身份在深宫步步维艰,这一年来藏着秘密,过得何等忐忑不安。
此番皆是因自己与尔康的姻缘之事,才得小燕子不顾一切前去坦白,说到底,全是自己连累了她
纵使知晓皇上素来格外偏爱小燕子,二人之间情谊非同寻常,可欺君冒认皇亲乃是滔天大罪,律法宫规摆在眼前,圣心难测,谁也不敢笃定皇上的决策
紫薇越想越是心慌,坐立难安,满心都怕皇上盛怒之下,不顾往情分降罪于小燕子,一念之差便要了她的命
她再无半分歇息之心,草草整理衣衫,顾不得梳洗周全,便急匆匆带着满心焦灼赶往养心殿求见
养心殿内,乾隆早已晨起理政,神色沉静淡然
听闻夏紫薇求见,他淡淡抬手应允紫薇入殿之后,当即跪地叩头,眉眼间满是惶恐与不安,声音轻柔又急切,开门见山便为小燕子求情
“皇上,民女今前来,皆是为了还珠格格之事。昨夜一切皆是因民女而起,格格一时酒后冲动前去坦白真相,绝非蓄意欺瞒圣上。当之事全是阴差阳错,格格本性善良纯良,从无半分祸心,还望皇上千万莫要怪罪于她,所有过错,民女甘愿一力承担。”
她言辞恳切,句句皆是真心实意,满心满眼都只盼着能护住小燕子,不愿昔相伴的姐妹因自己身陷险境
乾隆望着眼前这位真正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眸色平和,心底早已将前因后果梳理得一清二楚,昨夜得知真相后的气恼、愧疚与思量尽数了然于心。
他早已打定主意护着小燕子,自然不会轻易降罪,面对紫薇的苦苦求情,语气平静无波
“你的心意朕知晓了,此事始末朕已然清楚,不必你多言求情”
他缓声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安抚着她慌乱的心绪:“你且安心回漱芳斋静心等候消息即可,小燕子很好,你不必整忧心忡忡,胡思乱想”
话音落下,他坦言早已做好安排:“昨夜里朕便已经暗中派遣心腹之人快马赶赴济南,彻查当年旧事,搜罗所有物证与人证,一一核对查证,待到所有实情尽数查清,一切自有定论”
“皇上,当时除了折扇和画卷,还有一句是小燕子也不知道的,我替我娘问一句,蒲苇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
说完这句话,紫薇抬头看着乾隆,泪眼朦胧
乾隆听到这,心神一颤动,模糊尘封的记忆在此时深刻起来
“如果你真的是夏雨荷的女儿,那是朕对不住你娘,等查明真相,朕会认回你,也算给你娘一个交代”
紫薇听闻此话,眼泪落的更凶,她完成了她娘交代的事情,就算皇上以后不认她,她也没有遗憾了,再三躬身道谢,再三恳请皇上宽宥小燕子之后,才满心忐忑地躬身告退,缓步离开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