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在哪儿,这个问题周管家替他回答了。
宋明远叫来周伯的时候,老管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看见宋临川站在书房里,眼睛瞪得像铜铃;再是听见家主要给这个马厩家丁换住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最后是家主要他把库房近三年的账册全部搬到西厢耳房,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足有四五息的工夫。
“老爷,这……这不合规矩。”周伯小心翼翼地看了宋明远一眼,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宋临川。
目光里满是困惑和警惕,“库房的账册,那是宋家的基,怎么能让一个...”
“我让你搬,你就搬。”宋明远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周伯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临走时看宋临川的那一眼,复杂得像一锅炖了八辈子的杂烩汤;有不解,有不满,有一丝隐约的不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宋临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高了。
他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秋的阳光不算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上遇见的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尊重,是奇怪。
一个马厩里的三等家丁,大清早从正堂出来,衣裳上还沾着松针和木屑,头发乱得像鸡窝;这画面本身就够诡异的。
更诡异的是,他居然没回马厩,也没去仆役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外院西厢。
外院西厢的耳房不大,但比起仆役房的通铺,已经是天壤之别。
一间独立的屋子,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墙上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窗纸上糊着半新不旧的棉纸。地上虽然也是土的,但扫得净,角落里没有老鼠洞。
宋临川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
账册。
宋明远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既是考验,也是试探。一个家丁说自己有脑子,那就在账册上见真章。要是连账都看不明白,之前说的那些话,全成了笑话,别说赘婿,连现在的住处都保不住。
宋临川倒是不怕账。
历史系的学生,看古文献是基本功。
明清的民间契约、账册、地契,他在图书馆里翻过不下上百本。虽然那些都是影印本,格式工整,字迹清晰,和眼前要面对的手写账册不是一回事,但道理是相通的;账册的核心不是数字,是人。
每一笔糊涂账背后,都有一个人想藏东西。
周伯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小厮就搬了三口大木箱子过来,箱子一打开,满屋子的陈年纸墨味。账册摞起来比桌子还高,纸页泛黄,有些边角已经被虫蛀了,翻的时候要小心,稍一用力就掉渣。
宋临川没有急着翻。
他把箱子里的账册按年份分开,再按类别摆好;田租、商铺、采买、工钱、祭祀、宴客、医药,零零总总十几种。
宋家不愧是世家,账目分类虽然粗糙,但好歹有个架子。
他先看的是近三年的田租账册。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账册上写着某处田庄年收租粮若,但同一块田,去年和今年的数字相差不到半成,风调雨顺的年景和遭了虫灾的年景,数字居然差不多。这不合理。更不合理的是,佃户的名册上,有一批人的名字连续三年没有变过,这在古代农业社会几乎不可能——佃户是会流动的,欠租的会跑,交不起的会退佃,三年不变的佃户名册,只有一个解释:这份名册是抄来抄去的,没有实地核对过。
宋临川拿了一支秃笔,找了一沓废纸,开始列表格。
他没有用数字,那东西在唐朝就有了雏形,但在这个架空的朝代不一定好用,容易露馅。
他用的是汉字数字,但把记账的方式改了一下;把收入、支出、结余分成三栏,每笔账后面注明时间和经手人。
这是最基础的复式记账思维。
不是发明新方法,只是把旧方法梳理得更清楚。
这个时代的人记账,多半是流水账:某月某,收租若,支银若,结余若。看起来清楚,但时间一长,追溯起来极为困难。他把科目分细,每一笔都对应到具体的人和事,这样一来,哪里对不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一边翻一边记,笔尖在废纸上沙沙地响。
从上午翻到中午,从中午翻到下午。周伯叫人送了饭来,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宋临川三口两口扒完,继续翻。
落的时候,他终于把那三年的田租账册翻完了。
他的面前摊着七八张写满了字的废纸,纸上画着各种表格和线条,勾勾画画,外人看了本不知道在写什么。但宋临川自己清楚,他已经找到了三条对不上的账,和五个反复出现的可疑名字。
最大的那条,是城南水田庄子的租粮。
账册上写的是年收租粮三百二十石。但从佃户的名单和每户的田亩数反推,那块地至少能产五百石。差了一百八十石。这些粮食去了哪里,账册上没有交代。
不是天灾,不是歉收,是人祸。
宋临川把笔放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已经黑了,耳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他面前那堆废纸上,白的纸,黑的字,像一幅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的这时候,他应该还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导师说的那句话忽然冒了出来;“小宋,史料不会撒谎,但记史料的人会。你要学会从字缝里读出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