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珩是被手机震醒的。
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店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是微信消息。
他以为是房东又来催租,划开一看,是个熟悉的头像——赵磊。
“珩哥,你在哪呢?”
“听说你回老城区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三条消息,连着发过来的。
裴时珩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赵磊,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两个人穿一条裤子长大,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大学才分开。
但毕业这三个月,裴时珩没怎么跟他联系。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好意思。自己混成这样,找谁都觉得丢人。
裴时珩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老城区,守爷爷的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出来了。
“我明天去找你。”
“你别跑啊。”
裴时珩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两个字:“不跑。”
赵磊发了个“OK”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吃了吗?”
裴时珩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胃,回了一个字:“没。”
“我就知道。等着,我给你点外卖。”
裴时珩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外卖订单截图——一份回锅肉盖浇饭,加了个煎蛋,备注写着“多放米饭”。
然后是赵磊的消息:“到了给我说一声,我先打游戏了。”
裴时珩看着那个外卖订单截图,半天没动。
毕业这三个月,他手机里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联系他的都没有。同学群里有人提起他,语气都是“听说他混得不行”“也不知道找到工作了没”,像是聊一个不相的陌生人。
只有赵磊,还记着他吃没吃饭。
裴时珩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半个多小时后,外卖到了。
裴时珩打开店门,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袋子,回到店里,坐在藤椅上吃。
回锅肉炒得一般,米饭有点硬,煎蛋倒是煎得挺好。
裴时珩吃得很快,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喝了口水,给赵磊发了条消息:“吃了。”
赵磊秒回:“明天我几点去找你?”
裴时珩想了想:“都行。”
“那我睡醒就去。你别开店太早,等我到了再开。”
裴时珩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动了一下。
赵磊还是那个赵磊,永远大大咧咧的,永远不说客套话。
“行。”裴时珩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重新躺回藤椅上。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裴时珩被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混混那种砸门,是那种很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咚咚咚,停一下,咚咚咚。
裴时珩睁开眼,外头的天刚亮。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赵磊。
裴时珩看着他,赵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赵磊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珩哥,你怎么瘦了?”
裴时珩没说话,侧身让开,让赵磊进来。
赵磊跨进门槛,四处张望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嫌弃,又变成了心疼。
“这就是你爷爷的店?”他问。
“嗯。”
“这也太破了吧?”赵磊走到货架前,看了一眼那些灰扑扑的旧物,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了,“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遗物。”裴时珩说,“别人去世后留下的东西。”
赵磊的手缩得更快了:“晦气不晦气啊?”
裴时珩看了他一眼:“不晦气。”
赵磊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没再问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两个肉包子、一油条、一杯豆浆。
“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赵磊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包子是老王家的,你不是最爱吃他家的肉包子吗?我排了十分钟队。”
裴时珩看着那些早餐,没说话。
他确实爱吃老王家肉包子。从小吃到大。
但赵磊家离老王家包子铺,骑车要二十分钟。
他起这么早,排了十分钟队,买了包子,又骑二十分钟车到老城区。
裴时珩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肉汁满嘴。
还是那个味道。
赵磊在他对面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就那么蹲着,看着他吃。
“珩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磊问,“就守着这家店?”
裴时珩嚼着包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赵磊沉默了几秒,又说:“我听说……你昨天把龙哥那帮人打了?”
裴时珩停下咀嚼,看了赵磊一眼。
消息传得挺快。
“你听谁说的?”裴时珩问。
赵磊挠了挠头:“我有个哥们儿住这附近,昨天他拍视频发群里了。二十多个人,全被你打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裴时珩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赵磊见他不说,也不追问了,嘿嘿笑了两声:“行,你不说我就不问了。反正你没事就行。”
他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货架前,盯着那枚系红绳的军功章看了好几秒。
“这个东西……”赵磊指着军功章,欲言又止。
裴时珩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赵磊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挺沉的。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看着它,心里头有点发紧。”
裴时珩放下包子,看着赵磊。
普通人是感觉不到遗物上的道韵的。
但赵磊感觉到了。
是因为长期跟他待在一起?还是因为赵磊本身天赋异禀?
裴时珩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不上班?”裴时珩问。
赵磊咧嘴笑了:“我辞职了。”
裴时珩看着他。
“那破公司天天加班,还不给加班费,我跟老板吵了一架,不了。”赵磊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闲着没事,可以来陪你。”
裴时珩看着赵磊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三个月,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loser,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只有赵磊不这么想。
赵磊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蹲在他旁边,笑嘻嘻地看着他,好像他什么都没变。
裴时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赵磊笑得更灿烂了,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货架,翘起二郎腿。
“珩哥,你这店虽然破了点,但还挺安静的。”
“嗯。”
“以后我天天来,你不嫌我烦吧?”
裴时珩看了一眼赵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嫌。”
赵磊嘿嘿笑了,闭上眼,开始晒太阳。
裴时珩靠在藤椅上,看着他。
发小这东西,就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他还觉得你行。
裴时珩点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今额度——3/3。
不急。
等赵磊走了再说。
他闭上眼,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藤椅吱呀吱呀地响,赵磊在地上打了个哈欠。
巷子里的知了又开始叫了。
老城区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