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老城区的巷子里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裴时珩站在巷子口,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太阳还高挂着,但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暗红色云层让他心里莫名发堵——最近网上老有人说夜里的月亮泛红,官方辟谣说是大气污染,可那颜色怎么看怎么不太对劲。
手机震了几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右上角碎了一道裂纹,上次摔的,一直没钱换。
房东阿姨的微信连着发了五条。
“小裴啊,这个月房租啥时候交?”
“阿姨也是靠房租过子的,你别让阿姨为难。”
最后一条是语音,裴时珩没点开,光看转的文字就知道语气已经不太好。
他瞥了眼屏幕顶上的余额——1840.50元。
三个月了。
从实习公司老板卷款跑路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一毛钱收入没有。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面试了几家不是嫌他没经验就是薪资低得离谱。
裴时珩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推开巷子口那扇掉了半边漆的旧木门。
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太清,走近了才能辨认出四个褪色大字——“遗物小店”。
这就是爷爷裴山留给他唯一的遗产。
裴时珩对这家店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爷爷精神得很,整天坐在这破店里擦那些老物件,什么旧怀表、老砚台、生锈的军功章,别人看着晦气的东西,他当宝贝似的供着。
老街坊们私下都说,老裴头那店不净。死人的东西摆了一屋子,阴气重,沾了要倒霉。小孩们更是被大人警告不许靠近。
裴时珩小时候不信,现在也不信。
但街坊邻居信。
所以这家店生意差得离谱。爷爷在世的时候勉强能糊口,现在爷爷走了,这店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推开店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光线很暗,窗户又小又破,还糊着旧报纸。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物件,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裴时珩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心里头拔凉。
这家店别说赚钱了,光清理这些破玩意儿就得搭进去半条命。
角落里摆着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他走过去打开,里头是爷爷留的遗书和一把铜钥匙。
遗书写得不长,字迹有些抖,但还算工整。
“时珩,爷爷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守着这家小店。店里的东西都有来处,你看着处置便是。只是系红绳的几件……莫要随意丢了,就当给爷爷留个念想。”
就这几句话,别的啥也没有。
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提。
裴时珩把铁盒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毛都没有之后,往墙边那把破藤椅上一坐。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即失业,兜里不到两千块,唯一的遗产是这家谁都不想要的晦气小店。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裴时珩摸了摸胃,决定先出去找点吃的。
刚起身,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哎哟,还真有人来啊?”
一个穿着汗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眯着眼往店里瞧。看清楚裴时珩的长相后,脸上的表情跟踩了狗屎似的。
“你就是老裴头的孙子?”
裴时珩点了点头:“您是?”
“我是这条街的房东,姓王,你爷爷以前每个月给我交租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爷爷走了,这店你还租不租?不租趁早说,我好找下家。”
“租。”裴时珩想都没想就回了。
废话,他现在就剩这么个落脚的地方了。把店退了,连睡哪儿都是问题。
王房东撇了撇嘴:“那行,房租一个月三千五,押一付三,总共一万四。你啥时候交?”
裴时珩沉默了两秒。
一万四。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两千。
“能不能宽限几天?”他问,语气尽量平静。
王房东脸上的嫌弃更浓了,嗤了一声:“你们裴家人都这样,你爷爷以前就老拖租,拖到最后我还得上门催。我跟你说实话吧,这店晦气得很,要不是看在老裴头在这开了几十年店的份上,我早就不租了。你要没钱,趁早搬走,别耽误我时间。”
说完,王房东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三天之内不交钱,这店我就收回去了!”
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裴时珩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巷子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欠租,没钱,没工作,唯一的亲人刚走,连最后落脚的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这子,还能再差一点吗?
他回到藤椅上坐下。外头的天慢慢暗了下来,店里的光线越来越差,灰扑扑的货架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森。
裴时珩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后,他慢吞吞站起来,走到货架前。
爷爷遗书上说系红绳的别随便丢。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值得老人家临走还惦记着。
货架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破旧的怀表、缺角的瓷碗、生了铜绿的香炉、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裴时珩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枚系着红绳的军功章上。
军功章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五角星的形状。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红绳打了几个死结,系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它掉下来。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东西握在手里的感觉不太对。
不是重量上的沉,而是……说不上来,就像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藏在金属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人的心神。
裴时珩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可能是饿出幻觉了。
他正想把军功章放回去,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种凉,不是普通金属发凉,而是像有电流从手指窜进手臂,直冲脑门。
下一秒,脑海里炸开一片白光。
裴时珩浑身一僵,瞳孔猛地缩紧。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在他意识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遗物:抗战老兵军功章。等级判定:稀有。”
“遗物溯源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宿主:裴时珩。”
“当前可整理遗物数量:0/3。特殊遗物豁免名额:无。”
“检测到可整理遗物,是否立即整理?”
裴时珩整个人僵在货架前,手里攥着那枚军功章,脑子里嗡嗡的。
系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军功章,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灰扑扑的小店。
半透明的文字就悬浮在他眼前,清清楚楚,不像是幻觉。
裴时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整理。”
话音落下。
指尖忽然像触到了一团温热的水,那温度顺着胳膊往上爬,不烫,却让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军功章里涌出来,顺着手臂钻进身体,像火种落进了柴里。
脑海里,一幅画面闪过——
硝烟弥漫的战场,枪炮声震耳欲聋。
一个穿着破旧军装的年轻士兵,端着枪冲在最前面。眼神坚定得吓人,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他浑身是血,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身后是同样嘶吼着冲锋的战友。
画面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失了。
但那种悍不畏死、铁血铮铮的意志,却像烙铁一样,狠狠印进了裴时珩的意识深处。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机械冰冷的调子。
“遗物整理完成。”
“获取能力:战神意志。格斗本能大幅强化,肉身坚韧度提升,战斗感知增强。”
“遗物状态:已净化。可继续保留或安置。”
裴时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握了握拳。
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头多了点东西。不是力气变大了——是反应、感知、协调性,都比之前敏锐了一大截。
以前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现在那层玻璃被擦净了。
他甚至能听到店外巷子里野猫踩过瓦片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湿铁锈味。
裴时珩在藤椅上坐下来,盯着那枚军功章看了很久。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店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纸破洞的地方漏进来,照在那排灰扑扑的货架上,给那些旧物件镀上一层冷冷的银白色。
裴时珩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爷爷遗书上写的那句话。
“系红绳的几件……莫要随意丢了。”
原来如此。
这家谁都不想要的晦气小店,这些别人避之不及的死人遗物,藏着这样的秘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悬浮在意识中的系统界面。
每可整理遗物:0/3。
也就是说,明天开始,他每天最多能整理三件。
裴时珩把军功章小心地放回架子上,往藤椅上一靠,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烦躁、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被房东催租?身无分文?走投无路?
无所谓。
这家店,他不走了。
那些别人避之不及的晦气遗物,从今天起,就是他裴时珩的路。
裴时珩睁开眼,透过破窗看向夜空。
那轮圆月挂在头顶,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月光背后,正缓缓睁开眼睛。
他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破子,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