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吉时既定。
天刚蒙蒙亮,镇国侯府便已灯火通明,各处廊下挂起大红喜绸,连平里肃穆的府门,都缀满了鎏金喜字与绯红宫灯,一派喜庆煊赫。
沈清辞早已被丫鬟们围在妆台前,晨起净面、焚香、开脸,一系列规矩有条不紊。铜镜里映出她端丽眉眼,褪去平清冷,添了几分嫁衣在身的柔婉,眼底却依旧沉静如潭。
侯夫人亲手为她理着衣襟,眼眶微红,指尖微微发颤:“我的儿,今便要嫁入王府了……往后在婆家,万事当心,莫要一味强硬,也要顾着自己。”
沈清辞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抚:“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有沈家在身后,女儿不会受半分委屈。”
一旁的沈惊寒一身锦袍,英气挺拔,望着妹妹满是郑重:“家中有我与父亲坐镇,东宫即便心存芥蒂,也不敢轻易动你。若在靖王府有半分不顺心,随时递信回来,兄长即刻便去接你。”
镇国侯沈毅站在廊下,望着院内忙而不乱的景象,沉声道:“今是大喜之,府中诸事封口,昨之事,谁也不许再提。只当是一场家宅风波,翻篇了。”
众人皆应下,昨厌胜栽赃的阴霾,被这满城红妆彻底压下,只余下婚嫁的隆重与肃穆。
吉时一到,喜娘高声唱喏,鎏金嵌珠的红盖头缓缓落下,遮住沈清辞的容颜。
她被搀扶着起身,踩着绣鸳鸯并蒂的软鞋,一步步走出内院。喜帕缝隙间,只看得见满地绵延的红,从侯府正厅,一直铺到门外长街。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靖王府的迎亲队伍早已等候在府外,萧景琰并未亲自前来,却派秦骁率一众精锐护卫,仪仗规格远超寻常亲王大婚,明晃晃昭示着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鎏金喜轿被八人抬着,稳而平缓地行在长街之上。街道两侧挤满围观百姓,皆是惊叹之声——镇国侯府嫡女嫁与权倾朝野的靖王,本就是京中头等大事,这般排场,更是前所未有。
喜轿行至中途,街角暗处,几道隐晦的目光扫过队伍,又迅速收回。
东宫深处,林良娣听着手下回报,指尖捻着珠钗,笑意浅浅:“倒是好排场,只可惜,再风光,也未必能安稳长久。”
太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喜轿必经的方向,眸色沉沉:“萧景琰娶了沈家,兵权与世家尽握手中,往后行事,只会更加棘手。且让他先得意几,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并未因沈晚柔一事动怒,左右不过是一颗弃子,丢了便丢了,自有后续布局。
而此刻的靖王府,早已布置一新。
朱红大门敞开,各处殿宇挂满喜绸,连平里冷寂的书房外,都添了几分暖意。
萧景琰一身朱红织金亲王吉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平里冷冽的眉眼,今也柔和了些许。
福伯站在一旁,笑着道:“殿下,喜轿快到府门了,只等吉时行礼。”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府外方向。
这场婚事本是朝堂制衡的棋子,可昨夜沈清辞孤身破局、稳守侯府,让他对这位未过门的王妃,多了几分审视与看重。
不多时,喜轿稳稳落在靖王府正门,喜鞭炸响,喜乐齐鸣。
沈清辞被喜娘搀扶下轿,红盖头遮面,身姿亭亭,一步一步踏过火盆,跨过马鞍,每一步都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拜天地、高堂,而后夫妻对拜。
礼成之时,满府欢声雷动。
沈清辞被送入喜房,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周遭喜娘丫鬟说着吉祥话,热闹非凡,她却心静如水。
踏入这靖王府,不是归宿,而是步步惊心的棋局。前世她遭人诬陷私相授受,母亲一病不起,沈家顷刻倾覆,幕后黑手至今不明。昨夜巫蛊之事虽有太子影子,可前世灭门之祸,未必就与眼前这位夫君无关——皇室子弟,哪个不是心有丘壑,翻脸无情。
屋外宴席正盛,萧景琰被一众宗室、朝臣敬酒,他酒量极好,面色不改,目光却时不时望向喜房方向。
秦骁近身低声道:“殿下,侯府一切安稳,家庙那边有人盯着,沈晚柔掀不起风浪。”
萧景琰淡淡应下,眸色冷沉:“看好那两个死士,严加看管,半个字都不能泄露。东宫那边,盯紧些。”
“是。”
宴席过半,萧景琰寻了个由头,抽身离席,朝着喜房走去。
喜房内,丫鬟们见殿下归来,纷纷识趣退下,屋内瞬间安静,只余下龙凤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响。
萧景琰缓步走到床边,执起挑盖头的金秤杆,轻轻一挑。
红帕落下。
沈清辞抬眸,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烛火摇曳,吉服加身的男子俊朗端方,可她心头只有戒备,无半分儿女情长。
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靖王,是皇帝忌惮、太子打压的对手,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却未必不是前世害她满门的仇敌。
萧景琰看着她,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情,更无虚浮承诺:“既已成婚,王府内外,你管好内宅规矩即可。”
沈清辞垂眸敛衽,语气温婉守礼,字字分寸得当:“臣女谨记,自会恪守本分,打理好内院,不惹事端,不拖殿下后腿。”
如今彼此皆是棋子,互相利用罢了,她只求护住沈家,查清前世真相。
萧景琰听出她话语里的疏离与稳妥,并无不悦。本就是利益联姻,太过热络反而虚假。他转身倒了两杯合卺酒,递过一杯:“合卺酒成,名分已定。往后各司其职,安稳度即可。”
沈清辞接过酒杯,与他交杯共饮。
酒水入喉辛辣,恰如她此刻心境——前路暗流汹涌,身边之人亦敌亦友,唯有步步为营,方能护住自己与家人。
红烛高照,夜色渐深。
镇国侯府的安稳,靖王府的冰冷新局,东宫的暗流涌动,交织在这满城喜庆之中。
沈清辞的侯府嫡女之路落幕,而她在靖王府的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被关在家庙中的沈晚柔,整对着青灯古佛,满心不甘与怨怼,却不知自己早已沦为权谋棋局里,一粒被彻底遗忘的尘埃。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