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川没有回仆役房。
他从紫竹丛后面退出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蹲得太久,膝盖像生了一层锈,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他顺着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穿过夹道,绕过了厨房,最后在一排低矮的柴房前面停下了脚步。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院子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推开最边上那间柴房的木门,闪身进去,又把门掩上。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松木和杉木,整整齐齐地码到半人高,散发着一股燥的树脂香。角落里有一堆松针,是引火用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宋临川在松针堆上坐下来,背靠着柴垛,把两条腿伸直,让麻木的膝盖慢慢恢复知觉。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脑子里那些信息却亮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本静不下来。
娶大小姐。
这个念头从书房外面冒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颗扔进油锅里的火星子,炸得他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响。
刚刚蹲在紫竹后面的时候,强行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偷听。但现在,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柴房里,再没有什么能压住它了。
宋临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松针的香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涩。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摊开,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摆好:
第一块:宋家的危机。外部,皇帝要清洗世家,陆家已经倒了,宋家是下一批。内部,家主无子,大小姐体弱,旁支虎视眈眈。内外夹击,宋明远已经绝望,说出了“宋家这盘棋已经下完了”。
第二块:大小姐的病。先天体弱,先生说活不过二十。无人敢娶;这是事实,也是机会。没人敢娶,意味着没有竞争者。一个快要死的女人,在世家联姻的市场上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烂摊子,但对一个三等家丁来说,这可能是唯一能够得着的梯子。
第三块:赘婿这个身份的价值。世家招赘,通常是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让女婿入赘继承家业。赘婿地位低下,被人瞧不起,但有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入赘之后,他就是宋家的人。家主的女儿若是嫁不出去,招赘是最后一条路。宋明远在书房里那句“要是有人愿意娶清漪呢”,说明他已经想到了这条路,只是找不到愿意来送死的人。
第四块:他自己的处境。一个三等家丁,月钱不到两百文,住通铺,粗活,在马粪堆里打滚。没有任何上升空间。宋家若是倒了,他连这口饭都吃不上。到时候要么流落街头,要么被卖到别处,运气好还能做下人,运气不好就是路边的冻死骨。
宋临川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头顶某处虚无的地方。
把这些拼图拼在一起,能得到什么?
得到一条路径:
主动请赘。
做一个没人愿意做的赘婿,娶一个没人愿意娶的大小姐。用这个身份,在宋家获得一个立足之地。然后用脑子里的东西,帮宋家度过危机。宋家活下来,他就能活下来。宋家如果翻身,他就不只是一个赘婿。
听起来很疯狂。
但把所有变量都算进去之后,这竟然是风险最低的一条路。
是的,风险最低。
宋临川在脑子里反复验算。他学历史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任何决策都不是在“好”和“不好”之间选,而是在“坏”和“更坏”之间选。你要做的不是找到最好的路,而是找到最不坏的那条。
留给他的选项有几个?
第一,继续做家丁。安全,稳妥,不冒风险。但宋家一倒,他就是丧家之犬。皇帝清算世家,连家主都保不住性命,一个家丁能有好下场?到时候被当成宋家的“余孽”扫地出门都是轻的,万一被牵连进什么案子里,命都保不住。这条路的终点,是死路。
第二,逃跑。趁着夜色翻墙出府,跑得越远越好。但他是卖身进府的奴籍,没有路引,没有盘缠,连临安城都出不去。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严重的可能会被打死。就算侥幸跑掉了,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技能的人,在古代能活多久?这条路的终点,大概率还是死路。
第三,赌一把,主动请赘。风险很大;家主可能把他当成疯子赶出去,甚至觉得他冒犯大小姐,打一顿扔出府。但如果赌赢了,他就有了身份,有了位置,有了可以施展的空间。
家丁的死路,逃跑的死路,和请赘的险路。
险路,反而是唯一有活路希望的那条。
宋临川把这条逻辑链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就在脑子里加一个细节,修正一个漏洞。像写论文一样,反复检查论据是否充分,论证是否严密,结论是否站得住脚。
他推演了家主可能的反应。
最坏的情况:宋明远勃然大怒,认为一个低贱家丁竟敢觊觎大小姐,直接杖毙。这个可能性大吗?不大。宋明远不是暴虐之人,而且他此刻正处在绝望之中,一个绝望的人,不会轻易拒绝任何一个送上门来的选项。哪怕这个选项看起来荒谬。
最好的情况:宋明远认真考虑。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也值得一试。
中等的情况:宋明远觉得他疯了,但也觉得他有点意思,把他留下观察。这算是中等好的结果。
下等的情况:挨一顿打,被扔出去冻死或者饿死...
宋临川又推演了旁支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成了赘婿,二老爷宋明义那些人一定会视他为眼中钉。一个赘婿,比一个女婿更好对付;赘婿地位低,没有娘家撑腰,甚至没有宗族的保护。他们会想方设法地整他、踩他、把他赶出去。
这是劣势,也是优势。
因为他们会轻视他。一个主动送上门来当赘婿的臭家丁,能有什么本事?轻视会让他们露出破绽,露出破缝,那缝里就是他钻进去的地方。
宋临川又推演了大小姐的反应。
一个病弱的、被人当成累赘的、知道自己活不长的女人。
她会对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赘婿是什么态度?愤怒?冷漠?不屑?都有可能。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她不会真的拒绝。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个快要死的女人,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这不是算计,这是现实。
宋临川用力搓了搓脸,把那股自我厌恶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利用一个将死的女人。他是在求生。
如果他能活下来,能帮宋家度过危机,能让这个家继续运转下去;那这个女人的处境,也会比他来之前好得多。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柴房外面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细细的,像一银线,落在他的鞋尖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宋临川在松针堆上坐了很久,久到身体都凉透了。但他脑子里的推演一直没有停。他从各个角度反复验证这个决策的可行性,像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论述题。
他把“请赘”这个决策的风险一条条列出来,再一条条找对策。
风险一:家主拒绝并惩罚。对策:用宋家当前的绝境作为切入点,让家主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选择。不是“我配不配”,而是“你要不要”。
风险二:即使成功入赘,也会被全府上下看不起,寸步难行。对策:看不起是一时的。只要他能做出成绩,让宋家的账面上多出银子来,让田庄的粮食多出产量来,看不起就会变成看不懂,看不懂就会变成不敢动。
风险三:大小姐本人排斥他,夫妻关系恶劣。对策:不急。先把生存问题解决了,感情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宋家撑下去的人,不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先做有用的人,再做亲近的人。
风险四:旁支会疯狂针对他。对策:旁支的基是宋家的公产,只要他能帮家主守住公产、甚至增值,旁支就没有正当理由动他。同时,他要尽快掌握宋家的财务和人事,让自己的存在变得不可替代。
风险五:皇帝对世家的清洗波及自身。对策:这是他最需要依靠现代知识的部分。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千多年的历史经验。他知道世家制度最终会走向衰落,知道皇权集中的趋势不可逆转,知道在这种大势之下,一个世家应该怎么“转型”才能活下去。具体的策略,入赘之后再说。
一条一条列下来,每条风险都有应对的办法。
不是完美的方案,但已经是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宋临川再次闭上眼,把所有的推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在黑暗中慢慢地、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推演到第三遍的时候,脑子实在转不动了,意识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噗地灭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柴房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夜里那些浮游的念头,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终于尘埃落定。
宋临川从松针堆上坐起来。
浑身酸疼。昨晚蹲了太久,又在地上坐了半宿,腰背像被人打了一顿。衣裳上沾满了松针和木屑,头发里也缠了几,他随手一捋,没怎么在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晨光越来越亮,柴房外面的世界开始有了声音。远远地,厨房那边传来劈柴的响声,公鸡打了第一遍鸣,有人在井边打水,铁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清亮的咣当声。
...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临川推开柴房的门,迈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腔里那颗因为整夜推演而紧绷的心,稍微松快了一些。
他没有回仆役房洗漱,没有去厨房找吃的,甚至没有去马厩看他那三匹马。
他直接走向了正堂。
沿着墙,穿过夹道,绕过那两棵老桂花树。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心里给那个决定加盖一个章。
正堂的大门已经开了,两个小厮正在洒扫庭院。看见宋临川从夹道里出来,都愣了一下,一个马厩的家丁,大清早跑到正堂来做什么?
宋临川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站在正堂前面的台阶下,等了一会儿。
不多时,正堂的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宋明远。
家主看上去比昨晚更憔悴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渍,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出了几。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庭院的某处,空空荡荡的,像是灵魂还没从那个绝望的夜晚里走出来。
宋临川深吸一口气。
“家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宋明远抬起头,看见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着粗麻短褐、满身松针木屑、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他皱了皱眉,似乎想了片刻才认出这是谁;马厩的那个三等家丁,叫什么来着?
“你是何人?何事?”宋明远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和不耐。
宋临川没有行礼,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宋明远,把昨天夜里推演了无数遍的那句话,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家主,若无人愿娶大小姐,换个人嫁进来如何?”
庭院里洒扫的小厮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晨风穿过桂花树,带走了几片叶子,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打着旋。
宋明远的书,从手里滑落了。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