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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文笔一般。”宋清漪说,语气平平的,

“但里面写临安城里那家卖馄饨的老店,倒是有趣。你说那家店还在吗?”

宋临川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问了馄饨店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用了“你说”这两个字。

这不是在问一个客观事实——那家店还在不在,她自己本不会去吃,也不在乎。她是在跟他说话。

主动的,有来有往的,不是“随便”那种敷衍的。

“还在。”宋临川说,

“在南街的巷子口,每天傍晚出摊,卖到半夜。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骨头熬的,撒一把虾皮和紫菜,冬天的时候排队能排到街对面。”

宋清漪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动了。那种动不是转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想象那碗馄饨的样子,想象那个排队的场景,想象一个她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你吃过?”她问。

“吃过。”宋临川说。他没说的是——他上辈子也吃过很多馄饨,但哪一碗都比不上这一碗的意义重大。

因为这碗馄饨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工钱——不,是阿福请他吃的,他那时候还没工钱——第一次被人请客,坐在临安城的街边,喝着热汤,蓦地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没那么可怕。

宋清漪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拿起桌角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夹进了那本《临安风物志》里,合上书,放在一边。

“书我还想看两天。”

“不急。”宋临川不以为意道。

他转身走出了绣楼。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翻开书页的声音。

她在看那本《临安风物志》,大概是在找他写在书页空白处的那些批注。

那些批注,他故意没擦掉。

接下来的子,成了一成不变的循环。

每天早上,宋临川熬药、送药、在碗底压一张纸条。每天傍晚,素云或者那个小丫鬟会来西厢耳房,还回前一的纸条——不是把纸条还给他,是把纸条换一张新的。

大小姐看了,留下,然后回一张空白纸条。

一开始,回的纸条真的是空白的。

第一张,一个字都没有。第二张,一个字都没有。第三张,还是没有。

宋临川不在意。他继续写。

第四天,纸条上多了一个字——“阅”。写在纸条的右下角,小小的,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宋临川看见那个“阅”字的时候,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爱。一个世家大小姐,看完一张写满鸡毛蒜皮的纸条,批了一个“阅”字,像是上官在批阅公文。这反差,大得有点离谱。

第七天,纸条上多了三个字——“阿福是谁?”

宋临川在第二天的纸条上回答了她。

他把阿福的身世写了一遍——没爹没娘的孤儿,在宋府打了五年杂,烧火劈柴倒泔水,现在跟着他认字。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喜滋滋加上了一句:

“阿福说,大小姐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他只见过大小姐一次,还是在三年前远远地看了一眼。”

送药的当天下午,素云来还纸条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显得太高兴。她把纸条递给宋临川,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宋临川展开纸条,上面写着:“阿福眼神不好。”

五个字。笔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流畅,不再是一笔一划描出来的生硬,而是有了一种自然的、不加掩饰的随意。像是写纸条的人,终于不再把写字当成一种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事情。

第十一天,纸条上写的是一句完整的话:“赵妈妈的小猫生了五只,她要给我留一只,你觉得哪只好?”

宋临川在纸条背面画了一只猫。不是那种工笔细描的画,是几笔勾勒出来的简笔画,圆脸、尖耳、长尾巴,眼睛占了半张脸,看起来又蠢又萌。

他在猫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这只最好。因为它长得像阿福。”

第二天的纸条上,大小姐回了四个字:“不像。阿福丑。”

宋临川看着那四个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福正在旁边练字,听见笑声,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姑爷,您笑什么?”

“没什么。”宋临川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袖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张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姑爷,”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小姐最近的药是不是真的有效?素云姐姐说她气色好多了。”

“药是一方面。”宋临川拿起笔,在阿福的习字纸上批了一个“良”字,“另一方面是心情。心情好了,气色自然好。”

阿福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姑爷,大小姐心情好,是不是因为您写的那些纸条?”

宋临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批好的习字纸还给阿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花,只剩下满树青绿的叶子,在秋的阳光里安静地呼吸着。

“阿福,”他说,“你觉得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以前觉得大小姐是天上的人,跟我们不是一路的。现在觉得……大小姐好像也挺孤单的。”

宋临川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绣楼的方向,碧纱窗的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大小姐大概又在看那本《临安风物志》。

书页的空白处有他用白话写的批注,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翻译成了大白话。

比如“青石巷陌深几许,暮色沉沉掩重门”,他写的批注是:“巷子很深,天黑得也快。”又比如“馄饨摊前客如织,热气氤氲暖人心”,他写的批注是:“馄饨好吃,排队的人多,汤很烫。”

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惯这种粗浅的翻译。

但他知道,她一直在看。

西厢耳房的门被叩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阿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素云,是那个圆脸的小丫鬟。她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本《临安风物志》。

“姑爷,”小丫鬟把书递过来,“小姐说书看完了,还给姑爷。”

宋临川接过书。书比借出去的时候厚了一些——不是真的厚了,是书页间夹了东西。他翻开,发现每一页他写了白话批注的地方,都被人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回应。不是批注他的批注,是那种“你说了这个,那我也说一句”的自然回应。

他在“馄饨好吃,排队的人多,汤很烫”旁边,看见了一行娟秀的小字:“烫不会吹凉了再喝吗?”

他在“阿福吃了三块桂花糕,半夜起来喝了三壶水”旁边,看见了一行字:“活该。”

他在画了那只猫的那一页,看见了一行字:“还是不像阿福。像你。”

宋临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欣喜的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什么都没有写。没有批注,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字迹。

但在页码的下面,被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两个字。

墨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淡到几乎要和纸的颜色融为一体,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出来。

“谢谢。”

宋临川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封面上那团水渍还在,书页还是泛黄的,边角还是卷曲的。

但宋临川觉得,这本书和半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书变了,是因为有人在书页之间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的重量。

阿福凑过来,好奇地问:“姑爷,书里有什么?”

宋临川把书拿起来,放回桌上那摞书的最上面,得意的转过身,看着阿福。

“有个人在跟我说话。”。

阿福愣了一下,傻呵呵的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听懂了多少,但他觉得姑爷今天的心情格外好。好到在给他批字的时候,破天荒地写了一个“优”字——这是阿福学写字以来得到的第一个“优”。

阿福把那页习字纸捧在手里,笑成了一朵花。

西厢耳房的油灯亮到很晚。宋临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的《临安风物志》,手里握着笔,在空白处写新的批注。不是给下一任读者看的,是给那个在最后一页写“谢谢”的人看的。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这半个月攒下的所有纸条,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第一天的空白,第二天的空白,第三天的空白,第四天的“阅”,第七天的“阿福是谁”,第十一天的“你觉得哪只好”,第十二天的“不像。阿福丑。”

他拿起笔,在《临安风物志》的新批注里加了一句。

“馄饨店旁边的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有三只小鸟,小鸟的妈妈每天飞出去找虫子。阿福说,那三只小鸟长得像大小姐。”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句话有点傻。但他没有涂掉。

明天送药的时候,这本书会跟着药碗一起送到绣楼。

宋临川把笔搁下,吹灭了油灯。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桌上那本书的封面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小姐今天还书的时候,书上有了淡淡的墨香。不是写字的墨香,是翻书翻多了之后,手指上的墨蹭到书页上,久天长积攒下来的那种味道。

那种味道,叫做“有人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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