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孤灯相守,天光终是刺破沉沉夜幕,淡金晨光漫进丁府这间幽静厢房,揉碎在床幔与青砖之上。
榻上久陷昏迷的人,眼睫先是极轻极轻地颤了两下,像是困在漫长梦魇里,终于寻到一丝清醒的缝隙
指尖率先恢复了微弱的知觉,寒凉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撕裂般的钝痛,顺着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小燕子喉间溢出一丝细碎微弱的闷哼,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朦胧涣散,入目是素色帐幔,陌生的陈设,鼻尖萦绕着草药清苦混着淡淡檀香的味道
她脑子昏沉发沉,记忆零碎翻涌——闹市街巷,寒光凛冽的匕首,扑面而来的意,义无反顾扑上去护住的那道身影,还有刀刃刺入皮肉的刺骨剧痛
意识回笼的瞬间,肩胛的伤口骤然抽痛,她下意识蹙紧眉,呼吸浅浅发颤
“小燕子!”
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沿的紫薇第一时间察觉动静,连忙俯身,眼底瞬间涌上惊喜与后怕,连忙放轻声音,生怕惊扰到刚醒的她,“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千万别乱动,伤口太深,经不起拉扯”
守在不远处椅上,一夜未合眼的乾隆闻声,身形猛地一僵,几乎是一瞬便快步走上前
昨夜崩溃落泪的狼狈早已敛去,只剩眼底沉淀的红血丝,掩不住的憔悴,以及望着她时,小心翼翼、不敢过重触碰的珍视与后怕
他步子放得极缓,嗓音沙哑涩,是彻夜未眠与极致忧心熬出来的沉哑:“小燕子,醒了?”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小燕子艰难转动眼珠,先对上紫薇满是关切的眉眼,再缓缓落向前方立着的那人
一身素色常服,鬓边微乱,眼下青黑浓重,往里凌厉威严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
看清他的那一刻,小燕子心口轻轻一揪,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唇瓣涩发白,费了许久力气,才挤出微弱的气音:“皇……皇阿玛”
一声轻唤,轻得像羽毛,却狠狠撞在乾隆心上
他喉结重重滚动,强压下翻涌的酸涩,克制住想要将人拥入怀的冲动,只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包扎严实的肩背伤口处,柔声安抚:“朕在,别怕,已经安全了,没有刺客了”
紫薇连忙起身,转身去倒温水,又差人去唤胡太医前来复诊
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风声
小燕子微微喘着气,不敢大幅度动弹,口的伤口只要稍稍用力,便牵扯着疼,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舍身挡下那一击,紫薇痛哭那一幕,心头又酸又乱,弱弱看着他:“我……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乾隆指尖微颤,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怜惜:“胡说,不会的,太医拼力救治,你福大命大,定然会好好活着。只是委屈你了,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多时,胡太医匆匆赶来,细致为她诊脉,查看伤口愈合情况,仔细叮嘱忌口与休养规矩
之前本就有箭伤,底子没养好,箭伤加刀创损了气血,需静心静养至少月余,切忌动怒,劳顿,大幅动作,每按时换药服药,清淡膳食慢慢进补
自此,小燕子便在幽静安谧的丁府,开启了漫长的养伤时
白里晨光温和,紫薇几乎相伴左右
细心替她擦拭手心面颊,梳理长发,陪着她说说话,讲些宫外闲散琐事,避开刺与凶险的旧事,只捡轻松温和的话题,消解她卧床静养的烦闷。
汤药苦涩,紫薇总会提前备好蜜饯果脯,待她喝完药便递上,细细照料周全
乾隆要处理折子和这件刺的后续,无法整逗留,却每处理完政务便即刻赶来过来,风雨无阻
白来时,多是静静坐在窗边软榻上,或是安静批阅奏折,不吵不闹,只安静陪着,或是低声同她闲话,语气温和舒缓。
知晓她躺得久了浑身憋闷,便寻些话本来闲书带来,念给她解乏
碍于伤口在口,小燕子只能长久侧卧或是平躺,不能翻身,不能起身走动,子难免枯燥
偶尔心绪低落,忍不住蹙眉闷郁,乾隆便会耐着性子轻声安抚,同她说江南风物,宫中小趣事
许诺回宫以后,她也可以拿令牌出宫去会宾楼
换药之时最是难熬,布条撕扯,伤口清创,每每疼得她指尖攥紧被褥,眼眶泛红强忍不哭
这时乾隆总会守在一旁,伸手轻轻握住她未受伤的手,低声温声安抚,掌心的温度稳稳托住她的慌乱,
紫薇则在一旁帮忙递取药布,轻声细语宽慰,二人一同陪着她熬过最难熬的时刻
膳食皆是按着太医嘱咐精心烹制,清粥、嫩羹,软烂小菜,温补的鸡汤鱼汤,少油无腥,清淡养胃
往里爱吃零食的小燕子嘴中寡淡,时常闹着没胃口,乾隆便特意让人变着花样烹制,温和进补又不至油腻,偶尔破例准许她吃一点清甜的蒸糕,妥帖迁就
庭院安静,花木葱茏,偶尔有飞鸟落于檐下,添几分生气
待她气力稍稍恢复,午后阳光正好时,下人便会将软榻挪至廊下,让她半靠着软垫晒晒太阳,透气散心。
乾隆便陪在身侧,静静看着她眉眼渐渐恢复往鲜活,看着她难得放松的模样,眼底满是安稳
夜里夜色微凉,紫薇去隔壁歇息,乾隆总会待她睡熟之后才悄然离去
偶尔永琪尔康尔泰也会来看望,
或是教她下下棋,或者几人对对诗词,或是给小燕子表演一套剑法
紫薇给小燕琴唱歌
几人陪着小燕子嬉笑一番
远离纷扰的丁府别院,清净安稳,有人真心守候照料陪伴
小燕子的伤势一缓慢好转,褪去了初醒时的苍白虚弱,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只是口的伤疤刻骨铭心,也让帝王那份藏于心里的深情与护惜,在朝夕相守的养伤常里,愈发深沉,愈发明目昭彰
那午后天光和煦,廊下清风徐徐
小燕子半靠在软榻上,身上伤处不便多动,只能懒懒歪着,眉梢还带着久病卧床的恹恹
乾隆就坐在身侧不远的梨花木椅上,手边摊着奏折,却少有翻动,大半目光都落在那人身上
紫薇去后厨帮忙看着炖品,院里只剩他们二人,安静得只剩风吹叶落的轻响
小燕子闲得无聊,她侧着身子,蹙着一双柳叶眉,指尖轻轻揪着身前素色锦被,一双水眸湿漉漉望着身旁的人,嗓音软软糯糯,裹着满腹委屈:
“皇阿玛,我躺了好多天啦,浑身都僵得难受,药天天喝,饭菜也淡得没味道,一点都不好玩。”
换作旁人这般肆意撒娇抱怨,帝王必会淡淡斥一句规矩体统,可此刻的乾隆本就满心疼惜她舍身挡刀受的重伤,见她这般撒娇示弱,周身帝王冷冽尽数化作绕指柔
他挪了矮凳凑近软榻,指尖轻轻避开她包扎的伤处,温柔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低声缓哄:
“再忍几,等伤疤结痂稳固,便带你在院子里散步透气,吃甜的,晚些就让让做清甜的莲子酪,好不好?”
小燕子不依,轻轻晃了晃没受伤的胳膊,脑袋微微一偏,眼底满是依赖:
“不好不好,莲子酪也不解闷……我就想靠着你歇会儿,这样就不疼了”
乾隆温声哄着,指尖还下意识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边角,动作轻柔细致,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碰到她身上的伤处
少女眉眼莹润,唇瓣因久病略显浅淡,却透着浑然不觉的娇憨
乾隆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连紧绷的心弦,深夜潜藏的牵挂,在这一刻彻底溃了防线。
四下无人,情愫翻涌难抑,他俯身,动作克制又缱绻,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
只是极轻极浅的一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压抑许久的隐忍
“这样好不好”
小燕子整个人一怔,瞬间僵住,脸颊唰地烧得通红
心口砰砰狂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连来他寸步不离的守候,彻夜的忧心,温柔的迁就,全都涌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鼓起勇气,微微仰头,主动踮着几分微弱力气,轻轻回吻了上去
两相沉溺,廊下暖风温柔,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永琪揣着一匣子上好的温补蜜饯,特意抽空前来探病,刚转过月洞门,抬眼便撞见廊下这极致刺眼的一幕
脚步猛地刹死,浑身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食盒险些脱手
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唇上,那般亲昵,那般逾矩,是全然越了君臣父女的禁忌温存
方才一路揣来的担忧瞬间冰封,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冷却,瞳孔骤然收缩,满眼皆是震惊,错愕,还有难以言说的慌乱与酸涩
他想起过往种种,一一串联起来
宫中的维护,亲手教授的骑射,赠予先帝字帖,亲自教导习字,不和规矩的常服,
南巡途中,皇上总下意识将小燕子护在身侧,旁人稍有冒犯,便即刻冷脸施压,小燕子重伤的失态崩溃,
如今养伤期间,批奏折也要守在她身旁,听她抱怨烦闷,耐着性子软声安抚
桩桩件件,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恩宠
那份目光里的贪恋,后怕,舍不得,独处时无声的凝望,下意识的偏袒,藏在克制之下的寸寸牵挂,早已越了规矩伦理
廊下的二人闻声,骤然惊醒
乾隆脊背一绷,迅速直起身,眼底刹那褪去缱绻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骤然绷紧的冷沉与警惕,唇间余温未散,隐秘的心事被撞破,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波澜
小燕子猛地回过神,慌忙往后缩了缩,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慌乱地攥紧锦被,眼神躲闪,又羞又怕,手足无措地埋着头,不敢去看来人,更不敢对上乾隆骤然凝重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滞,暖风都似凝固在了半空
永琪僵在月洞门口,进退两难,手中的蜜饯食盒沉甸甸的,像压了千斤巨石
他死死攥紧指尖,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垂落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力与惶然
乾隆目光冷厉如刀,直直劈向他,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盛怒与极致的戾气,一字一顿,冷硬刺骨:“滚出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话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帝王威压,满含警告与斥逐
他绝不允许这层见不得光的情愫被戳破,绝不允许旁人窥探自己对小燕子的执念,哪怕对方是亲生皇子,也不行
永琪心头猛地一沉,心口又涩又堵,又惊又惧
他清楚,这一声怒斥,是父皇恼羞成怒,也是在强行封口,用皇权压制,他装作从未看见
他咬了咬下唇,不敢辩驳,也不敢再多看廊上一眼
眼前的画面太过刺目,违背伦常,撼动礼制,可面对盛怒的帝王,他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掌心死死攥紧食盒,垂下眼眸,敛去所有错愕与复杂,只余下一片顺从的黯然
不敢多留片刻,也不敢再打量慌乱无措的小燕子,更不敢直视帝王冰冷慑人的目光,躬身仓促行了一礼,脚步慌乱又沉重,默然转身,快步退出了别院
月洞门的光影落下,永琪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回廊
院落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周遭压抑得让人窒息
乾隆缓缓收回冷厉的目光,垂眸看向身侧蜷缩成一团,满眼慌乱羞怯的小燕子,眼底的戾气渐渐压下,却染满沉郁与复杂
方才的亲昵,方才的沉溺,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撞破生生打断,
禁忌的界限摆在眼前,皇权,伦常、名分,层层枷锁横亘在二人之间
他抬手,指尖微沉,语气沙哑紧绷,再无方才的温柔缱绻:
“别怕,有朕在,今之事,烂在院中,绝不会外传”
永琪步履沉缓地走出小燕子的院子,沿着曲折回廊一路独行,方才撞见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起初是极致的震惊,是礼法伦常带来的冲击,可走出那方密闭压抑的院落,晚风一吹,纷乱的心绪反倒慢慢沉静下来
他立在僻静的假山旁,抬手松了松紧绷的衣襟,方才被帝王厉声呵斥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醒通透
他静下心细细回想前尘种种
小燕子闯围场,错认的身世,阴差阳错的认亲,从头到尾,小燕子从来都不是皇阿玛血脉相连的女儿
所谓父女名分,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一道强行捆缚两人的枷锁,是旁人眼中的规矩,却从来不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
想通这一层,那些所谓大逆不道、违背人伦的苛责,便瞬间淡了大半
皇阿玛半生孤寂,坐拥万里江山,高处寒苦,满心都是朝堂权衡与天下重担,难得遇见这般热烈鲜活,纯粹坦荡的小燕子
她莽撞赤诚,敢爱敢恨,能不顾性命舍身护他,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撒娇示弱,这般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羁绊,积月累,生出逾越分寸的情意,从来都情理之中
再反观自己
从前他对小燕子,也曾有过懵懂懵懂、悄然萌芽的好感,会忍不住在意她,护着她,会为她欢喜,为她忧心
可这份心思本就浅淡朦胧,如今亲眼看清皇阿玛对她用情至深,看清两人之间早已缠绕难解的牵绊,他骤然清醒
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心动,本就不该滋生
永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悸动,不甘,酸涩,尽数敛尽,只剩一片平和释然
罢了。
缘分各有归处,情分自有定数
小燕子不是皇家血脉,无真正父女之实,那份禁忌,不过是虚名束缚。
皇阿玛护她,惜她,念她,是拼了性命也要留住的人。
而自己,身为皇子,恪守本分,守好君臣之礼,守好手足分寸,便是最好的结局
那一点未曾长大,未曾表露的微薄心思,从此刻起,彻底掐灭,死死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往后,他只做坦荡磊落的五阿哥,做她安稳可靠的兄长,不再存半分逾矩杂念
不窥探,不戳破,不为难,默默守住今所见的一切,替皇父守住这桩隐秘,也替小燕子守住安稳平和的养伤岁月
风吹过假山草木,吹散了心头郁结
永琪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恢复往沉静温和,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他握紧手中的食盒,转身稳步离去
院内
乾隆待心绪压下,怕吓到尚且体弱的小燕子,再三温声叮嘱她切莫胡思乱想,替她掖好被角,才借着处理公务为由,先行离开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淡淡的药香萦绕
不多时,紫薇收拾妥当赶回厢房,一进门就见小燕子蜷在软榻上,指尖死死绞着锦帕,脸色发白,眉眼间满是惶惶不安,整个人蔫蔫的,全然没了方才撒娇娇憨的模样
紫薇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轻轻坐在榻边,柔声问道:“怎么了?皇上刚走,你怎么反倒一脸心事重重,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小燕子抬起泛红的眼眸,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才攥住紫薇的手,声音又轻又颤,满是慌乱无措
“紫薇……出事了,方才,方才只有我和皇上两个人在廊下,我一时任性撒娇,后来……后来皇上亲了我,我也……也回了他”
话说到这里,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头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
“偏偏就在那个时候,五阿哥过来探病,全都看见了。皇阿玛当时特别生气,厉声让他滚出去,场面吓人极了……我现在心里好慌”
“他全都看见了,他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若是传到宫里,传到旁人耳朵里,我们该怎么办?我这个假格格,本就是阴差阳错,如今再闹出这种事,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越说,小燕子鼻尖越酸,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浑身都透着怯意。
连养伤的安稳被彻底打破,被人撞破隐秘私情的羞耻,惶恐,后怕,层层裹住了她,让她坐立难安。
紫薇闻言心头微震,转瞬便敛去讶异,抬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神色温柔又沉静,没有半分诧异与指责,只缓缓安抚
“别慌,小燕子,你先冷静下来,慢慢听我说”
她轻轻顺了顺小燕子散乱的鬓发,语气温和又笃定:
“首先,永琪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最是孝顺,重情重义,最懂分寸,也最会守秘密
方才皇上虽动了怒,可永琪不是莽撞之人,他不会一时冲动四处宣扬,更不会拿这件事去毁你,去为难皇上”
皇上统御山河,他为人子,为人臣,他没那个胆子去悖负君父
小燕子抬着湿漉漉的眼,小声哽咽:“可那一幕……,他看在眼里,定然会觉得我不知分寸,不守本分”
“不会的。”紫薇轻轻摇头,眼底一片通透,
“永琪心里早就明白,你本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当年的父女名分,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他素来通透,早已看清你与皇上之间那份与众不同的牵挂与在意,今撞见,或许短暂震惊,却不会以世俗伦常苛责你。”
“他从前对你有过懵懂心思,如今已然彻底放下,只想做你的兄长,护你安稳。正因如此,他才更会体谅你的身不由己,体谅皇上身居高处的孤寂,绝不会胡乱揣测,更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紫薇放缓语调,一点点抚平她的焦虑:
“皇上当众斥他离开,也是在隐晦告诫,让他守好分寸,闭口不言,永琪聪慧,自然明白其中轻重。
这件事一旦传开,动摇的是皇家颜面,是朝堂安稳,他身为皇子,比谁都清楚后果,断然不会自取祸患。”
“你只需安心养伤,不必揪着这件事惴惴不安。”
紫薇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一握,给她安稳的力量,
“在这里,丁府僻静无人,远离深宫纷扰。我会陪着你,皇上也会护着你,永琪会守住秘密,没有人会轻易拆穿这份隐秘。
你本就身受重伤,心绪郁结不利于伤口愈合,别再胡思乱想,别拿旁人的眼光为难自己”
“我当他是朋友,是兄长才会格外在意的”
小燕子听着紫薇温柔又通透的劝慰,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弛下来
那些翻涌的羞耻与恐慌,被慢慢抚平
她靠在紫薇肩头,闷闷地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还好有你,紫薇,若是没有你,我真的要慌死了”
“我们是结拜姐妹,你忘记了吗,我们对皇天和阎王老爷发过誓的,同生共死,我自然会一直陪着你”
紫薇浅浅一笑,眉眼温婉柔和,
“万事自有定数,顺其自然便好。先养好身子,其余的,都交给时间,交给在乎你的人”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屋内烛火暖柔,药香淡淡萦绕
紫薇正陪着小燕子闲话,见乾隆归来,便识趣地起身,屈膝福了福身,柔声告退:“皇上,我先去偏院收拾汤药物件,你们慢慢说话。”
待紫薇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屋内便只剩二人
乾隆缓步走到软榻边,目光落向榻上的小燕子
她依旧微微蜷着,面色尚带着病后的苍白,只是方才满眼的崩溃慌乱,已被紫薇抚平大半,只剩一丝浅浅的局促
他缓缓落座,刻意放柔了眉眼,只剩沉缓的温和
先是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轻缓,小心避开她身上的伤处,嗓音低哑温和:“朕处理完朝政上的事,便立刻过来了,一下午,都在胡思乱想?”
小燕子听见他温和的语气,心头那点紧绷瞬间松了大半
她抬眸看向他,睫毛轻轻颤动,犹犹豫豫开口:“皇阿玛……我下午一直好怕,总想着五阿哥看见的画面,怕秘密藏不住,怕你被人指责”
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她的不安,语气郑重又安稳:
“傻清清,别再怕了”
“下午朕单独见了永琪,同他说得清清楚楚。”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耐心拆解她所有的顾虑
“他是朕的皇子,深谙皇家体统与颜面,明白这件事一旦外泄,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会如何毁了你,今之事,他亲眼所见,却已然应下,会将一切深埋心底,此生绝不多言半句”
“永琪心性端正,懂事知分寸,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你,更不会私下揣测,四处散播,往后见面,他依旧会待你如妹妹,恪守本分”
想起白自己一时盛怒厉声斥退永琪,想来也会让小燕子多添几分阴影,乾隆又添了几分软意,轻笑道:
“白朕一时情急,语气过重,吓到了你,是朕的不是,还望格格原谅则个”
烛火摇曳,映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字字句句皆是安抚与袒护
“这里是丁府,僻静清幽,远离皇宫的是非纠葛,没有皇后的刁难,没有旁人的耳目
有朕在,有紫薇陪着你,还有永琪守着秘密,没有人会窥探你的心事,更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好好吃饭,按时换药,让伤口慢慢愈合
那些纷扰、顾虑、流言,都由朕来挡。天塌下来,自有朕替你扛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小燕子静静听着他一番温柔恳切的安抚,温热的暖意一点点漫进心底
紫薇的劝解是温柔的宽慰,而眼前这人的承诺,是最踏实的依靠
她不再攥紧锦帕,眉眼慢慢舒展,眼底的水雾褪去,怯意尽数消散
抬眸望着眼前的乾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又安稳:“皇阿玛,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几光景缓缓而过,小燕子身上的刀伤渐结痂稳固,气血慢慢回暖,不再需要整卧榻静养。
太医再三诊查过后,准许她慢慢下地走动,适当活动筋骨,舒缓连卧床的憋闷
这午后风和暖,流云轻缓,满园草木被煦烘得温润。
紫薇闲来无事,携了一架古琴,安放在临水的紫藤花榭之下,素手轻拢琴弦,泠泠琴音潺潺流淌,婉转清越
伴着琴声,紫薇轻声低唱,曲调柔和舒缓,字句清雅,随风漫过整座花园,沁人心脾
小燕子一身粉地云间绣山茶花的上袄,蓝色织金的下裙,广袖轻垂,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发髻,鬓边着一朵海棠,带着几朵珠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褪去病气,眉眼清灵,身段纤秀柔和,不似旗装的威严,也不似男装的清俊,却添了几分温婉
她避开晒,缓步走在花径之间,步履轻缓,悠然散漫
一路穿过青石板小径,两侧蔷薇盛放,紫藤垂落流苏,暖风卷着花香萦绕周身
她时而俯身轻嗅一簇繁花,时而抬眼眺望池边垂柳,眉眼舒展,笑意浅浅,少了往的急躁娇憨,多了几分娴静
连养伤,心绪安稳,又有清风花香相伴,她神情松弛,眉目莹润,往里鲜活的灵气,糅合了病后初愈的柔软温婉,浑然一幅恰到好处的美人图景
乾隆处理完政务,如常赶来探望,刚进园门,便被远处漫来的琴音与清浅歌声牵住脚步
他循着声缓缓走入花园,绕过一片葱郁花木,抬眼的刹那,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花间小径,那抹粉色身影立在繁花之中
暖风拂动罗裙,衣袂轻轻飘摇,繁花作衬,天光为影,她垂眸赏花,侧脸柔和秀气,睫毛纤长,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安静又明媚
从前见惯了她穿旗装、梳旗头,大大咧咧。肆意活泼的模样,莽撞热烈,鲜活耀眼
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小燕子——
温婉娴静,清雅脱俗,褪去所有棱角与野性,融进满园春色里,人比花娇,眉目含韵,清灵又柔婉,美得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他心底
乾隆一瞬失神,眼底的步履从容尽数褪去,眸色沉沉锁住那道身影,心底猛地一颤
春色满园,万般景致,顷刻间都成了她的陪衬
琴音婉转,花香浮动,天地间仿佛只剩花间那一抹柔和灵动的身影,净纯粹,惊艳夺目
他立在树荫之下,静静凝望,舍不得上前惊扰这份难得的静好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悸动,夹杂着沉沦与满心怜惜
原来这般热烈桀骜的姑娘,安静下来,竟是这般绝色动人
小燕子听见细微的动静,蓦然回头
撞进乾隆沉沉凝望着自己的目光里,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笑,轻轻唤了一声:“皇阿玛”
他缓缓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收敛眼底太过直白的惊艳,缓步迈步朝她走去,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温柔深沉,难掩动容
小燕子正指尖轻捻着一片蔷薇花瓣,叫他没言语,眨着清澈的眼,声音清脆又叫了一声:“皇阿玛”
他站定在暖阳之下,眸光温柔缱绻,声调压得低缓,染着春的温柔,缓缓开口:
“你可知朕为何给你取名清清,清清亦卿卿”
乾隆边说边拉过小燕子的手把卿卿两个字写出来
望着她莹润的眉眼,唇间轻吐字句,音色低沉悦耳,字字含情:“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秋水明,黛眉轻”
短句轻落,温柔缠绻,一字一句,皆是对着眼前人而念
小燕子愣了愣,她听懂了,脸颊微微泛起薄红,下意识攥紧了裙摆,原来清清亦卿卿,他那个时候就……
她自去尚书房读书,刻苦,又有紫薇陪伴讲解,乾隆课下引导,永琪等人也时常协助,她能明白诗句里深藏的缱绻情意,他的目光太柔,语气太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暖风掠过,落英簌簌飘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从前只见她嬉笑打闹,莽撞肆意,一身锐气,热烈如火
今才见她着便装温婉,静立花间,清雅温柔,这般模样,入眼入心,叫人难忘
“你配得上这句卿卿”
乾隆语声轻轻,温柔缱绻,
“繁花万千,都不及你半分好看”
小燕子耳彻底红透,羞涩地低下头,指尖局促地绞着衣料,心头怦怦直跳
她不敢抬头看他沉沉的目光,只小声嗫嚅:“皇阿玛又取笑我了,我哪有那么好看”
乾隆微微摇头,目光笃定又认真:“不是取笑,字字真心”
你素来鲜活热烈,是一种明媚;今温婉安静,是另一种绝色。无论何种模样,在朕眼里,都是独一无二”
花榭处,紫薇琴音未断,余光瞥见这一幕,指尖弦音轻缓流转,只默默成全这满园春色,与二人此间静谧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