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老街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混混闹事，没有怨灵作祟，连巷子里的灰色雾气都彻底消失了。邻居们早起晚归，该上班上班，该遛弯遛弯，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早餐铺的老板娘跟老刘头聊天的时候说：“最近睡觉踏实多了，好久没做噩梦了。”
老刘头附和：“我也是。以前总觉得身上发沉，现在轻快了。”
“你说是不是换了新路灯的原因？”老板娘问。
“不知道，反正舒服就行。”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裴时珩知道。
那些盘踞在老街多年的阴煞气息被他清理净了，怨灵被净化了，连墙处积聚的晦气都消散了大半。整条老街的“环境”焕然一新，普通人身体自然就好了。就像住在雾霾天和山清水秀的地方，感觉完全不一样。
裴时珩坐在藤椅上，透过窗户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风很轻，知了叫得很欢。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闭目养神。今天的整理额度已经用了一件——一块旧砚台，普通级，只加了点微弱的灵气，聊胜于无。
剩下的两件，下午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下午两点多，裴时珩正躺着，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是道韵感知在提醒他——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过随便瞟一眼的看，是刻意的、持续的、带着目的性的注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暗处拿一针指着你的后脑勺，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能感觉到。
裴时珩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催动阴阳眼。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一动不动。但耳朵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巷子里的每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很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普通人走路是随意的、不均匀的，有时快有时慢。但这个脚步声——每一步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落脚的位置也很有规律，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时珩在心里数着：三步，五步，八步。
脚步声在小店门口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
裴时珩睁开眼，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老槐树下面，背对着小店，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但他的姿态不对——肩膀太僵了，脖子微微侧着，眼角余光一直往小店这边瞟。
裴时珩没见过这个人。
深蓝色夹克，黑色裤子，深色运动鞋。三十来岁，平头，脸上没有表情。身材结实，站姿挺拔，不像是混混。混混不会用这种姿势站着，也不会把脚步控制得这么稳。
这个人，要么是当过兵，要么是过某种需要严格训练的行业。
裴时珩收回目光，没动。
深蓝夹克在槐树下站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但他没有滑动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手机只是个道具，用来掩饰他在观察的事实。
然后他慢慢往前走，经过小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裴时珩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透过门缝扫进来。那道视线在店里停留了两秒——先扫了一眼货架上的遗物，又扫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的裴时珩，然后收了回去。
脚步声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那头。
裴时珩坐在藤椅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
老街的诡异事件平息了，整条街变得异常安稳。怨灵没了，邻居们的身体变好了，空气都清新了。这种“异常”会引来关注，他早就预料到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裴时珩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闭目养神。
傍晚，赵磊来了。
“珩哥，今天吃啥？我请客。”赵磊进门就喊，精神头十足。
裴时珩看了他一眼。赵磊身上的白色光晕又浓了一点，整个人气色好得不像话，脸色红润，眼睛发亮，连头发都比以前顺了。
“随便。”裴时珩说。
赵磊掏出手机点外卖，一边点一边说：“今天路上碰到个事儿，我跟你说。我骑车过来的时候，有个大妈横穿马路，差点被车撞了。我离得挺远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嘴就喊了一声‘小心’。那个司机听见了，一脚刹车刹住了，大妈没事。”
“然后呢？”裴时珩问。
“然后那个司机下车，非要给我两百块钱感谢费，说我救了一条命。”赵磊嘿嘿笑，“我没要。但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我平时不爱管闲事的，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喊出来了。”
裴时珩没说话。
不是邪门。是祥和道韵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赵磊的心性——让他变得更善良、更热心、更有正义感。不是洗脑，是把他本来就有的好品质放大了。就像一个人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待久了，皮肤会变黑一样自然。
赵磊点完外卖，蹲在地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抬起头：“珩哥，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条街上的人气色都变好了？”
裴时珩看了他一眼：“没注意。”
“真的，我上次来就发现了。早餐铺老板娘脸上的斑淡了不少，老刘头走路也不驼背了。”赵磊挠了挠头，“我是不是太闲了，净关注这些有的没的？”
裴时珩没接话。
赵磊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了。长期待在祥和道韵中，他的五感在缓慢提升——视力、听力、嗅觉、直觉，都比以前强了一点。虽然他自己意识不到，但已经能察觉到一些常人忽略的细节。
外卖到了，两个人吃完。赵磊待了一个多小时，帮他擦了货架，扫了地，然后走了。
裴时珩送走赵磊，回到店里，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
在阴阳眼下，巷子里净净，连一丝灰色雾气都没有。远处老城区上空，那层暗红色的光晕还在，但比以前薄了一些。灰色雾气减少了至少一半，灵气浓度似乎也高了一点。
裴时珩转身回店，关上门。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想起白天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姿挺拔，脚步均匀，视线精准。不是混混，不是普通人。那会是谁？
裴时珩想了想，没有答案。
他也不打算去找答案。
不管是谁，不管想查什么，跟他没关系。他只要守好这家店，整理好遗物，其他的事，爱咋咋地。
裴时珩闭上眼，睡觉。
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暗红色的光晕透过窗纸的破洞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裴时珩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巷子口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拿着一个望远镜，远远地看着小店的方向。
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队长，情况基本摸清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说。”
“目标：裴时珩，二十三岁，刚毕业，无业。爷爷裴山上个月去世，留下这家店。本人没有异常表现，每天待在店里不出门，只有一个发小偶尔来看他。”
“店里的东西呢？”
“看不清楚，但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钱，像是辟邪用的。普通人不会挂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男人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巷子口。
而这些，裴时珩都不知道。
他正在做梦。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老道士。老道士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背对着他，看着天边那轮红色的月亮。
老道士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别急，该来的总会来。”
裴时珩在梦中看着老道士的背影，没有说话。
老道士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把拂尘递过来。
裴时珩伸手去接——
醒了。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裴时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