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光温润,南巡队伍缓缓前行
昨夜救下彩莲的风波落定,众人卸下紧绷,
队伍途经郊外山林,林木葱郁,山道幽静。
一路行至一处江南大镇的闹市长街
街巷绵延数里,人声鼎沸,沿街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摊贩罗列,糖糕果香混着市井烟火漫在风里。
街心空地更是热闹至极,一伙江湖艺人摆开场地,耍杂耍、变戏法、吞火舞棍,锣鼓敲得叮叮当当,围观百姓层层围拢,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热闹景象
乾隆身着一身暗纹月白锦袍,外罩薄款素色长衫,气度敛去帝王锋芒,只余清贵温润
小燕子本答应乾隆换回女钗裙,但原想着今天要赶路,还是穿了男装,等到了地方再换
她走在他身侧,二人早已心意互通,不必言语,偶尔一个侧目,一次擦肩,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默契
永琪、尔泰并肩而行,目光四下扫视,暗自警觉,尔康步履沉稳,始终将紫薇护在视线之内,
福伦与鄂敏分走两侧,暗中调度随行便衣侍卫,
看似闲散游街,实则暗线密布,寸寸留心街上喝彩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裹着江南暖风,漫溢四方
谁也未曾料到,这片太平热闹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那些混在围观百姓里的闲汉、扮作卖货小贩的路人、甚至戏法班子里的杂役,尽数是白莲教的死士
他们隐忍多,一路尾随南巡队伍,借着闹市人多眼杂、杂耍喧闹作掩护,彼此暗中交换眼色,指尖按藏利刃,只待一声暗号,便要搏命行刺,刺当今圣上
忽的,一阵铜锣脆响划破喧闹,戏法艺人抬手的瞬间,便是动手的信号
刹那间,数十名伪装已久的白莲教教徒骤然暴起,纷纷抽出暗藏的短刃,弯刀,寒光凛冽,冲破人群,嘶吼着直扑正中的乾隆,招招狠辣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有刺客,保护皇上,护驾,护驾”
鄂敏厉声大喝,瞬间撕破闹市的平和。街边百姓惊呼四散,哭喊声、奔跑声、兵刃碰撞声瞬间交织,方才热闹的街巷顷刻大乱
永琪反应极快,瞬间抽出腰间长剑,纵身挡在前方,剑气翻飞,直面迎面冲来的数名刺客,
尔康面色一沉,利剑出鞘,身姿凌厉如长风,步步紧,将近紫薇的刺客尽数拦下
尔泰紧随兄长身后,身法利落,格挡厮,牢牢锁住一侧攻势
福伦稳住心神,高声指挥暗卫合围,御前侍卫纷纷抽出暗藏兵器,结阵护主,层层将乾隆围在中心,拼死抵挡汹涌而来的刺浪。
白莲教人数众多,皆是悍不畏死之徒,疯魔一般往前冲,局势瞬间凶险万分
混乱之中,几名刺客铤而走险,绕开层层阻拦,找准空隙,避开侍卫防线,直奔乾隆要害突袭。
侍卫分身乏术,阻拦不及,刀锋破空,距离他不过数尺之遥,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所有人都被缠斗困住,来不及驰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动矫健的身影骤然掠出
她面上褪去往的娇俏跳脱,眉眼骤然冷冽,腰间一直暗藏的短弓瞬间取下,利落搭箭,拉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脆又飒爽。往里乾隆手把手教她的骑射本事,此刻尽数施展
本来她出门没打算打弓箭的,或许是突然的不安,出门前让她鬼使神差的把弓箭带在了身上,多亏她带了弓箭
乌黑的眼眸紧紧锁住那几名突进的刺客,没有半分慌乱,指尖稳而有力,弓弦紧绷如满月
咻——
利箭破风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凌厉,精准贯穿为首刺客的膛。那人闷哼一声,当场倒地,再无动弹之力
余下刺客不死心,依旧持刀猛冲。小燕子眼神愈发锐利,动作丝毫不停,抬手再抽箭矢,搭弓连发。
第二箭射中刺客肩颈,利刃应声脱手;第三箭凌厉刁钻,直取来人要害,尽数截断致命攻势。
她身姿灵巧,在纷乱人群里辗转避让,不似闺阁女子柔弱怯懦,手握长弓,箭无虚发,眉宇间透着一股野性又刚烈的英气。
伐之中,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的心上的人受半点伤害
街市厮愈演愈烈,白莲教逆贼源源不断冲上前,悍不畏死,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小燕子凭着一身利落箭术,接连放倒数名近身刺客,可仓促之间携带的箭矢本就有限,几番连发过后,箭囊彻底空空如也
指尖再探,摸不到半支羽箭,心头骤然一紧。
没有了弓箭,那些亡命的刺客见状,气焰越发猖獗,趁着空隙冲破防线,密密麻麻朝着乾隆的方向围过来。
永琪、尔泰被大批贼人缠住,分身乏术;尔康正奋力斩一侧暴起的教徒,一时难以回援,
福伦与鄂敏调度侍卫抵挡两侧攻势,中路的缺口终究难以补全
数名手持利刃的刺客,目露凶光,步步紧,寒森森的刀锋直指乾隆心口,距离越来越近,局势瞬间坠入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弱的身影猛地冲上前。
是紫薇
她脸色煞白,心头惶恐,却顾不上分毫畏惧,下意识跨步挡在乾隆身前,那是她千辛万苦要认的爹啊,她娘等了一辈子的男人,小燕子如今的爱人,单薄的脊背绷紧,想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拦下这致命一击
可下一秒,一道更快、更决绝的身影猛地扑来。
“紫薇不要”
小燕子厉声急喊,伸手狠狠将紫薇一把推开。
紫薇踉跄着跌退数步,混乱中,刀锋擦过她的小臂,划出一道浅浅血痕,血色漫出,伤势不算沉重,却也疼得她蹙紧眉头
而小燕子取而代之,稳稳立在了乾隆身前
那名穷凶极恶的白莲教刺客,手中短刀已然全力刺出,收势不及,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狠狠一寸寸扎进了小燕子的膛。
“噗——”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她浅色的衣衫,刺目猩红,骤然晕染开来。
小燕子浑身猛地一僵,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瞳孔微微放大,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手中的长弓哐当落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燕子!!”
乾隆瞳孔骤缩,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贯穿,撕心裂肺的恐慌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方才还能与敌人对打的沉静自持的帝王,瞬间脸色惨白,眼底血色翻涌,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与极致的慌乱
乾隆再也顾不得其他,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抱住摇摇欲坠的小燕子。
紫薇跌坐在地,捂着流血的小臂,望着身前倒地般摇晃的小燕子,吓得失声落泪,浑身发抖
此时,尔康及时挣脱缠斗,提剑疾驰而来,剑光凌厉,转瞬斩那名刺伤小燕子的刺客,紧跟着纵身挡在二人身前,剑气纵横,退周遭围拢的贼人,死死守住这一方方寸之地。
一道青衫身影策马疾驰而来,带着府中精锐亲兵冲破混乱人群,长枪横扫,威势凛然。
是本地贤臣丁元生丁大人
他听闻闹市突发行刺之乱,知晓圣上微服在此,片刻不敢耽搁,即刻率领府内亲兵火速赶来护驾。
丁元生为官清正,行事沉稳练,率兵迅速合围残余逆党,刀剑齐下,片刻便稳住混乱战局,残余刺客尽数被制服关押,伐终于平息
混乱渐渐被压制,侍卫蜂拥而上,将剩余刺客死死围剿,制服在地
喧嚣渐歇,只剩满地狼藉与浓重的血腥味。
他小心翼翼环住她发软的身子,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血迹,指尖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怀中人脸色飞速褪去血色,唇瓣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楚
他紧紧抱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渗血的伤口,声音压抑沙哑,满是后怕与震怒,周身寒气刺骨。
几名被俘的刺客被押至身前,个个神色癫狂。
乾隆眸底冰封,意凛然,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如同腊月寒锋:
“谁派你们来的?究竟是何方逆党,胆敢行刺朕!”
一名残存的头目吐着血,狞声冷笑,字字清晰:
“我们乃是白莲教教徒!狗皇帝祸乱天下,我等立志除昏君,清乱世,今行刺,死而无憾!”
一语落定,真相大白
竟是白莲教蓄谋已久的刺
乾隆怀抱着性命垂危的小燕子,听着这三个字,眼底怒浪滔天
低头看向怀中奄奄一息、为护他以身挡刀的小姑娘,再看向一旁手臂受伤、惊魂未定的紫薇,腔里的怒火,心疼,悔恨交织翻涌
尔康收剑喘息,迅速护在紫薇身侧,查看她手臂的伤势,只是皮肉划伤,并无大碍,简单包扎便可无碍。
可乾隆此刻眼中,再容不下旁人。
他双臂死死环住怀中的小燕子,力道克制又惶恐,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她前的重伤。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衣襟,染红了他的衣袖,触目惊心。
小燕子气息微弱,眼帘半垂,面色惨白如纸,周身冰冷,整个人已然陷入半昏迷的垂危境地
“清清……小燕子……”
乾隆声音沙哑破碎,满心都是剜心的疼
丁元生快步上前,见此情形神色骤紧,立刻躬身回禀:“圣上,此地血腥杂乱,不宜疗伤。臣府邸就近,院落清净,药材齐全,医者也可即刻传唤,请圣上移步臣府,暂且安顿救治格格,保人安危。”
眼下情况危急,街头狼藉凶险,随行太医被阻隔在后,唯有立刻寻一处安静雅致的宅院紧急疗伤,才能留住小燕子性命。
乾隆没有半分犹豫,沉眸颔首,眼底满是焦灼
丁元生行事周全,立刻让人清道开路,遣亲兵层层护卫前后,杜绝白莲教余孽暗中作祟。
下人迅速备好柔软车轿,铺设软垫,小心翼翼将气息奄奄的小燕子安稳抬入轿中,动作轻柔,不敢触碰她前致命伤口
乾隆寸步不离,一路紧随车轿,目光死死凝着轿内,内心惶惶难安。
一行人不再停留,即刻赶往丁府
紫薇捂着包扎好的手臂,红着眼眶紧随在后
永琪,尔泰面色凝重,全程戒备,尔康护着紫薇
福伦鄂敏留守残局,严加审问被俘刺客,彻查白莲教作乱基
不多时,众人抵达丁元生府邸。
府内清雅幽静,院落整洁,下人早已奉命收拾出僻静雅致的寝院,燃好暖炉,备好净床榻与疗伤药材
众人轻手轻脚将小燕子安置躺下,随时等候太医赶来施救
床榻之上,小燕子静静躺着,浑身无力,前刀口刺目惊心。
鲜血浸透层层里衣,绵延漫开,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全无血色,呼吸浅弱得几乎察觉不出,偶尔细微蹙眉,是剧痛难忍的本能反应
太医携药箱匆匆入内,神色凝重至极。
“万岁爷,刀入腔不浅,卡在肌理之间,不敢久留。不拔,积血内崩,可若拔出,凶险万分,需即刻施术”
乾隆立在床侧,五指死死攥紧,背脊绷得笔直,眼底是压到极致的颤抖与恐慌
他一言不发,只沉沉颔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紫薇守在床前半步不离
她小臂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好,布条浅浅渗红,伤势极轻,可她半点顾不上自己的疼,双膝微曲跪在床边,双手轻轻拢着小燕子微凉的手背,眼眶通红,泪珠一颗颗无声砸落
方才若不是小燕子猛地推开她,此刻躺在这里。
性命垂危的就是她紫薇
小燕子替她挡了刀,替皇上挡了死局,替所有人扛下了灭顶的凶险
紫薇心口又酸又痛,指尖紧紧扣住小燕子微凉的手,低声喃喃:“小燕子,你撑住,求求你撑住……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室内药味浓重,气氛死寂沉郁
太医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利落消毒,铺布,按住伤口周遭肌理。
“得罪了,格格。”
话音落,指尖扣住刀柄,迅猛、沉稳、脆一拔——
“噗。”
刀尖带出一股温热淤血,染红白布
小燕子本就昏沉微弱,此刻骤然受创,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上瞬间布满冷汗,整个人几近虚脱
乾隆心口狠狠一抽,疼得几乎站不稳,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护住她,又怕扰了太医救治,只能硬生生停住,眸底血色沉沉,满是后怕与心疼
太医迅速止血、敷药、缠布,动作行云流水,片刻后才长长吐出口气,躬身回禀:
“刀口已处理净,暂无即刻性命之忧,但伤及内腑,失血极重,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今夜”
屋内一片静寂
与此同时,外堂审案已然有了结果。
福伦匆匆自外而入,神色肃然,躬身向乾隆低声禀报审出的全部实情:
“皇上,白莲教逆贼尽数招供。此番刺并非偶然尾随,乃是数之前,郊外山林一事,格格当众亮明爱新觉罗·清清皇家格格身份,被隐匿在附近的白莲教细作听见,记下了行踪与身份”
一语落地,如惊雷沉落满堂
福伦继续沉声细说:
“他们本是沿路潜伏探查南巡踪迹,本不敢轻易锁定圣驾。正是那林中救民、亮明格格身份一事,让他们确认——皇上就在队伍之中
白莲教意图胁君乱政、重创皇室气运,故而刻意蛰伏,选在闹市人杂之处,布下死局,目标直指圣上,亦要诛皇室格格。”
所有碎片瞬间串联成型。
几之前——
那队伍途中小作歇息,一行人走入一片苍翠密林,林间草木幽深,风声簌簌
忽闻密林深处传来凄惨的哭喊与粗暴的喝骂,夹杂着拳脚相向的动静
小燕子本就心肠最热,最见不得百姓受欺压,当即拉着紫薇,尔康,永琪几人循声赶去
拨开层层枝叶,眼前景象令人怒火中烧。
农户父女二人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衙役打手团团围住,女儿翠妞年纪尚小,哭得浑身发抖,死死躲在父亲身后
此地贪官罗大人贪色成性,横行乡里,看中了翠妞清秀模样,要强抢回去做小妾。
父女二人不肯依从,便被罗大人派来的打手一路追,被至荒山野岭,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被强行掳走,受尽折辱
罗大人躲在打手身后,一脸油腻猥琐,语气蛮横霸道,全然不顾律法人情,仗着自己一方父母官,便肆意鱼肉百姓
眼见打手就要动手拖拽翠妞,小燕子瞬间怒火上涌,第一个冲上前去,厉声喝止。
尔康神色一冷,立刻上前护住无辜父女,永琪、尔泰紧随其后,个个面色凝重
那群打手有恃无恐,仗着人多,本不将这群游玩的过客放在眼里,挥舞棍棒便狠狠袭来
尔康身手利落,几招便放倒数人,招式沉稳克制却极具威慑;永琪,尔泰左右配合,阻拦近的衙役,拳脚相加,很快便将一众打手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不过片刻,欺压百姓的恶奴便尽数倒地,再无作恶之力
罗大人见状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呵斥不休,还要搬出官职压人,态度依旧嚣张
眼看对方冥顽不灵,还要继续纠缠,加害翠妞父女,小燕子不愿再隐忍退让
她往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凛然,“狗官放肆!光天化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眼里可还有王法?”
“王法,本官就是王法,你个丫头片子,虽然身穿男装,但姿容不错,可也想做本官的小妾呀,啊?哈哈哈”罗大人狞笑道
“笑话,就怕你没那个胆子,你听清楚了,本宫乃爱新觉罗·清清,万岁爷亲封的还珠格格,你想娶我做小老婆,你也没问问当今圣上愿不愿意做你的老丈人”小燕子语气森冷,周身骤然散发出皇家贵气
你今所作所为,已是触犯天条,藐视皇家,再敢放肆,定叫你抄家罢官,斩首示众”
这一句爱新觉罗的姓氏,如惊雷炸响在林间。
罗大人瞬间面无血色,双腿一软,当场僵在原地
他不过一个小小地方贪官,平里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可万万不敢招惹皇家龙女,
霎时间所有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吓得浑身发抖,慌忙跪地磕头求饶,再也不敢提半句强抢翠妞的事
翠妞父女得以平安获救,对着几人连连叩谢,满心感激
那时的她,坦荡磊落,不畏权贵,一心为民
可谁也未曾料到,那一句挺身而出的自报身份,竟被暗处蛰伏的白莲教细作尽数听去,埋下今身之祸
原来这场闹市刺,源是她的善良,她的侠义,她敢为百姓出头的赤诚
她没有做错分毫。
她只是太善良,太敢护人,太敢以皇家身份庇护百姓
而这份纯粹热烈的大义,反倒被奸人利用,换来了一场致命机
乾隆立在原地,心头轰然震颤,万千情绪翻涌交织,震惊,酸涩,心疼,以及滔天怒意,层层叠叠压满腔
他回头看向内床
那个刚刚为护他,以身挡刀,几乎赔上性命的女子
光明磊落,嫉恶如仇,心怀万民
她亮出皇室身份,不是张扬,是为救弱小
她今浴血挡刀,不是莽撞,是为护他性命
偏偏这般赤诚善良的她,却因此招来死劫
乾隆眼底层层暗翻涌,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至极的疼惜与雷霆怒意: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紫薇跪在床边,闻言彻底怔住,泪水落得更凶了
她终于彻底明白,小燕子今重伤垂危,源头竟是几之前那场救人的义举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丁府,院落万籁俱寂,唯有内室一盏孤灯摇曳昏黄,映得满室清冷凄寂
白里闹市的刀光血影、凄厉厮早已远去,可床榻间弥散的淡淡血腥味与苦涩药味,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辰渐深,漏刻滴答,早已过了夜半
小燕子自午后重伤昏迷,任凭众人如何悉心照料,始终沉沉昏睡,半点苏醒的迹象也无
她静静卧在柔软床褥之间,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毫无生机。前厚厚的纱布层层缠绕,依旧隐隐渗着淡红血迹,脸色白得像薄雪,唇瓣裂失色,呼吸细若游丝,每一次起伏都微弱得让人心惊
紫薇寸步未离,整夜守在床前
她小臂的伤口只是浅伤,早已妥善包扎妥当,可她浑然不在意自身分毫,只是微微蜷着身子,坐在床沿,掌心一直轻轻覆在小燕子微凉的手背上,时时探着她的温度。
烛火映着她泛红的眼眶,泪痕未,眼底盛满愧疚与惶恐
她怕小燕子挺不过来,这是她的姐姐,她最好的姐姐,如果小燕子真的挺不过来,她也不愿意独活,爹也不要认了,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在怪自己,若当初不是自己贸然冲上去挡在皇上身前,小燕子便不会硬生生推开她,替她受下那致命一刀,
落的个生死未卜的境地,万千自责堵在心头,紫薇安静垂首,不敢言语,只默默守着眼前人,满心祈求她能平安醒来
乾隆立在床榻另一侧,周身褪去了白的帝王戾气,只剩无尽的疲惫与颓败
整夜,他未曾离开这间卧房半步
批阅审问奏折,处置逆贼余党,下令严查江南白莲教余孽,所有政令皆是在外堂简短吩咐,处理完毕便立刻折返此处,目光牢牢锁在昏睡的小燕子身上,片刻不敢移开
窗外夜风微凉,穿廊而过,吹得窗棂轻响,更衬得屋内死寂压抑
他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想起她往鲜活明媚的模样,会笑会闹,会耍小性子,会一腔热血帮扶弱小,那林间为救翠妞,坦然亮出身份,心怀仁善,白闹市之中,箭矢用尽,绝境当前,她毫不犹豫推开紫薇,以单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刺向他的利刃
一切因果串联,尽数压在他心口
她的善良,她的勇敢,她的纯粹坦荡,从未有错。
错的是狼子野心的白莲教,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是这暗流汹涌的乱世风波
可偏偏,所有苦楚与凶险,全都落在了他心尖之人的身上
想到那一刀狠狠刺入膛的刺骨剧痛,想到她倒下时苍白绝望的模样,想到太医那句能不能熬过今夜全凭造化,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彻骨的后怕,猛地攥紧他的心脏
他是皇帝啊,执掌天下,手握生大权,能平定乱党,能震慑百官,能护得住万里河山
可偏偏,连自己最心爱、最珍视的人,都护不住
昏黄灯火下,素来冷硬自持,从不轻易动情落泪的帝王,肩头微不可察地轻轻发颤
眼底层层水汽悄然氤氲,模糊了视线,凝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小燕子,深情,后怕,心疼与悔恨,在寂静的深夜彻底决堤
一滴滚烫的热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袖之上,转瞬微凉
没有哽咽,没有失态的哭声,只有无声的落泪,是帝王卸下所有威严后,最的脆弱与心痛
他缓缓俯身,指尖极轻,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汗湿的碎发,嗓音低沉沙哑,轻得如同呢喃,只敢说给昏睡的她听:
“清清……小燕子……醒醒好不好,是朕没用,没有护好你,你为百姓行善,为旁人拼命,为我舍命……别丢下我,一定要醒过来”
一旁的紫薇静静抬头,恰好望见帝王泛红的眼底,与那一滴悄然坠落的泪水
她心头骤然一震,默默低下头,不敢窥探这份深沉克制的情意,只握紧小燕子的手,在心底默默祈福
帝王是不能落泪的,那怕之前和小燕子相处在爱,在痛,在克制,他最多也就是红了眼眶
帝王落泪只有三种可能①
一为丧考妣,二为天降大难,三为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但他今落泪怕痛失所爱,一个帝王极致爱也不过如此了
若小燕子死,他会悔恨终生
漫天神佛啊,今局面,是你们对朕罔顾人伦的惩罚么,朕不信,朕是皇帝,贵为人君,朕的事情何曾受过你们管辖,但,也拜托你们,她,塑像盖庙他都应允
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啊,不肖子孙弘历请罪,祈求你们,千错万错都是弘历的错,求各位先祖小燕子醒过来吧
皇阿玛,您若有灵,就别叫儿臣重蹈覆辙,您帮帮儿吧,您走过的路,儿子又走了一遍,望您成全儿子,别叫儿子跟您一样,我的皇父啊
乾隆心中默默哀求
方才那一滴隐忍的泪水落下后,心中积攒的痛楚与后怕再也绷不住
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面颊缓缓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从未这般失态
身居帝王之位,半生克制,喜怒不形于色,万里江山压在肩头,他不能这样,可眼泪本无法止住,心中不住祈祷哀求
他死死盯着床榻上人事不知的人,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通红,平里的威严与冷静尽数碎裂,只剩下濒临失去挚爱的狼狈与脆弱
紫薇静静坐在床沿,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着九五之尊黯然垂泪,泪水止不住地淌,那份深沉浓烈的情意,直白又酸涩,让她心头发酸又心疼,心疼她爹遇终身所爱又遭到了这样的事情
她缓缓松开小燕子微凉的手,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走到乾隆身侧,语声轻柔又温缓,带着几分劝慰
“皇上,您别太过伤心了”
紫薇垂着眉眼,“小燕子性子坚韧,素来生命力顽强,她一定能撑过来的。太医已经妥善处理了伤口,药石齐备,又有丁大人悉心照料,定会慢慢好转”劝慰着皇上,可她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她甘愿挡在您身前,是她心意所向,她定然也不愿看见您这般伤怀落泪”一边劝皇上一边自己也跟着落泪
乾隆背脊微僵,指尖紧攥,沉默良久
泪水依旧无声滑落,只是那份翻涌的崩溃,被紫薇温柔的话语稍稍抚平几分
他望着床上苍白脆弱的小燕子,喉间发紧,声音沙哑低沉,满是苦涩:
“是朕负了她,她本可以自在快活,无忧无虑,却因伴在朕身侧,一次次身陷险境”
“皇上,缘分羁绊,皆是天意。”紫薇轻轻摇头“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候,用心守着她,盼她早睁眼醒来”
您这般落泪伤神,只会加重郁结,于事无补,不如放宽心,陪着她,等她醒来”
乾隆闭上眼,缓缓咽下喉头的酸涩,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昔年,年贵妃逝去的那晚,皇阿玛把所有人都赶走,独自跪在床上,泣不成声”
如今若是小燕子不在了,他只怕过犹不及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会了牵连这个事件的所有人,皆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