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
「临安...」
「宋府...」
「马厩丙字间...」
宋临川闭上眼,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盆烂浆糊,各种画面翻涌而来。
211大学,历史系,大四。
毕业论文写的是《唐宋之际世家大族的转型困境》,导师说选题不错,但资料还不够。
昨天...
不对,应该说是“上一刻”。
他刚送完一单外卖,从六楼刚下来,手机就响了,是导师的催论文消息。
低头瞄了一眼手机,没注意到路口那辆闯红灯的货车。
‘砰~砰’
‘砰~’
一阵剧烈的撞击,天旋地转......
...
再睁眼的时候,先嗅到的就是这马粪味。
宋临川睁开眼,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心里涌上一个荒诞的念头——他穿越了。
不是躺在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古代那种体面的穿法,是直接以一个很狗血的被撞姿态直接穿成了喂马家丁。
他从草堆上站起来,膝盖一阵发软,差点又跌回去。
这副身体比他自己原来的矮了半个头,瘦,但骨架不小,是那种吃不饱饭但还要重活的瘦。胳膊上还有几块青紫的瘀伤,像是被人打过。
马厩不大,拴着三匹马。两匹枣红,一匹黑。
黑马正拿铜铃大的眼睛盯着他,鼻孔喷着热气,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
宋临川站在马粪堆里,脑子里的历史系知识开始自动运转。
大玄?
他在史料里没见过这个朝代。临安,地名像是杭州一带。宋府,应该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从马厩的规模和这三匹马的品相来看,这户人家有财力养得起好马,但又不至于阔到让马夫住得像样些。
他走到马厩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远处是白墙黑瓦的院落,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廊柱上刷着朱漆,虽然有些剥落,但底子还在。更远处隐约看得见青山轮廓,雾气缠绕山腰,像一条白绸子。
很江南。
很美。
但他现在满身马粪味儿,本没心思欣赏。
宋临川靠在门框上,开始消化这副身体残存的记忆。碎片式的,像被人撕碎又胡乱粘起来的一沓纸。
原身也叫宋临川,是个孤儿,被人牙子卖进宋府的,今年十八,在马厩了三年。没读过书,不认字,性格木讷,常被其他家丁欺负。前几天因为喂马的时候多抓了一把黑豆,被马房的管事拿鞭子抽了一顿,背上那几道瘀伤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牵绊。
“倒是个好身份。”
这个身份太净了,净得就像专门为穿越者准备的一样。
宋临川苦笑一声。
怎么说自己也是211大学的高材生,还是个历史系的拥趸。
大二那年他还花了三个月泡在图书馆,把《食货志》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导师说他做学问有股狠劲,“能把死的史料盘活”。同时还在学校的经济系辅修了经济学...
可惜了这些知识,此刻全塞在一个喂马家丁的脑子里。
“哎。”宋临川不由得叹了一句。
荒诞。
太荒诞了。
宋临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点茫然已经隐了起来。
慌没用。
哭也没用。
得活下去,好好的,舒舒服服,爽爽透透的活下去。
他现在是大玄临安宋府马厩丙字间的一个三等家丁,月钱不知道有没有两百文,吃的是下人的剩饭,住的是马粪堆旁的草铺。
这就是他的开局。
宋临川转身回到马厩里,把那把豁了口的铁锹拿起来,开始铲马粪。
不是因为认命。
是因为他还活着。活着就得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想别的。
铲了三桶马粪倒进后面的沤肥池,给三匹马添了草料换了水,又用那半桶浑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得他一个激灵,人也彻底清醒了。
正准备把木桶拎出去倒掉,马厩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
“宋临川!你个懒骨头,头都上三竿了还磨蹭?周管家让你去前院领差事,再不去你这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
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褐衣衫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食盒,脸上满是不耐烦。
食盒盖没盖严,飘出一股白面馒头的香味。
宋临川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听见没有?”那少年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你这身味儿可真够冲的。赶紧去前院,周管家说了,宋府不养闲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管家还让你去领一身净衣裳,大小姐今儿个要从外面回来,你这一身臭烘烘的,冲撞了大小姐,谁也保不了你。”
宋临川拎着木桶,目送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大小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穿搭,粗麻短褐,满身马粪味,指甲里还全是黑泥。
这就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份“人设”。
一个连大小姐的正面都还没资格见的三等家丁。
就这副熊样子,居然还担心我冲撞大小姐。
‘呵’
宋临川把木桶里的水倒掉,在旁边的水缸里重新舀了一桶清水,把自己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水凉得刺骨,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
“倒是不丑,还有点小帅~”
虽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底子不差。那双眼睛尤其不像个喂马的,太亮了,亮得有点扎眼。
他对着这张帅脸看了几秒钟,臭屁的转身走向前院。
走了三步,忽然停下。
因为他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说的是真的?大小姐这次回来,是要议亲的?”
“可不是嘛。可谁愿意娶啊?那身子骨,先生说了,过不了二十……”
声音渐渐远了...
宋临川站在晨雾里,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默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铲过马粪的手。
“过不了二十,没人愿意娶……”
他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地、几乎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也许...是个机会...”